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金吾卫围上来,其中一人抬脚,踹在他左肩上。
许元往前扑倒,脸贴在冰凉的白玉砖上。血从嘴角漫开,在砖面上洇成暗红的花。
围观的人被清到街边,隔着御林军的枪矛张望。
许元被人拎着后领拖起来,左臂彻底没了知觉,耷拉着。
两个金吾卫架着他往太极殿方向走,他的脚在砖面上拖出两串湿漉漉的血痕。
太极殿门内光线昏暗,只有深处透出一点天光。
文武百官分立两侧,两排沉默的石俑。
许元被拖进去时,所有人都看着他。
许元抬起头,御座在七级白玉台阶之上,金龙盘绕的扶手后,坐着一个人。
明黄袍服,十二旒冠。面孔隐在冕旒的珠串后面,看不真切。
许元嗓子里全是血沫,声音嘶哑,“安西军镇防图在此。”
他从怀里掏出那卷羊皮,手抖得厉害,又摸出半块玉佩,两样东西一起掷出去。
羊皮卷在金砖上滚了半圈,摊开。血迹浸透的线条在灯光下泛着暗褐色。玉佩掉在地上,裂成三瓣。
“臣告中书省侍郎周峻,大理寺卿……”他顿了一下,“告大理寺勾结突厥,出卖凉州!七百军民,七百条人命!请陛下诛国贼!”
许元跪在那里,血一滴一滴砸在金砖上。
朝臣的队列里没有骚动,没有辩驳,甚至连窃窃私语都没有。
大理寺卿从左侧队列里走出来。
五十余岁,面容清癯,官服齐整周正。
他走到许元面前,捡起那卷防图。然后他转身,走上台阶,双手将图呈到御座前。
“赵奉,”皇帝开口了。嗓音沉沉的,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是个好奴才。”
许元愣住了。
“陛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皇帝把防图放在御案上。他站起身,从台阶上往下走。明黄的袍角拂过玉阶,他走到许元面前,停住。
“抬起头。”
许元仰起脸。近了,能看清旒珠后的那双眼睛。不大,发亮,没有温度。
“你以为,朕不知道凉州会破?”
许元没说话。血堵在喉咙里。
“周峻贪墨,大理寺通敌,”皇帝说,语气寡淡,“邱衡被贬,林叙叛逃。你觉得,朕的朝堂烂透了?”
许元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凉州七百人,”皇帝俯视着他,“是朕让他们死的。”
这句话落地轻飘飘的。但许元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捶了一下。他往后踉跄,膝盖离地,又重重砸回去。
“不可能。”他说。
“防图是假的?”皇帝问。
许元摇头。又点头。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脑子一片空白。
“图是真的,”皇帝说,“每一个关口,每一处布防,都是真的。朕让赵奉亲手画的。”
许元瞪着皇帝。殿内大亮,日光从高窗照进来,把金砖照得反光。他眼睛发酸,看不清皇帝的脸。
“突厥可汗阿史那隼,手下两万铁骑,”皇帝转过身,背对着许元,看向殿门外的天光,“贞观十一年至十四年,犯边七次,掠我凉州,甘州,肃州百姓三万余。牛羊无数。朕调了六次兵,死了两万人。他退了,过两年又来。”
皇帝顿了顿。
“朕没钱打。”他说得直白,“国库去年岁入折粮一千二百万石,军费占了七成。再打,百姓要造反。”
许元跪在地上,听见这些数字。
“所以凉州是饵?”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对。”皇帝转回来,“一份真防图,一座不设防的凉州城。够不够让阿史那隼把两万主力全压上来?”
许元没回答。
“赵奉知道吗?”他问。
“他最后知道了。”皇帝说,“朕让他画图的时候,他不知道。破城前一夜,他派斥候来长安报信,朕没见。第二天城破了。”
许元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指甲里全是黑泥和血痂。
“林叙呢?”
“林叙是朕的暗桩。周峻贪墨的证据,是他搜集的。”皇帝说,“朕让他'叛逃',带着半份假防图去突厥。阿史那隼看了,信了七分。”
许元想起暗河里,林叙被他一刀捅穿胸口时的眼神。
那人抓着他的手,把刀往自己心口按得更深。他说的最后四个字:告诉陛下。
原来不是临终托付,是任务完成。
“邱衡?”
“邱衡是朕的人。贬他去朔方,是为了堵住突厥从北面绕行的路。”皇帝说,“他修的那三座烽燧,挡住了阿史那隼的偏师。”
许元笑了,笑得肩膀发抖。
“所以赵奉的断臂,凉州的七百人,”他一字一字地说,“全是喂狼的肉。”
“是药引子。”皇帝纠正他,“没有这七百人死绝,阿史那隼不会信防图是真的。没有赵奉咬着断臂把图压在身下,你不会拼了命把它带回来。”
许元趴在地上。额头抵着金砖。砖凉,贴着皮肤,激得人打颤。
“鹰嘴峡,”皇帝说,“朕提前埋了三千斤火药。阿史那隼两万骑兵,进去了一万八。炸死了六千。剩下的,被薛万彻的伏兵绞杀在峡谷里。”
许元想起鹰嘴峡那夜。火光冲天,地动山摇。突厥人的惨叫声和马嘶声混在一起。
“阿史那隼呢?”他问。
“跑了。带着两千残兵往北逃了。”皇帝说,“但伤了筋骨。至少三年,他凑不齐骑兵再犯边。”
值吗?
“许元,”皇帝蹲下身。他蹲在许元面前,两个人脸对着脸。皇帝的眼睛凑得近,瞳孔里映出许元狼狈的影子。
“你现在恨朕吗?”
许元看着皇帝。他想说恨。想拔刀。想扑上去掐住这个人的脖子。但他没动。左臂动不了,右臂被三个金吾卫按着。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臣,”许元说,“只是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赵奉知道吗?”许元问,“在最后,他知道凉州是诱饵吗?”
皇帝站起身。
“他最后那封密信里写,”皇帝说,“臣以残躯,换陛下江山永固。”
原来赵奉知道,他知道凉州守不住,知道朝廷不会派援兵,知道自己的死毫无意义。
但他还是守了七天,杀到只剩三百人,断臂压住防图。
因为他信这个皇帝。
只不过信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