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东方既白 > 第297章 齐天大圣(求订阅,求月票)
    “讲。”白石秀杰看了甲六一眼,说道。
    甲六看了看章家驹,又看了方既白一眼,然后闭上了嘴巴。
    白石秀杰微微皱眉。
    章家驹自然将这甲六的举止看在眼里,不过他没有说话,更没有主动有眼力...
    方既白话音未落,满堂哄然应和,酒气蒸腾,笑声震瓦。可就在众人仰颈饮尽、杯底朝天的刹那,他眼角余光却倏然扫过门口——植松裕太身后第三个人,穿灰布长衫,戴圆框眼镜,左手小指微微蜷曲,正端着酒杯往唇边送。那动作看似寻常,可方既白的心口却像被冰锥狠狠凿了一下:这手势,是黄道会旧规里“暗哨确认身份”的三十七种密式之一,只传给堂口亲信,不录于册,不授外人。而此人,分明是秦冠月新近提拔的第四协从调查组文书科科长,姓吴,名砚生,平日唯唯诺诺,连说话都带三分颤音。
    方既白喉结微动,酒液滑入腹中,竟如吞炭火。
    他不动声色,只将空杯搁回桌面,指尖在紫檀木纹上轻轻一叩——这是季寻澈太教他的暗号,意为“有异”。
    季寻澈太端坐如松,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将手中折扇缓缓合拢,扇骨末端朝左偏了半寸。方既白目光一凝:左偏,即“盯住左侧第三人”,正是吴砚生所站方位。
    酒宴愈热。植松裕太拍着方既白肩膀,笑说:“温桑,你这帮兄弟,个个生龙活虎,比我们巡查所的宪兵还精神!”话音未落,乔哲信忽而低声插了一句:“听说前日码头查抄的那批东洋药膏,最后是经温组长手里的单子放行的?”语气轻飘,却似一枚淬毒银针,直刺方既白耳膜。
    方既白笑意未散,眼底却已结霜。他早知这批货不对劲——包装箱上印着大阪“松本制药”的徽记,可内里纸包却是用上海本地竹浆纸糊的,油墨泛黄,字迹洇开,根本不是关西工厂的印模。更蹊跷的是,单据上验货员签名是“蔡太师”,可蔡太师三日前已被北村直树调去第七协从调查组当副组长,根本不可能出现在码头验货台。
    他指尖在桌下缓缓掐进掌心,血丝渗出,痛感却令头脑愈发清明。这单子是假的,但造假者敢用蔡太师的名字,必是摸准了他与蔡太师之间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旧怨——当年黄道会火并,蔡太师背信弃义倒向秦冠月,害得方既白险些被乱刀分尸。这仇,至今未报。
    可眼下,这仇竟成了别人递来的刀。
    方既白抬眸,恰与吴砚生目光相撞。那人镜片后的眼波平静无澜,只轻轻颔首,仿佛只是敬酒时一次寻常致意。可就在那瞬间,方既白看见他袖口露出半截靛蓝布条——那是黄道会“青鸾堂”死士才配系的缠腕布,染过三遍蓼蓝,浸过七夜桐油,遇水不褪色,遇火不卷边。青鸾堂三年前就已解散,所有成员名单被秦冠月亲手焚毁,连灰烬都浇了盐酸。
    方既白端起酒壶,亲手给植松裕太满上。酒液倾泻如金线,他声音却压得极低,只让邻座的季寻澈太听见:“老季,青鸾堂的‘断翎帖’,还在你手里么?”
    季寻澈太执扇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扇面微微一颤,随即笑道:“组长记性真好。那帖子……早烧了。”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吴砚生,“可灰烬里,未必没留下几粒籽。”
    方既白没再说话,只将酒壶转向吴砚生,亲自斟满一杯:“吴科长,辛苦了。”
    吴砚生欠身,双手捧杯:“温组长厚爱,卑职惶恐。”他仰头饮尽,喉结滚动如石碾过砂砾。
    酒过十巡,植松裕太起身告辞,临出门前,忽而回头,目光如钩:“温桑,听说你前日去了虹口公园,见了个戴毡帽的老裁缝?”
    方既白心头巨震,面上却绽开爽朗笑容:“章组长消息灵通!那裁缝是我老家同乡,三十年没见了,聊了聊祖坟风水——章组长也信这个?”
    植松裕太哈哈大笑,拍了拍他肩膀:“信,怎么不信!蝗军的风水,可是旺在黄浦江上啊!”
    众人哄笑送客。门帘垂落,方既白脸上的笑却如墨汁般迅速褪尽。虹口公园,老裁缝,毡帽——那是他与武汉方面接头的备用点,代号“缝纫机”。三个月前,他亲手撕毁了该联络点所有档案,连同那个老裁缝的住址、生辰、嗜好,全数烧成灰烬,撒进了苏州河。可植松裕太不仅知道地点,还知道人,甚至知道对方戴毡帽的习惯……这说明,有人在他撕毁档案前,就已完整抄录了全部内容。
    谁?
    他目光扫过席间众人:幺鸡正猴急地抢食酱鸭肝,周三浩用牙签剔着牙缝里的肉丝,虎娃抱着酒坛子傻笑,胡义董川低头擦杯,陈阿四正指挥伙计撤盘……季寻澈太慢步踱至窗边,掀开帘角朝外望了一眼,回头时,冲方既白极快地眨了下左眼——这是“有尾巴”的暗语。
    方既白立刻起身,整了整衣襟:“诸位,我出去透口气。”
    他穿过走廊,拐进后巷。夜风裹着煤油灯的焦味扑来,巷口停着一辆黑漆福特车,车牌被泥浆糊住大半。车旁站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正低头抽烟,烟头明明灭灭,映亮半张棱角锋利的脸——正是北村直树安插在第七协从调查组的“孟获”。
    方既白没停步,只从裤袋摸出一枚铜钱,拇指一弹,“叮”一声脆响,铜钱旋转着飞向孟获脚边。
    孟获抬脚,鞋尖轻轻一挑,铜钱翻滚着跃入他掌心。他摊开手掌,只见钱面“光绪通宝”四字清晰,背面却被人用极细的钢针刻了三个微凹小点——这是黄道会“青鸾堂”内部识别密符,代表“三更天,老闸桥洞,带火折子”。
    孟获瞳孔骤缩,烟头掉在地上,他弯腰拾起,重新叼回唇间,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低声问:“温组长要见谁?”
    “见一个……不该活着的人。”方既白声音沙哑,“你告诉北村课长,吴砚生袖口的靛蓝布条,是青鸾堂‘断翎帖’里,第七任堂主亲手所染。而那位堂主,三年前死在我手上——他临终前,咬断自己舌头,把最后一句口供咽进了肚子里。”
    孟获吐出一口浓烟,烟雾散开,他盯着方既白:“所以,吴砚生是诈尸?还是……借尸还魂?”
    “都不是。”方既白冷笑,“他是‘续命符’。”
    孟获眉峰一跳:“续命符?”
    “青鸾堂规矩,堂主暴毙,若未立继任者,须由‘衔羽使’持断翎帖,寻一名血脉至亲,以秘法续其残魂七日,取其记忆,填入新躯。”方既白一字一顿,“吴砚生不是吴砚生。他是三年前,被我亲手割喉的那个堂主——吴砚舟的孪生弟弟。而吴砚舟死前,最后见到的人……是你。”
    孟获夹烟的手猛地一颤,烟灰簌簌落下。他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方既白逼近一步,呼吸几乎喷在他脸上:“北村课长让你监视我,可他不知道,你当年奉命潜入青鸾堂卧底,真正要找的,是能续命的‘双生契’。而吴砚舟,就是你找到的最后一块拼图——可惜,你晚来了一步,只捡到他半截断舌,和一具正在冷却的尸体。”
    巷外忽有脚步声逼近。方既白退后半步,笑容重又挂上嘴角:“孟获君,明日午时,老闸桥洞。带火折子,也带……你当年没交出去的那本《青鸾秘录》。”
    他转身欲走,忽又停步,侧首一笑:“对了,替我问候北村课长——就说,秋刀鱼的刀,从来只认一个鞘。如今鞘裂了,刀刃……该自己寻新主了。”
    孟获僵立原地,直到方既白身影消失在巷口转角,才缓缓抬起手,将那枚铜钱死死攥进掌心。铜钱边缘割破皮肤,血珠沁出,混着汗液,在月光下泛出铁锈般的暗红。
    此时,福运楼雅间内,季寻澈太正俯身收拾残局。他拾起方既白方才用过的酒杯,指尖在杯沿内侧一抹——那里用指甲刻着极细的三道横线,底下压着半个“白”字。他不动声色,将杯子倒扣在托盘里,转身走向后厨。经过厨房门口时,他佯装踉跄,撞在门框上,顺势将一张叠成三角的薄纸塞进门楣缝隙。纸角微露,隐约可见墨迹:“青鸾未死,断翎在喉。秋刀将折,白刃待血。”
    同一时刻,黄道会总堂密室。徐晨昂——此刻已换上崭新绸袍,颈间缠着雪白纱布——正对着一面铜镜整理领口。镜中人面色苍白,眼窝深陷,可那双眼却亮得骇人,像两簇幽绿鬼火。他伸出手指,轻轻抚过喉间纱布,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痒——那是北村直树特制的“软筋散”药效将退的征兆。这种毒,每日需服解药,否则三日后声带溃烂,永世失语。
    他忽然笑了,笑声低沉如锈铁摩擦。镜中人影晃动,仿佛有另一张脸在铜锈深处悄然浮现。
    “庄笛……”他喃喃自语,舌尖抵住上颚,将这个名字碾碎成齑粉,“你替我挨了三刀,可你不知道,那第三刀,本该扎进你心口。”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只青花瓷盒。掀开盒盖,里面并非药丸,而是一小撮灰烬,混着半片焦黑纸角——正是那日他亲手烧毁的“缝纫机”联络点档案残骸。灰烬之下,压着一枚黄铜顶针,内圈刻着细若游丝的四个字:“既白非白”。
    窗外,黄浦江上传来汽笛长鸣,凄厉如哭。
    徐晨昂合上瓷盒,将它推回抽屉最深处。他拿起桌上新发的第七协从调查组委任状,指尖划过“组长”二字,忽而用力一撕——纸页裂开,却未断绝,只留下锯齿状的藕断丝连。他将委任状揉成一团,抛入墙角痰盂。火柴“嗤啦”燃起,蓝焰舔舐纸团,灰烬升腾时,他望着镜中自己燃烧的倒影,轻声说:“东方既白……天,还没亮透呢。”
    而就在他吐出最后一个字的刹那,福运楼后巷深处,孟获终于点燃了火折子。幽蓝火焰跳跃着,映亮他手中那本残缺的《青鸾秘录》——书页泛黄,边角焦黑,唯独末页空白处,一行朱砂小楷如未干涸的血:“续命者,必先剜己目。断翎者,终将噬其主。”
    风过巷口,火苗狂舞,几乎燎到书页。孟获急忙合拢书册,可那行朱砂字迹,已随热浪悄然渗入他掌心纹路,蜿蜒如一道新鲜的伤口。
    东方未晞,长夜将尽。
    白刃出鞘,寒光初凛。
    而真正的第一滴血,尚未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