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元到的时候是腊月十九,正赶上永平坊封街挂灯。
满城绸缎扎的灯笼,红绿相间,从朱雀大街一路挂到延兴门。
城门口贴着官府告示,说漠北大捷,突厥残部北退三百里,边境太平。
许元扶了扶头上的毡帽。
他把左臂塞进胡袍里,右肩垫了半截骆驼毛毡子,走路的姿势弓着背,一步一晃,像个被驼峰压弯了脊骨的老胡商。
他没往热闹的地方走。沿着墙根进了延康坊,拐了三条巷子,在一间卖羊杂汤的铺子前坐下来。
这个位置能看见对面巷口,那里有两个闲人在下棋。
左边那个腰间挂的荷包是酱色牛皮,右边那个靴筒里鼓着一块。
来人是大理寺的暗探。夜鸮的选拔章程、训练路径、暗号系统,有一半是许元在少卿任上拟定的。
下棋的那两个人,手法太新,翻子的速度跟不上眼神扫街的频率。
许元喝完羊杂汤,起身走了。
两个夜鸮没看他,他们在找独臂狂徒,不会找一个驼背胡商。
入夜,宵禁的梆子响了三遍。
许元从光德坊一座废宅的墙头翻过去,落地的时候右腿一软,旧伤在骨缝里钻。
他没停,穿过两条暗巷,到了翰林院后墙。
翰林院的正殿有人值夜,但后面的书库没有。
三年前一场大火烧了半边,修缮的款项至今还躺在工部的报批单上。
许元从书库的窗子钻进去。满地是灰和碎瓦,书架倒了大半,卷宗散落一地。
他摸出火折子,点了一截短烛。
《边事录》,卷七十三至卷八十一,凉州军务那一段。
他翻了小半个时辰。大多数被火燎过,字迹模糊。
但卷七十六残留了三页,页脚的朱笔批注还能辨认。
笔锋细而沉,收笔带钩,不是普通官员的手笔。
许元把残页凑近鼻端。
纸页上除了墨香和焦糊味,还有一股极淡的气味。
龙涎沉香。
他在大理寺办案时查过,每年波斯进贡三斤,内务府全数拨入东宫。宫外无人能得。
许元把残页塞进怀里,灭了烛。
东宫的人,在凉州军务的卷宗上批过朱笔。
他从窗子翻出去的时候,听见了犬吠。
不是一条狗,至少六条。
从永兴坊方向过来,速度很快,夹杂着铁甲片碰撞的闷响和靴底踏石板的整齐节拍。
许元往西跑。翰林院东南角有一条沟渠通向永兴坊的排水道,三年前他办案时走过。
没跑出三十步。
一支弩箭从右边飞来,钉在他脚前半尺的石板上,箭尾颤了两颤。
试探,这是夜鸮的标准战术。第一箭不杀人,逼猎物转向,第二箭才是真的。
许元没转向。他反而加速朝箭来的方向冲。
“截住!”有人吼。
永兴坊的巷口涌出来人。黑衣,面罩,短弩架在臂上。三十人,堵死了三个方向。
许元停住脚。
巷子里亮起火把。火光下,三十张弩对准他一个人。
“许元,大理寺缉令在案。伏地弃刀,尚可留全尸。”领头的是个瘦高个,声音年轻,但沉得住气,手上的弩端得很稳。
许元认出他。季平。三年前夜鸮招选时他亲自面的试,当时这小子连弩机的扳手都握反了。
“季平,弩架高了半寸。”许元说。
领头的人愣了一下。
“当年我教你们,短弩瞄胸口,架在锁骨线。你现在架在肩上,后坐力会让箭偏右下方。三十步内,正好从我耳朵边飞过去。”
季平的手抖了一下。
“放箭。”他咬着牙下了令。
三十支弩箭破空。许元已经不在原地了。他在季平喊出“放”字的时候就动了。陌刀横劈,切断了左边坊墙的承重木。
玉门关外他走了十二天,路上只琢磨了两件事。
一是怎么缝伤口,二是长安城一百零八坊的承重结构。
永兴坊的坊墙是贞观年间修的,用料省,承重全靠木芯。
木头断了,墙跟着断。
三丈长的坊墙整面倒下来,砖石泥尘铺天盖地。
至少七八个夜鸮被压在下面。惨叫声、咒骂声混在一起。
许元不听这些。他跳进墙塌后露出来的排水沟口,身子一缩,滑进了黑暗里。
地下水道。青苔石壁,冰水没过脚踝,空气里是粪便和腐烂的味道。
身后有人跟下来了。
许元在岔口处靠着墙壁站住,调匀呼吸。
水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大理寺少卿任上三年,长安城一百零八坊的地下水网,全在他脑子里。
第一个追下来的人经过岔口时,陌刀横斩。那人连哼都没来得及,上半截栽进水里,下半截还站了一息才倒。
第二个听见声音停住了脚。许元已经到了他身后。刀从后颈入,从喉结出。
第三个聪明些,举着火折子照路。火光在水道里跳了两下,照出许元的脸。
“许……”
火折子灭了。人也灭了。
后面的人不敢再追。许元听见他们在入口处重新集结。季平的声音在上面回响:“封死所有出口!他出不去!”
出不去?
许元往西走了二百步,在第四个岔口右转,走到尽头,头顶有一块活石板。他用刀柄顶开,翻上去,是一间柴房的地板。
这个出口不在大理寺的水道图上。因为它是许元自己挖的。
许元从柴房出来,靠在墙上喘了一阵。
右腿的旧伤崩开了,血从裤管往下淌。他扯了条布把腿扎紧,一瘸一拐往暗巷深处走。
身后传来脚步。不是追兵。只有一个人,走得很慢,很稳。
许元转身,陌刀横在身前。
暗巷尽头,一个人影走出来。
太监手里托着一块令牌。黑色沉木底座上嵌了一枚铜质龙纹,做工精细,纹路是五爪。
“许评事。”太监微微欠身,声音尖细但不刺耳,语速不快不慢,“殿下等了您三个月。”
许元没有接令牌。
“我已经不是评事了。”
“殿下说,您永远是。”太监把令牌往前递了递,“东宫备了热茶,伤药也有。天寒路远,请随老奴来。”
许元看着那块令牌。龙涎沉香的味道从太监袖口飘过来,和卷宗残页上的一模一样。
他伸手接住令牌。
指尖触到沉木底座的一瞬间,他闻到了另一种味道。
硫磺的味道,虽然被压在龙涎沉香的甜腻底下。
但许元不会认错。
他把令牌揣进怀里,跟着太监走进了长安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