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没等他开口,已从墙角拖出一口破缸。缸底有暗格,他摸出火折子点了另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开,照清地窖全貌。四壁夯土,角落堆着麻袋,里面不是粮食,是箭头,磨得锃亮。
“坐。”老人指了指麻袋。
许元没坐。他盯着老人手里那杆枪,红缨褪成了赭色,枪头有三道崩口。
“赵奉临死前,”许元从怀里掏出防图,又摸出半块玉佩,“让我把这些带回来。”玉佩是鹰嘴峡那晚摔断的,另一半给了邱衡。
老人接过玉佩。指头在齿纹上摩挲了很久。灯花爆了一下。
“他娘的。”老人骂了句,“连块完整的都留不下来。”
许元把防图在麻袋上展开。血迹把羊皮浸成了深褐色,字迹模糊,但关口布防的线条还看得清。
“赵奉用断臂压住了这图,”许元说,“突厥人砍了他三刀,他没松手。”
老人俯身看图。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眶通红。
“凉州守了多少天?”
“七天。最后剩三百人。”
“粮呢?”
“断了四天。战马杀了吃,后来吃皮甲,吃箭杆。”
老人直起身。他往后退了两步,背抵住土墙。然后开始笑。笑声干涩,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声比一声高。笑到后来变成了咳嗽,咳出血沫子。
“好,好。”他抹了把嘴,“赵奉是我十三岁捡回来的崽子。教了他八年枪法。临了,连全尸都没落下。”
许元没接话。
老人止了笑。他走到墙边,从麻袋堆后面抽出一个长条布包。解开,里面是铠甲。甲片暗沉,但边缘镶着铜边,护心镜磨得反光。
“太宗皇帝赐的,”老人拍了拍甲片,“贞观八年,我在天山脚下砍了三个突厥万夫长。皇帝说,这甲配得上我的胆子。”
他开始披甲。动作很慢,每一个扣子都系得很紧。系到最后一颗,他回头。
“许元,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知道。”
“你带着这图进京,就是把凉州七百条人命摊开在御前。陛下会看吗?看了又怎样?死了的活不回来。”
“那赵奉就白死了?”许元说。
老人停下手。他盯着许元,盯了足有十息。然后他伸手,把防图卷起来,塞回许元怀里。
“拿着。这图你亲自呈上去。”
“老尚书——”
“走密道,出城往东,三十里有座废驿站,驿站地窖里有马。”老人打断他,声音粗粝,“别叫我老尚书。十年前我就不是了。”
许元没动。“你呢?”
老人拎起红缨枪。枪头在油灯光下转了一圈。
“我欠赵奉一条命。今天还。”
他转身往地窖入口走。走了几步,回头:“密道口在第三口缸后面。砖是活的,往左拧三圈。”
许元没动。他看着老人一瘸一拐的背影。
“老赵……”他改口,“义父。”
老人停住。
“赵奉让我带句话。”许元说,“他说,对不住您,没能把枪法传下去。”
老人肩膀塌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他挺直了背,往前走。再没回头。
许元拧开了缸后的砖。通道很窄,只容一人侧身。他爬进去,砖在身后合拢。
地窖里传来声音。很杂。脚步声,甲胄摩擦声,还有人喊:“赵尚书!开门!”
许元在通道里停住。他听见老人的声音,隔着土层,闷闷的:“门没关。”
然后是铁门被踹开的巨响。
“赵奉勾结突厥,证据确凿。大理寺奉命缉拿叛党。赵尚书,您若包庇,按律当诛九族。”
老人没说话。
许元咬着牙往前爬。通道向上倾斜,土壁潮湿,有蚯蚓在爬。
身后传来枪头刺入甲片的声音。很脆。
接着是喊杀声。很多人的喊杀声,压住了一个人的咳嗽。
然后是箭矢破空的尖啸。密集如骤雨打棚。
然后是寂静。
许元把额头抵在湿土上。没动。
又爬了二十步,前面出现光。缝隙里透进来的天光。他凑近看,缝隙外面是街面,青石板。巷子很窄,两侧是民宅的后墙。
他用弯刀撬开砖,爬了出来。
巷口有人在跑。脚步声很密。方向是平康坊后街,地窖那边。金吾卫全往那个方向去了。
许元靠着墙站了一会儿。胸口的箭伤又裂开了,血把里衣粘在皮肉上。
老人让他出城往东。三十里,废驿站,地窖里有马。
他往东走了三步。
停住了。
巷子尽头能看见朱雀大街的一角。正值辰时,大朝会刚散。轿辇堵了半条街,官员们三三两两从太极殿方向出来。
许元站在巷子里。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防图。羊皮卷已经被汗和血浸透了,贴在胸口上。
他想起赵奉。想起凉州城头。想起老人披甲系扣的手。
出城往东,找马,找人呈图。半个月。一个月。这图可能递上去,也可能被中书省截下来。到那时候,赵奉的名字已经钉在叛国通缉令上生了锈。
许元转身。往西走。
朱雀大街方向。
他把弯刀从麻布里抽出来。刀刃上的血早就干了,结成暗褐色的壳。他在墙角蹭了两下。刀锋还利。
巷子通到朱雀大街只有五十步。
他走出去的时候,街上的人先看见了血。他浑身是血,从头到脚,仿佛刚从血池里捞起。然后有人看见了刀。
有人尖叫。
许元没理会。他往太极殿方向走。
两个金吾卫从路边冲过来,大部分已经调去平康坊了,街面上只剩了零散几人。第一个挺槊刺来,许元侧身,弯刀磕开槊杆,反手一刀抹在他小臂上。那人槊脱了手。许元踩着槊杆往前走。
第二个劈刀。许元没躲,左臂架住刀背,骨头传来一声闷响。弯刀从下往上捅进那人腋窝。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血。
他的左臂垂下去了。使不上力。
往前走。
又来了三个。这三个学精了,不近身,长槊戳刺,把他逼在路中间。许元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一顶轿辇。轿辇里的官员吓得从另一边滚出去。
许元绕到轿辇后面。一个金吾卫追过来,被他拽住槊杆拖了个趔趄。弯刀劈在那人肩甲上,甲片裂了,但没砍透。
那人一拳砸在许元胸口。正中箭伤。
许元眼前黑了一瞬。
他单膝跪在白玉砖上。血从嘴角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