东宫的密室不烧炭。
取暖靠地下的火道,热气从青砖缝里渗出来,无声无息,把整间屋子烘得密不透风。
许元跟着太监走进来的时候,腿上的伤已经把布条洇透了,留了一路血脚印。
太监没提,他也没提。
屋子里摆着一张矮案,案上一盏油灯,两盏茶,还有一只铜匣,盖子虚掩。
太子坐在案后。
二十七岁,穿了件素色暗纹的常服,袖口磨损处有细密的针脚,是补过的。许元在大理寺的卷宗里见过太子的相貌画像,但画像没画出这双眼睛。不像皇室,倒像是某个在市井里讨过生活的人,眼底有一层说不清的疲态。
“许评事。”太子没有起身,抬了抬手,“坐。”
“站着说。”许元在门口停住,右腿撑着墙壁,“殿下有话,快说。”
太子看了他一眼,没有计较,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朱笔是我批的。”
直接。
许元没动。
“卷七十六,凉州守军粮草调配那一页。”太子放下茶盏,声音平稳,“我写的是此事需另议,不可轻动。”
他顿了顿。
“没人理我。”
“所以殿下让我来,是为了解释这句话?”
“是为了告诉你,你查的事,我比你早查了两年。”太子把铜匣推过来,“打开看。”
许元没动。
太监上前,替他把铜匣盖子掀开。
里面是一叠纸,压着一块腰牌。许元扫了一眼,腰牌的纹路是兵部的式样,但底部刻了个“裴”字。
“裴寂在凉州的眼线。”太子说,“从贞观十四年开始安插,到鹰嘴峡一战前,他在凉州军中共有十一个人。其中三个负责截留军需,两个负责传递消息。”
“消息传给谁。”
“突厥。”
屋子里安静了一息。
许元的右腿隐隐在抽,他没动,站得和进来时一模一样。
“所以殿下的意思是,鹰嘴峡是裴寂卖国的结果。”他的语气没有起伏,“凉州七百人,是裴寂换了突厥的钱,买的命。”
太子没有回答。
那个沉默,比回答更难看。
许元从怀里取出账册,走到玉案前,把账册拍在案上。
动静不大,但油灯跳了一下。
“这是凉州军需总账。”他说,“裴寂贪墨的数目,对得上。老铁匠叫周固,给凉州七百人打了十二年的甲,最后被人在铁炉里烧死,账册藏在炉灰底下。”
太子低头看了一眼账册,手指摩挲着封皮上的焦痕,没说话。
“殿下,”许元盯着他,“裴寂卖国,证据在这里。我要知道,为什么两年了,没有人动他。”
太子把账册往旁边推了推,抬起头。
“因为那笔钱,”他说,“没有进裴寂的口袋。”
许元等着。
“修建大明宫,内帑亏空了三年。”太子的声音低了半度,“裴寂不过是个管账的,他贪的那些,是填亏空用的。下令抽调凉州军需、让七百人去堵鹰嘴峡的口子……”
他没说完。
许元已经听懂了。
太极宫那位。
许元站在原地,没有说话。窗外风声压了下来,有雨点开始敲打屋檐的瓦片,稀疏,冰冷。
太子重新端起茶盏,但没喝,只是握着。
“所以你明白了,”他说,“裴寂是刀,但握刀的人在太极宫里。你拿着这本账册,能杀裴寂,杀不了那个人。杀了裴寂,明天就有另一把刀。”
“殿下说这些,”许元开口,“是要告诉我认命?”
“是要告诉你,等。”太子把茶盏放下,第一次直视着许元,“把账册交给我,人留在东宫。我登基之日,裴寂人头祭旗,凉州七百将士入太庙,立碑,附祀。”
这是个很大的承诺。
大到许元听完,反而觉得轻巧。
“殿下登基,”他问,“要等多少年?”
太子没有回答。
“凉州的人,”许元说,“等不了。”
“他们已经死了。”
太子说这话时,茶盏在手里,没放下,声音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许元,死人等得起。”
“等不起。”
许元俯身,从靴筒里拔出陌刀。
太监往前迈了半步。
许元没有看太监。他看着太子,把陌刀横在玉案上,用力一推。
玉案不是真玉,是白石髹漆,但做工精细,压了整整一个时辰的账册和铜匣,稳得很。陌刀推过去的一瞬间,案腿断了,整张案子带着茶盏、账册、铜匣,一起砸在地上。
碎瓷的声音,清脆,短促。
太子没动。
“凉州的公道,”许元说,“等不到下一任皇帝。”
他弯腰,从碎瓷堆里捡起账册,揣进怀里。铜匣没拿。
太子看着他,眼神里的疲态散了,剩下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愤怒,又像是另一种东西。
太子站起来了。
只站着,没有走。
许元已经走到窗边。
雕花木窗,榫卯结构,窗格子是回字纹,每格不超过两寸。他用刀背横扫,三格碎掉,缺口刚好能过一个人。
冰雨扑进来,打在他脸上。
他翻窗出去,落在廊檐下,右腿一顿,继续走。
身后太子的声音穿过碎窗传出来,夹着风雨,已经听不清是哪个字。
许元没有回头。
密室里,太监上前,把地上的碎瓷一片一片捡起来,动作细致,神色不变。
太子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碎掉的窗口,外面雨声渐密。
屏风后面,有人走出来。
脚步声极轻,但太监听见了,退到角落,低下头。
来人走到碎案旁边,停住。
许元拍在案上的账册已经被带走了,地上只剩了铜匣,盖子开着,腰牌还在里面。
来人俯身,把腰牌捡起来,握在掌心。
太子没有转身。
“他不会妥协的。”来人的声音哑而低,像是喉管里有什么东西堵着,“殿下,让我去。”
太子缓缓转过身。
烛火映过去,来人的脸半明半暗。
右眼完好,左眼空着,眼眶上有一道旧疤从眉骨斜到颧骨。左耳缺了半截,耳廓的断口处皮肉已经愈合,结了厚厚的疤痂。
腰牌上那个“裴”字,他攥在手心里,手背上的筋慢慢绷起来。
太子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刘二,”他说,“你死在凉州了。”
独眼男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像笑,更像是某种更难定义的表情。
“是。”他说,“我死在凉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