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家驹看向方既白,并无恶意,而是打算卖方既白一个好。
他看得出来白石秀杰对方既白的忽视态度。
此时此刻,这温炳章就那么仿若二傻子一般站在那里,十分的尴尬。
考虑到自己在日本人这边...
酒液在杯中晃荡,映着烛光如血,方既白的手指骨节微微发白,却稳得没有一丝颤动。他仰头饮尽,喉结滚动,那口烈酒烧得舌尖发麻,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冷意——这酒不是敬天敬地,是敬自己埋进土里的半条命,敬昨夜被灌进胃里、今晨又从鼻腔呛出的三两口盐水,敬牢房墙角砖缝里爬过的那只瘸腿蟑螂,它拖着半截断腿,在潮湿霉斑上划出歪斜的线,像极了他刚签下的那份《协从调查组履职保证书》。
雅间里笑声震耳,乔哲信太举杯致意时袖口滑下一寸,露出腕上一道淡青旧疤,位置、长度、走向,与方既白左肋第三根肋骨下方那道刀伤一模一样。他不动声色,只将空杯搁在桌沿,指尖在杯底轻轻一旋——杯底内侧,用指甲刻着一个极小的“白”字,边缘毛糙,是昨夜借擦汗之机抠出来的。这字不会被人看见,可他知道它存在,如同他知道此刻坐在对面的植松裕太正用余光丈量他睫毛眨动的频率,知道陈阿四倒酒时左手小指无意识蜷起三次,那是黄道会暗号里“有异”的手势,而董川端盘子的手背青筋暴起,分明是忍着没把整盘清蒸鲥鱼掀翻在植松裕太那件崭新的藏青哔叽军装上。
“温组长。”植松裕太放下酒杯,布满细纹的眼角微扬,“听说你前日去虹口码头提审过两个苏北船工?”
方既白颔首,嘴角弧度恰到好处:“小事,几个偷运禁货的刁民。”
“刁民?”植松裕太轻笑一声,手指点着桌面,节奏缓慢,“可据我所知,那两人供词里反复提到‘白鹤’二字,还说……他们运的不是货,是‘信’。”
空气凝滞半秒。幺鸡正夹起一块鱼肚,筷子悬在半空;周三浩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唇边;虎娃下意识摸向腰后——那里本该别着把牛骨柄短刀,如今只余一道浅浅压痕。方既白却忽然朗笑,抬手拍了拍季寻澈太肩膀:“章兄莫非也听过这诨号?倒巧得很,我手下有个兄弟就叫‘白鹤’,专管收码头杂费,嗓门大,爱学鹤叫,昨儿还在我耳边‘唳——’了一声,吓得我茶碗都晃了。”他转向陈阿四,“阿四,去把白鹤叫来,让他给章组长学个全套!”
陈阿四应声出门,脚步沉稳。方既白亲自拎壶,给植松裕太斟满:“章兄听真了,那白鹤叫起来,真比野鹤还瘆人。”
植松裕太盯着酒液注入杯中,琥珀色液体漫过杯沿最后一丝缝隙,才缓缓抬眼:“温桑幽默。不过……”他指尖抹过杯口,“白鹤若真在码头,为何我特高课档案里,查不到此人履历?连照片都没有一张。”
“章兄这就冤枉我了。”方既白叹气,摇头时额前碎发垂落,“白鹤是去年冬天才来的,原籍扬州,逃荒过来的,没身份,没保人,我就让他先扛包——您想啊,连扛包的苦力都得验指印,他这种黑户,我哪敢往正式名册上填?昨儿他学鹤叫惊着我,我顺手塞了五块钱打发他回乡探母去了。”他顿了顿,笑意加深,“倒是章兄消息灵通,连码头扛包的诨号都打听得这般清楚。”
植松裕太沉默片刻,忽而拊掌:“好!温桑治下严明,连黑户都管得滴水不漏,难怪秦站长屡次夸你‘办事沉得住气’。”他举起杯,“为温桑这份细致,再干一杯!”
杯盏相碰声清脆。方既白饮尽,袖口掠过桌面时,食指在“白鹤”二字刻痕旁又添一道短横——那是黄道会密语里“暂缓”的标记。他余光扫过季寻澈太,对方正慢条斯理剥着一只虾,虾壳堆在碟沿,整整齐齐叠成七层,每层三片,正是七日前方既白被押进宪兵队地下室时,狱卒靴底踩碎的第七块地砖的裂纹走向。季寻澈太剥完最后一片壳,拇指指甲在虾肉上轻轻一划,留下三道并排细痕——三,代表三日,亦是当年他们在黄埔军校同窗时,约定的紧急联络时限。
酒宴散时已近亥时。方既白送植松裕太至福运楼门口,寒风卷着黄浦江的湿气扑面而来。植松裕太登上轿车前,忽而驻足:“温桑,明日一早,特高课要清查闸北所有烟馆赌场,你第四协从组……需派两个得力之人,随同巡查。”
“遵命。”方既白躬身,脊背弯成标准的三十度,“属下即刻点人。”
轿车绝尘而去。方既白直起身,风掀起他额前碎发,露出底下一道未愈的淡红勒痕——那是昨日跪在刑讯室地板上,被皮带扣反复抽打留下的印记。他抬手抚过勒痕,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瓷器。身后陈阿四无声靠近,递来一方素白手帕,边缘绣着半只褪色的白鹤。
“白鹤走了?”方既白问,声音沙哑。
“走了。”陈阿四低声道,“按您吩咐,雇了辆黄包车,往南站方向去。车上备着三天干粮,还有……”他压低声音,“那封信。”
方既白接过手帕,擦了擦额角冷汗,帕子一角随即洇开一小片深色:“信里写的什么?”
“‘鹤唳九霄,霜刃未试。待月升东山,白露沾衣时,再鸣。’”陈阿四默诵,末了补充,“落款是……‘既白’。”
方既白指尖捻着手帕边缘,突然笑了。那笑毫无温度,像一把薄刃刮过冰面:“既白?好名字。可惜啊……”他抬头望向漆黑夜空,浓云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缕惨淡月光,正正照在他左眼瞳仁里,“真正的东方既白,从来不在天上。”
他转身走向街角阴影,陈阿四紧随其后。两人身影融进黑暗前,方既白忽而停步,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抛向空中。铜钱旋转着没入黑暗,叮当一声脆响,砸在二十步外一口废弃铸铁窨井盖上——那盖子锈迹斑斑,中心却嵌着一枚崭新铜钉,钉帽被打磨得锃亮,反射着远处霓虹灯幽微的光。陈阿四目光扫过铜钉,瞳孔骤然收缩:钉帽形状,赫然是黄道会总舵密令里“最高警戒”的图腾。
翌日清晨,北四川路巡捕房后巷。方既白站在一辆黑色福特轿车旁,指尖敲击车门,节奏与昨夜植松裕太叩桌的频率完全一致。车门打开,钻出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人,灰布长衫浆得笔挺,腋下夹着本《申报》,报头折痕处,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鹤羽已衔霜,勿啄新枝。”
“胡义?”方既白问。
年轻人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目光沉静:“组长。”
方既白颔首,拉开后座车门。胡义弯腰坐进车内,身形微顿——座椅皮革缝隙里,卡着半片枯干的梧桐叶,叶脉清晰,叶尖朝向车头。他不动声色,将报纸摊开盖住膝盖,报纸第二版右下角,一篇关于租界水电涨价的报道旁,铅笔圈出三个字:“梧桐巷”。
轿车驶离巷口时,方既白瞥见对街茶馆二楼窗口,季寻澈太正用紫砂壶给一盆文竹浇水。水流细密,却始终避开花盆底部那个小小的排水孔——那里,正卡着一枚微型胶卷盒,盒盖缝隙渗出极淡的蓝墨水渍,与昨夜方既白袖口蹭到的染料色泽分毫不差。
中午,第四协从组办公室。方既白将一份《闸北烟赌场所名录》推给周三浩:“小刀,你带虎娃,按这个单子,一家家去‘查’。记住,只登记铺面大小、老板姓氏、每日进出人数——别的,一个字不许问。”
周三浩摩挲着刀柄,咧嘴一笑:“组长放心,俺们就当巡街的,连苍蝇飞过都数清几只腿!”
方既白点头,目光掠过墙上挂钟。秒针跳至十二点整,窗外突然传来刺耳刹车声。董川撞开门冲进来,脸色煞白:“组长!北村直树……北村直树带着宪兵队,把秦站长的公馆围了!”
办公室死寂。幺鸡手里的算盘珠子噼啪掉了一颗;胡义捏皱了手中报纸;季寻澈太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瞳孔。
方既白慢慢起身,走到窗边。楼下街道上,三辆军用卡车正缓缓停下,车斗里跳下全副武装的宪兵,刺刀在冬阳下泛着冷光。他望着秦冠月公馆那扇雕花铁门,门环上铜绿斑驳,像凝固的血痂。就在宪兵列队完毕的刹那,铁门内侧,一只雪白的信鸽振翅而起,翅膀掠过门楣上“秦府”二字,直刺铅灰色天空。
方既白忽然开口,声音平缓得如同念诵讣告:“北村直树要抓的,从来不是秦冠月。”
他转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他要抓的,是秦冠月公馆地窖里,那台还没来得及销毁的电台。”
陈阿四猛地抬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方既白却已踱到办公桌前,拉开最底层抽屉——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摞旧报纸,最上面那张,日期是三个月前,头条赫然印着:“汉奸秦冠月勾结日寇,出卖同胞!”署名是《申报》记者“东方既白”。
他抽出这张报纸,手指抚过“东方既白”四个铅字,指腹传来细微的凹凸感。这四个字,是用特制油墨印刷的,遇水则显,遇火则焦,遇醋则变紫——而此刻,他袖口沾着的,正是昨夜宴席上,陈阿四悄悄倒入他酒杯的陈年米醋。
窗外,信鸽飞成天际一个渺小的白点。方既白将报纸揉成一团,投入废纸篓。火柴擦亮的刹那,他听见自己心跳声,沉稳,规律,一下,又一下,如同发报机敲击电键的节奏:
嗒…嗒…嗒…嗒…
——东方既白,东方既白,东方既白。
这名字不是笔名,是代号,是烙印,是深埋于血肉之下、唯有濒死时才会搏动的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