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东方既白 > 第377章 ‘大圣’干的?
    “有点乱,有点乱。”齐少白起身,他来回踱步,“捋一捋,我们好好捋一捋。”
    “可以。”胡观南点点头。
    “我先来讲。”齐少白说道,“三号交通站有四个人。”
    “‘墨鱼’,梁增奇,还有一...
    石铁山没再说话,只是默默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那口压在胸口的浊气咽了下去。他盯着方既白的眼睛看了三秒,那眼神里没有疑虑,只有沉甸甸的信任——这种信任不是凭空而来的,是金神父路血火里淬出来的,是陈茂日杂店地下室那具被手枪顶着太阳穴还咬碎牙关没吐半个字的伙计用命换来的,是上个月黄浦江码头运盐船爆炸时,老周扑在弹药箱上替整个小组挡住第一波冲击波后烧得只剩半截指骨的手指头垒起来的。
    “我这就去办。”石铁山起身时椅子腿刮过水磨石地面,发出刺耳一响。他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框上,忽然顿住,没回头:“七哥,李逃天刚才来过。”
    方既白正低头摆弄一支拆开的勃朗宁M1911,听见这话,手指微顿,弹簧片卡在指甲缝里,硌得生疼。
    “他说什么?”
    “说新亚饭店后门巷子口那家修鞋摊,今早换了人。”石铁山终于转过身,额角沁着细汗,“不是原先那个瘸腿老张,是个三十出头、左眉有道疤的生面孔。穿蓝布褂子,袖口磨得发亮,但指甲缝里干干净净——修鞋匠哪有这么干净的指甲?”
    方既白缓缓合上枪套,金属咔哒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屋子里像颗子弹撞进耳膜。
    他没说话,只抬眼看向窗外。梧桐树影斜斜切过玻璃,枝杈间悬着一只断线风筝,灰布蒙面,骨架歪斜,风一吹就晃,却始终没落下来。
    李逃天是站里最老的线人,三十年前就在法租界混饭吃,见过清廷巡捕抽大烟,见过北洋军阀贴告示,见过青帮老大坐黄包车进巡捕房喝茶。他认人不靠相貌,靠气味——汗味、烟味、劣质雪花膏味、铁锈味、还有……尸臭残留的微酸。他从不说错。
    “修鞋摊……”方既白喃喃道,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枪柄上一道旧划痕。那是去年冬至夜,在虹口公园侧门,他亲手用这把枪崩掉一个跟踪贺临江马车的特高课便衣时,枪托磕在青砖上留下的。那天贺临江掀开车帘冲他比了个拇指,而他自己在墙根吐了半宿胆汁。
    陈沧要走“中有天”的路子,他拦不住。可福山英治不会坐等他们摸上门——日本人对新亚饭店五楼的守备,早已不是铜墙铁壁,而是活的陷阱。那两个送菜伙计,怕是连咳嗽几声都被人记在本子上。陈沧想拿照片去试,等于端着火油桶往雷区里跳。
    但修鞋摊……一个瘸腿老头换成了眉带刀疤的汉子?
    方既白忽然想起昨夜梦里的情景:他站在新亚饭店天台,脚下是整栋楼的剖面图——钢筋水泥如人体血管般裸露,五楼走廊尽头那扇红木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冷白光。他伸手去推,门却纹丝不动。转身时,背后传来清晰的、鞋底蹭过水泥地的沙沙声,一下,两下,三下……节奏精准得像秒针行走。
    他猛地惊醒,枕上全是冷汗。
    此刻,他盯着窗外那只晃荡的断线风筝,忽然开口:“铁山,你信不信,有些线,断了比连着更危险?”
    石铁山没答话,只把右手伸进裤兜,慢慢攥紧。那里躺着一枚铜钱,是他娘临终前塞进他手心的,说能辟邪。他不信鬼神,可这枚钱在兜里捂了七年,边缘早被体温磨得温润发亮。
    “去查‘中有天’两个伙计的底细。”方既白声音低了下去,像浸了水的棉线,“查他们祖上三代,查他们每月几号给家里寄钱,查他们姘头在哪家烟馆接客,查他们昨晚上喝的酒是赊账还是现付——尤其是,查他们最近有没有多买过一盒火柴,或者少抽过半支烟。”
    石铁山瞳孔一缩:“七哥,你是说……”
    “日本人不会只盯着他们的人。”方既白终于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拂开梧桐叶影,“他们会盯着他们的习惯。一个习惯突然改变,比一张脸暴露得更快。”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新亚饭店尖顶的避雷针上,阳光刺得人眼疼。
    “另外,让阿沅盯住修鞋摊。”他转过身,从抽屉底层抽出一张泛黄的纸,“这是三年前公共租界工部局发的修鞋匠执照存根复印件,编号04721——老张的。”
    石铁山接过纸,指尖触到背面一行极淡的铅笔字:“张阿贵,松江府青浦县人,右腿残,妻亡,无子。”
    “老张不是本地人?”他愕然。
    “他是。”方既白嘴角扯出一丝冷意,“但青浦县根本没有张阿贵这个人。工部局档案室烧过一次,那年腊月,火是从锅炉房窜上去的。烧了三天三夜,连老鼠都没爬出来几只。”
    石铁山喉结又滚了一下,这次没咽下什么,只听见自己心跳擂鼓般砸在耳膜上。
    “所以……”
    “所以,”方既白打断他,“那个眉有刀疤的,要么是接替老张的新棋子,要么……”他指尖敲了敲窗台,“老张根本没死,只是换了张脸回来。”
    门外忽有脚步声由远及近,皮鞋跟敲击楼梯的节奏很特别——嗒、嗒嗒、嗒,像某种暗号。石铁山瞬间绷直脊背,手已按在腰后匕首柄上。
    方既白却抬手止住他,甚至上前一步,亲自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李逃天。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长衫,手里拎着个竹编食盒,盒盖缝隙里飘出隐约的桂花香。
    “方组长。”他笑呵呵地拱手,眼角皱纹堆叠如刀刻,“刚蒸好的桂花糕,趁热。”
    方既白侧身让他进来,顺手接过食盒。指尖触到盒底时微微一顿——那里贴着张薄纸,边缘用米浆粘得极牢,若非他常年摸枪练出的指腹敏感度,绝难察觉。
    “逃天叔怎么亲自跑一趟?”
    “嗐,这不是听说陈长官到了么?”李逃天摘下瓜皮帽,露出剃得极短的花白头发,“我寻思着,总得给您二位备点心,省得饿着肚子商量大事。”
    他目光扫过石铁山,又落回方既白脸上,浑浊的眼珠里掠过一丝极快的锐光:“今早路过中有天,见着那俩小伙计了。一个蹲在门口啃酱鸭脖,另一个在后厨剁肉馅——剁得可真狠啊,案板都在抖。”
    方既白打开食盒,三层竹屉里码着金黄桂花糕,表面撒着细密糖霜。他拈起一块,咬了一口,甜香在舌尖化开,却尝不出半分暖意。
    “剁肉馅?”他随口问。
    “可不是。”李逃天掏出块脏兮兮的手帕擦汗,“那案板是榆木的,老榆木,硬得很。可您猜怎么着?我瞧见那小伙计剁第三刀的时候,案板裂缝里,渗出点红的。”
    石铁山呼吸一窒。
    方既白却继续嚼着糕点,声音平静:“红的?”
    “嗯。”李逃天点头,忽然压低嗓子,“像血,可又不像——太稀了,还带着股子铁锈味。”
    方既白咽下最后一口糕,抬眼看他:“逃天叔,您闻得出铁锈味?”
    老人咧嘴一笑,缺了颗门牙:“我当修鞋匠那会儿,天天跟铁钉、铁锤打交道。铁锈味儿,比自家婆娘的胭脂味儿还熟。”
    方既白沉默片刻,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倒出几枚银元,轻轻放在食盒最上层。
    “劳烦逃天叔再跑一趟。”
    “哦?”
    “去中有天,买两碗鱼丸汤。”方既白盯着他眼睛,“要亲眼看着他们盛汤——盛汤之前,先看那小伙计洗手。看他用的是肥皂,还是碱水,还是……直接拿围裙擦。”
    李逃天脸上的笑纹没动,可那双浑浊的眼睛,倏然清明如寒潭深水。
    他慢吞吞收起银元,揣进怀里,又慢吞吞戴上瓜皮帽:“成。我这就去。不过方组长……”他停顿一下,声音轻得像片羽毛落地,“您说,要是那小伙计洗手时,袖口往上滑了半寸,露出手腕内侧一道红印子——像被绳子勒出来的,您信不信?”
    方既白没眨眼,也没点头。
    他只把食盒盖子重新合拢,咔哒一声。
    “信。”他声音很轻,却像钝刀割开绷紧的弦,“因为老张当年,手腕上也有那么一道。”
    李逃天没再说话,转身下楼。楼梯吱呀作响,每一声都像踩在人心弦上。
    石铁山终于开口,声音发紧:“七哥,老张他……”
    “老张三年前就死了。”方既白走到桌边,拉开抽屉,取出一本黑皮笔记本。封面烫金的“东方既白”四字已被摩挲得模糊不清。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墨水字,最上方一行小楷写着:“癸酉年冬至,虹口公园侧门,目标确认:张阿贵,身份伪造,实为特高课第七系‘鼹鼠’小组成员,代号‘蚯蚓’。”
    石铁山怔在原地。
    方既白手指抚过那行字,忽然嗤笑一声:“原来我们一直防着的,不是新亚饭店五楼的神秘人……”
    他抬眼望向窗外,梧桐叶影摇晃,那只断线风筝依旧悬在半空,仿佛被无形的线牵着。
    “是楼下修鞋摊里,那个等我们自己走过去的活饵。”
    暮色渐浓时,方既白独自坐在灯下。煤油灯芯噼啪爆开一朵灯花,映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桌上摊着三样东西:一张中没天闽菜馆伙计的模糊偷拍照,一枚边缘磨损的铜钱,还有一张叠得方正的纸——正是李逃天食盒底下那张。
    他展开纸,是张旧报纸剪报,标题赫然写着:“昨夜法租界大火,工部局档案室焚毁殆尽”。
    剪报背面,用极细的钢笔字写着一行小字:“火起于锅炉房,但锅炉房当日检修记录显示,蒸汽压力正常。唯一异常:凌晨三点十七分,值班员报告听见‘金属刮擦声’,持续十二秒。”
    方既白盯着那十二秒,忽然把纸翻过来,对着灯光举起。
    在透光下,纸背显出淡青色水印——是一枚印章轮廓,形状如鹰隼展翅,爪下攥着一把断裂的剑。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熄灭了灯。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沉稳,缓慢,一下,两下,三下……
    像鞋底蹭过水泥地的节奏。
    而此时,新亚饭店五楼那扇红木门后,福山英治正将一张照片推到桌对面。
    照片上是方既白的侧脸,摄于上月国际礼拜堂门口,他正低头点燃一支烟,火光映亮了半张脸。
    “温君。”福山英治声音温和,“你上次说,要投石问路?”
    坐在对面的温秉章微微颔首,手指轻轻叩击桌面,节奏分明——嗒、嗒嗒、嗒。
    与方既白在黑暗中听见的心跳,完全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