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东方既白 > 第376章
    “苏少雍?”齐少白摇了摇头,“没有,苏少雍是谁?”
    “根据我所掌握的情报,这个苏少雍同志,正是敌人在围捕三号交通站时候所抓捕的同志。”胡观南说道。
    齐少白既惊且喜地看着胡观南,他没想到...
    方既白没说话,只是把烟头按灭在搪瓷缸沿上,那动作很轻,却像一记闷锤敲在石铁山耳膜里。缸底残存的半截烟卷蜷曲发黑,青灰簌簌落进羊汤余渍里,浮着一层油亮的浊光。
    石铁山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没再问。他知道方既白从不空放警报——这人嘴上常带三分讥诮,眼神却比黄浦江涨潮前的浪头更冷、更沉。他见过方既白在金神父路行动前夜,独自坐在天台水箱边数子弹,一颗一颗擦得锃亮,再一颗一颗推入弹匣,动作慢得像在给亡魂点名。那一晚之后,巡捕房档案室失火,三十七份日伪密档化为焦纸蝶,而八组只折损一人,断了左臂,活了下来。
    “武器调拨……走老路?”石铁山压低嗓音。
    “不。”方既白摇头,手指在桌沿叩了两下,“走‘渔汛’。”
    石铁山瞳孔微缩。“渔汛”是八组最隐秘的补给线,由三个已“死”三年的地下交通员打理——一个在十六铺码头做驳船工,一个在虹口菜场卖臭豆腐,最后一个,据传早被特高课枪决于提篮桥刑场,尸首悬在铁丝网上挂了七天。可每到月圆夜,南市老城厢某家棺材铺后巷的第三块青砖底下,总会多出三枚铜钱,一枚朝上,两枚朝下,那是接头暗号。没人知道铜钱是谁放的,也没人敢去碰。八组十年来所有炸药、消音器、美制柯尔特M1911A1,皆由此处悄然渗入。
    “老陈那边……”石铁山迟疑。
    “陈组长不知情。”方既白截断他的话,目光如刀刮过石铁山脸侧,“此事仅你我二人知晓。若有人问起,你说我在清点库存旧械——锈蚀的勃朗宁、膛线磨平的毛瑟,全是废铁。”
    石铁山点头,转身欲走,方既白忽又叫住他:“铁山。”
    “七哥?”
    “若我三日内未回联络点……”方既白顿了顿,从内袋掏出一只褪色蓝布小包,递过去,“打开它。里面有张字条,还有半枚银元——银元缺口处有‘永安’二字,是永安公司银楼当年特制的防伪记号。持此银元,去北四川路‘中有天’后巷,找那个总在寅时擦门板的老阿伯。他若问你‘鱼汛可丰’,你就答‘鲥鱼跳,鳗苗瘦’。”
    石铁山双手接过,指尖触到布包里硬物的棱角,心口猛地一沉。这是方既白的遗令。八组规矩:组长若留遗令,必是已将自己置入死地。
    “七哥……”他声音发紧。
    “别婆婆妈妈。”方既白扯了扯嘴角,竟似笑了一下,“我还没欠你三顿花雕,一顿没还。”
    石铁山喉头哽住,重重一点头,大步出门。木门合拢的刹那,方既白听见他皮鞋跟在楼梯口停顿了一瞬,随即加速下楼,脚步声急促而稳,像一支离弦箭。
    屋内骤然安静。方既白起身踱至窗边,掀开一角蓝布窗帘。弄堂口梧桐叶影婆娑,一辆黑色福特轿车静静停在斜对面裁缝铺门前。车窗半降,后座露出半截深灰呢子大衣袖口,袖扣是两枚小巧的银质樱花——特高课本部专用制式。他认得这车。昨日陈沧坐它来,今晨又见它在此。可陈沧分明说,他住贝当公寓,距此足有三公里。
    方既白缓缓放下窗帘,转身走向书桌。抽屉拉开,最底层压着一叠泛黄信纸,边角已卷曲发脆。他抽出最上面一张,字迹清峻如刀刻:
    **“既白吾弟:
    闻汝赴沪,甚慰。然谍海无岸,愈近光明愈陷幽暗。切记,敌之仁慈即我之坟茔,友之热忱反为毒饵。昨夜得密报,新亚五层所囚者,非倭酋,乃‘紫电’——此名代指民国二十三年青岛港沉没之‘海天号’军舰幸存者。彼等携‘九零式’密码本残页三张,及一份未启封之《长江防务图》手稿。倭寇欲以酷刑迫其交出,若不成,则拟于十月朔日,假借‘秋祭’之名,于虹口公园当众焚毁,以慑人心。
    ——兄 齐砚舟 敬白”**
    齐砚舟是方既白在黄埔军校的教官,亦是他入党介绍人。这封信三个月前就到了,信封上盖着七个不同邮戳,辗转经由青岛渔贩、苏州评弹先生、无锡米行伙计之手,最终由一名哑巴报童塞进他鞋柜。信末未署日期,但墨色浓淡有致——齐砚舟写字向来以松烟墨研磨,浓处如漆,淡处似雾,而此处墨色均匀如新,显是近几日重抄。
    方既白指尖抚过“紫电”二字,指腹下传来纸面细微的糙感。他忽然想起昨夜陈沧递烟时,袖口无意翻起,露出半截腕骨——那上面有一道淡粉色旧疤,形如弯月。与齐砚舟右腕疤痕位置、弧度分毫不差。
    他猛地攥紧信纸,纸角刺入掌心。原来如此。陈沧不是戴沛霖派来的钦差,而是齐砚舟亲自按进来的楔子。所谓“全权负责”,不过是掩护他接近新亚饭店第五层的虎符。戴沛霖或许知情,或许不知情,但齐砚舟绝不会让方既白独自撞向特高课的铁壁。
    窗外梧桐叶影忽然晃动。方既白闪电般将信纸塞回抽屉,反手抄起桌上搪瓷缸,佯装吹拂浮沫。余光里,福特车后座那人微微侧身,右手抬起,做了个极轻的捻指动作——拇指与食指相搓,如捻香灰。
    这是红党地下交通员确认接头成功的暗号。十年前,方既白在南京雨花台接头时,齐砚舟就用过这手势。
    方既白垂眸,一口喝尽凉透的羊汤。膻气冲喉,胃里翻起一阵灼烧般的痛。他摸出怀表,表盖弹开,指针正指向下午三点四十一分。距离明早四点贝当公寓会议,还有十二小时十九分钟。
    他必须抢在陈沧之前见到“中有天”的伙计。
    不是通过照片辨认,而是直接见面。
    方既白推开抽屉最底层,取出一方素白手帕。帕角绣着半朵墨梅——这是秦冠月夫人亲手所赠,三年前他破获“青萍案”后,秦夫人登门致谢时留下的。当时她鬓角已见霜色,却将手帕仔细叠好,放入他掌心:“小方,冠月常说,你眼里有火,心里有秤。这帕子不值钱,可沾过金陵的雨、黄山的云,擦过多少血泪,它都记得。”
    方既白将手帕覆在脸上,深深吸气。梅香早已散尽,只剩一股陈年棉布的微尘气息。他忽然记起秦夫人临走时说的话:“冠月让我转告你,新亚饭店的事,他插不了手。但若你真要进那扇门……”她顿了顿,目光如古井深潭,“就带着这帕子去。若见着穿靛蓝短褂、左耳缺半片耳垂的老者,把帕子递给他。他说,你会懂。”
    靛蓝短褂,左耳缺耳垂。
    方既白倏然起身,抓起挂在衣帽架上的旧呢子外套。镜中映出他苍白的脸,眼下青黑如墨染,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像两簇幽暗隧道尽头燃起的鬼火。
    他推门而出,脚步踏在青石台阶上,声如裂帛。
    弄堂口梧桐树影里,福特车后座那人终于推开车门,缓步下车。灰呢大衣在风中微扬,露出腰间一柄乌木柄手枪的轮廓。他并未看方既白背影,只抬手整了整领口,一枚银质樱花袖扣在斜阳下闪过一道冷光。
    方既白拐进隔壁烟纸店,买了一包“金鼠”牌香烟。店主递烟时,他故意碰翻火柴盒,蹲身拾捡的瞬间,眼角余光扫过门外——福特车已消失无踪,唯有梧桐叶影在青石板上缓缓游移,如一条无声的蛇。
    他撕开烟盒,抽出一支烟叼在唇间,却未点火。烟丝干燥微涩,舌尖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这味道他熟悉。去年腊月,在虹口一家日资医院太平间外,他曾闻到同样气息——那是氰化钾与福尔马林混合后特有的、甜腻的死亡前奏。
    方既白吐出一口长气,烟卷自唇间滑落,坠入阴沟。他不再回头,汇入法租界午后的喧嚣人流。
    暮色渐浓时,他站在“中有天”闽菜馆后巷。巷子窄得仅容两人侧身而过,两侧高墙苔痕斑驳,墙头野菊在晚风里簌簌抖落细碎金粉。巷底一扇矮门虚掩,门楣上悬着褪色蓝布帘,帘角绣着模糊的“中”字。
    方既白抬手,指节叩响门板。
    三长两短。
    门内静默三息,布帘掀开一线。一张沟壑纵横的脸探出来,左耳处赫然缺了半片耳垂,断口处皮肤皱缩如干枣。老人浑浊的眼睛盯住他,目光在他脸上逡巡,最终落在他空着的右手上——那里本该握着一方素白手帕。
    方既白未动。他只是静静站着,晚风掀起他额前碎发,露出眉骨一道浅淡旧疤。老人瞳孔骤然收缩,喉结剧烈滚动一下,突然侧身让开。
    门内是间不足十平米的灶间。柴火在泥灶里噼啪燃烧,铁锅蒸腾热气,锅沿摆着三只粗瓷碗,碗中盛着半凝固的猪油渣。老人反手拴上门闩,从灶膛灰烬里扒出一只黑陶罐,倒出半勺琥珀色液体,注入其中一碗猪油渣里。油渣遇热“滋啦”一声爆响,香气混着一股奇异的甘冽直冲鼻腔。
    “喝。”老人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喝了,才配进门。”
    方既白端起碗,仰头饮尽。滚烫的油渣与烈酒灼烧食道,胃里霎时燃起一团火。他呛咳两声,眼尾沁出泪光。老人盯着他咳嗽时脖颈暴起的青筋,忽然咧嘴一笑,缺耳处的疤痕随之扭曲:“齐先生说,你咳嗽时左边眉毛会跳三下。”
    方既白止住咳嗽,左手拇指悄悄按住左眉尾——那里正微微抽搐。
    老人笑容更深,转身揭开灶台旁一只蒙着湿布的竹笼。笼中并非食材,而是一叠码放整齐的菜谱。他抽出最上面一张,纸页边缘焦黄,墨迹洇开,显是常被摩挲。纸上列着十余道闽南菜名,每道菜名旁都标注着数字:佛跳墙(7),荔枝肉(3),炣仔鱼(5)……唯独最后一道“海蛎煎”旁,墨迹被反复涂改,最终留下一个孤零零的“0”。
    “海蛎煎不送。”老人枯枝般的手指戳着那个“0”,“今夜起,新亚饭店五层,再没海蛎煎。”
    方既白心头巨震。他听懂了。海蛎煎是接应暗号,而“0”意味着接应已断。齐砚舟的人,要么牺牲,要么失踪。
    “谁断的?”他声音嘶哑。
    老人摇摇头,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放在灶台油腻的砖面上。铜钱正面“光绪元宝”四字清晰,背面却被人用利器生生刮去“宝”字,只余“光绪元”三字残缺如齿痕。
    “特高课第七系的人。”老人吐出一口浊气,“今早来的。说要查账,实则翻遍我三十年的流水单子。他们盯上了送菜的阿土和阿泉……”他顿了顿,浑浊目光如钉子扎进方既白眼底,“阿土今晨咳血了。阿泉右脚踝,多了道新伤。”
    方既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阿土肺痨多年,阿泉则因幼时被狗咬伤,右脚跛得厉害——这两个特征,正是陈沧昨日特意问起的细节。陈沧早已知悉,却仍坚持让伙计辨认照片。他根本不在乎伙计生死,他要的只是结果。
    “他们……还活着吗?”方既白问。
    老人沉默良久,伸手抹了把灶台油污,蘸着油渍在砖面上画了个歪斜的十字:“阿土在,阿泉……没回来。”
    方既白闭了闭眼。巷外暮色已浓如墨汁,远处传来巡捕房汽笛的呜咽长鸣,一声,又一声,像丧钟在黄浦江上空盘旋。
    他忽然想起陈沧昨日夹给他的那筷子芫荽。碧绿细茎,辛辣清冽,仿佛此刻巷中弥漫的、混着猪油与烈酒的奇异气息——甜腥里裹着锋利,温厚下藏着剧毒。
    方既白睁开眼,从怀中缓缓取出那方素白手帕。帕角墨梅在昏光里静默绽放。他未递出,只将手帕按在灶台砖面,覆盖住老人画的十字。
    “告诉齐先生,”他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字字如铁钉凿入砖缝,“紫电未灭。海天号,尚在航。”
    老人布满老茧的手猛地一颤,枯瘦指节“咔”一声捏碎灶台边一块碎瓷。瓷片割破指尖,血珠涌出,滴在素白手帕上,迅速洇开一朵暗红梅花。
    方既白转身离去。布帘在他身后垂落,隔绝了灶火微光与老人骤然急促的呼吸。他步入巷口浓稠夜色,身后矮门无声合拢,仿佛从未开启。
    弄堂深处,一只野猫倏然窜过,尾巴扫落墙头最后一片枯菊。花瓣飘坠,无声覆在青石板缝隙里,像一枚被遗忘的、微小的墓志铭。
    方既白抬头,望见新亚饭店尖顶在夜幕中刺出一道冷硬剪影。他摸了摸口袋,那里还剩半包“金鼠”香烟。烟盒里,一支未拆封的烟卷静静躺着,滤嘴处印着一行极细的钢印小字:
    **——上海特别市警察局·中央巡捕房·三巡副巡长 陈根发 赠**
    他扯了扯嘴角,将烟盒揉成一团,掷入路边痰盂。纸团沉入污浊积水,无声无息。
    远处,法租界霓虹初上,灯红酒绿如流淌的胭脂。方既白逆着人流前行,身影渐渐融进一片迷离光影里,仿佛一滴水坠入沸腾的油锅,连涟漪都未曾泛起。
    而就在他转身的同一秒,新亚饭店五层某扇紧闭的窗后,一双戴着白手套的手正缓缓放下望远镜。镜筒金属外壳映出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也映出玻璃上一道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裂痕——那是子弹高速擦过玻璃表面留下的、蛛网般的致命印记。
    裂痕中心,正对着方既白方才站立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