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东方既白 > 第378章 风光大葬
    “也就是说,这个‘大圣’因为盯梢刘安泰这个叛徒,所以一定程度上掌握了白石秀杰以及叛徒‘甲六’的行踪。”
    “即便是刘安泰被他锄奸后,他没有放弃对这些人的盯梢,也正因为此,石观涛同志被‘甲六’,...
    北村直树的目光停在胡凌云脸上时,胡凌云下身一步,右拳抵左掌,行了个标准的军礼:“课长,卑职以为,陈沧此来绝非偶然。此人素以果决狠厉著称,又擅隐匿调度,若无重大图谋,断不会亲自涉险返沪——尤其在此等风声鹤唳之时。”
    他顿了顿,指尖在腰间皮带上轻轻一叩,声音压得更低:“据协从调查大组三日前截获的一份密电残片,武汉方面曾向沪上某处秘密电台发出‘白鹭已启程’之代号。我们当时未解其意,今日方知,‘白鹭’即陈沧化名。而该电台呼号……”他微微侧身,目光扫过福山英治,“正是此前被我们判定为已废弃的‘青萍台’旧频段。”
    福山英治眼皮一跳,却未言语,只将左手拇指缓缓按进右手食指指节,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方既白垂眸,烟卷早已熄灭,只余一截焦黑烟蒂黏在指腹。他不动声色地将那截烟蒂捻碎,任灰烬簌簌落进袖口褶皱里。青萍台——那是三年前力行社在上海布设的备用联络点,位置在虹口一处废弃染坊地下,入口伪装成坍塌的砖窑,连特高课工兵队三次爆破勘探都未能确认其存在。可胡凌云竟一口道出呼号?除非……有人曾在染坊旧址亲耳听过那串摩尔斯节奏。
    他眼角余光掠过季寻澈。后者正微微颔首,似在赞同胡凌云判断,可左耳后颈处那粒褐色小痣,正随喉结微不可察地上下滑动——那是季寻澈极度紧张时才会浮现的生理征兆。方既白记得清楚:去年冬至夜,季寻澈亲手毙掉一名叛变的线人后,那颗痣便这样跳动过三次。
    “胡组长所言甚是。”大川阳介忽然开口,声音如钝刀刮过铁板,“但卑职更忧一事——陈沧既敢现身,必有接应。上海滩能为其掩护者,不过三类人:租界洋行买办、青帮残余、或……”他目光如钩,斜斜刺向方既白与季寻澈之间,“本部内,深谙地形、权限足够、且与力行社旧日渊源未断者。”
    空气骤然凝滞。丸章家驹右手已按上佩刀柄,指节泛白。
    方既白忽而笑了一声,抬手挠了挠耳后,动作自然得如同驱赶蚊蝇:“大川组长这话,倒让我想起昨日送菜时七楼那位北方实业贵客。”他语气轻快,像在聊一道新上的佛跳墙,“那位先生用膳极讲时辰,每晚八点整必开席,连侍者掀帘的间隙都卡在三秒之内。我琢磨着,这等精细做派,怕不是生意人,倒像是……搞情报的。”
    福山英治终于开口,声如枯枝折断:“温组长,慎言。”
    “是是是,福山组长教训得是。”方既白躬身,脊背弯出谦恭弧度,袖口却悄然滑下一枚黄铜纽扣,骨碌碌滚向墙角阴影,“卑职只是觉得,北方实业若真来考察矿产,怎会连矿脉图纸都不带一张?倒是昨儿个送的两坛花雕里,酒坛泥封上刻着个‘寅’字——听说,武汉方面给行动员编排代号,最爱用天干地支呢。”
    佐竹英七瞳孔骤缩。他猛地转身盯住方既白,可后者正弯腰去拾那枚纽扣,额前碎发垂落,遮住了所有神情。
    就在此时,办公室门被敲响三声。
    丸章家驹上前开门,门外站着情报室第八组的年轻译电员,脸色惨白如纸:“报告!刚截获密电……陈沧……陈沧已于今晚九时十七分,在北四川路与海宁路交叉口……”
    “什么?”北村直树霍然起身,茶杯倾翻,褐色茶水漫过摊开的卷宗,洇湿了“青浦镇失踪案”的朱批标题。
    “……被我方巡逻队当场击毙。”译电员声音发颤,“目击者证实,死者左腕内侧有陈阿四亲授的‘铁血’刺青,子弹从眉心贯入,脑浆溅了半条街。”
    死寂。
    方既白弯腰的姿势僵在半空。他看见自己影子投在湿漉漉的地板上,像一截被钉死的枯藤。
    季寻澈右手已按上枪套,指腹反复摩挲着皮革边缘——那是他准备拔枪时的习惯性动作。可他的左脚却向前半步,鞋尖精准踩住方既白刚掉落的那枚黄铜纽扣,将它碾进地板缝隙深处。
    “尸体运回了吗?”北村直树的声音陡然沙哑。
    “正在运回途中,预计二十分钟后抵达。”译电员额头沁出细汗,“另……另有异常。死者贴身衣袋里,搜出一枚银杏叶书签,叶脉上用显影墨水写着一行字:‘白鹭不栖北川,君莫南望’。”
    “白鹭不栖北川……”胡凌云喃喃重复,突然抬头,“课长!北四川路今夜有两处交通管制——一是新亚饭店东侧消防通道检修,二是……是中有天闽菜馆后巷因煤气泄漏临时封路!陈沧若真走北四川路,必经这两处!”
    北村直树猛地转向方既白:“温组长,你今夜是否在中有天宴请小笠原君?”
    “是。”方既白直起身,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席间还同小笠原君谈起北川路上新开了家照相馆,说那里冲洗胶卷快得很。”
    “照相馆?”佐竹英七厉声追问,“哪家?”
    “名字记不真了,只记得招牌上有个‘鹰’字。”方既白叹了口气,“小笠原君酒喝多了,非说那鹰字写得像只瘸腿的鹤……”
    话音未落,丸章家驹腰间对讲机突然嘶嘶作响:“报告!北四川路鹰翔照相馆……发现大量血迹与弹壳!店主失踪,暗房胶卷全部烧毁,唯余一卷未冲洗的底片……正在送往本部!”
    北村直树一把抓起桌上电话:“调集宪兵队,封锁北四川路所有出口!再派两个小队……不,四个小队!彻查中有天闽菜馆后巷煤气管道——我要知道每一寸焊缝的编号!”
    “哈衣!”众人齐声应诺,脚步声如急雨砸向门口。
    方既白最后一个走出办公室。他经过走廊转角时,忽然停步,从怀中摸出火柴盒,划燃一根。微弱火光映亮他半张脸,也照亮了火柴盒内壁——那里用极细的针尖刻着三行小字:
    「陈沧未死。
    血迹为鸡血混合硝酸甘油,遇热即挥发。
    鹰翔照相馆底片已换,新片内容:石铁山带队潜入新亚饭店西侧排水管口,时间今夜十时零三分。」
    火苗灼痛指尖,他面不改色吹熄火焰,将火柴盒塞回内袋。走廊尽头,季寻澈正倚着窗框抽烟,烟头明灭如鬼火。两人目光隔空相撞,方既白朝他微微颔首,嘴角甚至牵起一丝笑意——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冰层下奔涌的暗流。
    回到闽菜馆后厨,方既白拧开水龙头,让冷水冲刷右手。水流声掩盖了身后门轴转动的轻响。季寻澈无声踱入,反手锁死木门,从裤袋掏出一枚染血的银杏叶书签,轻轻放在滴水的案板上。
    “‘君莫南望’。”季寻澈用镊子夹起书签,对着窗外月光细看,“南望……望的是南京?还是……南市玫瑰巷子?”
    方既白关掉水龙头,抽出毛巾慢条斯理擦手:“玫瑰巷子交通站被端,叶大戈中枪,章组损失三人——可陈升昨天递来的伤亡报告里,写的是‘击毙特务处特工两名,缴获手枪三支’。”他忽然抬头,毛巾一角悬在半空,“陈升跟了你七年,替你填过多少假报表?”
    季寻澈手指一紧,书签边缘割破镊尖:“温组长想说什么?”
    “我想说,”方既白将毛巾掷入水槽,水珠四溅,“你今晚在北四川路,到底有没有看见陈沧?”
    油锅里残留的猪油正滋滋冒泡。季寻澈盯着那团沸腾的浑浊油脂,忽然笑了:“我看见他了。穿灰布长衫,拎着菜篮子,篮子里有三颗白菜、半斤豆腐——还有,半截没拆封的德国造勃朗宁子弹。”
    方既白瞳孔骤然收缩。
    “子弹型号M1906,专配毛瑟C96。”季寻澈将书签推过案板,“可你今早组装的那把毛瑟,枪管内膛磨损程度,恰好匹配这种子弹的弹道偏移率。温组长,你教石铁山用这枪时,可曾告诉他,第七发子弹必会向左偏移三厘米?”
    窗外传来巡警哨声,由远及近。方既白伸手按住书签,指甲深深掐进叶脉:“季组长,你究竟是哪边的人?”
    “我是活下来的人。”季寻澈抽回镊子,金属反光在他眼中划出冷冽弧线,“就像你明知陈沧没死,却任由北村直树调兵遣将——因为你知道,当特高课所有眼睛都盯住北四川路时,石铁山才能从新亚饭店地下三层的锅炉房爬出来。”
    油锅突然爆响,一团火苗腾起半尺高。方既白抄起锅盖“哐当”一声扣死灶眼,烈焰瞬间窒息。浓烟滚滚中,他俯身凑近季寻澈耳畔,气息灼热如毒蛇吐信:“那你知道么……石铁山身上,还揣着陈沧给你的亲笔信。信里写着——‘若见白鹭南飞,速毁鹰翔底片,否则玫瑰巷子第二站,将在七十二小时内覆灭’。”
    季寻澈后颈那粒痣,猛地跳了一下。
    远处钟楼敲响十一下。新亚饭店方向,隐约传来爆炸闷响,震得窗棂嗡嗡作响。方既白直起身,从灶台边拿起半块冷透的桂花糕,掰开——里面嵌着一枚微型胶卷,胶片边缘印着微不可辨的“C-7”编号。
    他将桂花糕塞进季寻澈手中,转身推开后门。夜风灌入,吹散满屋油烟。临出门前,他回头一笑,月光勾勒出他唇角锋利弧度:“季组长,下次见面,记得带伞。听说……上海要下雪了。”
    雪?季寻澈低头看着掌心桂花糕,糖霜正簌簌剥落。他忽然想起今晨在虹口码头,亲眼看见日本货轮“扶桑丸”卸下三十箱防寒服——箱体漆着“华北驻屯军后勤部”字样,而货单上标注的收货地址,赫然是新亚饭店七楼贵宾室。
    他慢慢合拢手掌,糖霜与胶卷一同被攥紧。窗外,第一片真正的雪花,正悄然飘落北四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