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东方既白 > 第295章 唐僧(【37天下无双】白银盟加更18/20)
    方既白在走廊里,他没有立刻直接去白石秀杰的办公室,而是点燃了一支烟卷,闷闷的抽烟。
    尽管福山英治没有直接挑明,方既白依然一眼看破了福山英治的心思。
    福山英治安排他混进白石秀杰的专案小组...
    北村直树没说话,只是把烟灰弹进铁皮烟缸里,动作很慢,像在掂量徐晨昂每一句话的分量。牢房顶上的灯泡嗡嗡作响,昏黄的光晕在秋刀鱼脸上投下浮动的阴影,他右颊那道旧疤随着呼吸微微抽动——那是三年前在闸北火并青帮时留下的,当时他刚调来上海站,秦冠月亲自给他包扎,还递了半瓶烧酒。如今想来,那酒里怕是早兑了毒。
    “蔡太师……”北村直树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他交代过一件事。”
    徐晨昂眼皮一跳,但没抬眼。
    “他说,你被捕前夜,曾让他去小沙渡路三十七号取一件东西。”北村直树盯着他,“一只紫檀木匣,里面装着半张泛黄的《申报》副刊,日期是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徐晨昂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张报纸他记得。南京陷落后的第七天,头版登着“我军进驻南京城”的通稿,副刊却夹着半页手抄的《哀江南赋》残章,墨迹洇开,像干涸的血。那是邓守信托人辗转送来的,用米汤写在纸背,需浸水显形——内容是南京大屠杀初期四十三具遗体的编号、埋葬点与目击者证词。小蔡全家四十三口,正是按这编号顺序被拖进秦淮河的。
    他当然没让蔡太师去取。
    可蔡太师为什么说取了?又为什么要编出这么个细节?
    徐晨昂猛地抬头,目光撞上北村直树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冷硬的确认。他瞬间明白了:蔡太师不是在攀诬,是在补漏。他在给日本人一条能走通的逻辑链:徐晨昂确有情报来源,确有秘密联络点,只是这条线已被切断,而切断它的人,正是秦冠月。
    “那匣子……”徐晨昂声音沙哑,“我没见过。”
    “可蔡太师说,你亲手交给他钥匙。”福山英治冷笑,“铜质,刻着‘既白’二字。”
    徐晨昂心头一震。
    既白?方既白的代号?他从未听过这个称呼!可蔡太师竟知道?难道方既白和蔡太师早已搭上线?不,不对——方既白若真与蔡太师有勾连,根本不必假借自己之名!除非……除非这“既白”二字,是秦冠月故意泄露给蔡太师的!
    他指尖掐进掌心,指甲刺破皮肉。
    原来如此。秦冠月早就在布这个局。从他初到上海站那天起,秦冠月就把他当成了弃子。所谓监视,不过是放任他暴露;所谓防备,实则是诱他犯错;所谓架空,根本就是替他扫清所有可能的退路。连蔡太师这个“唯一手下”,都是秦冠月塞进来的楔子——既用来钉死他,又用来钉死蔡太师自己。
    “钥匙是假的。”徐晨昂突然笑了,笑得肩膀发颤,“福山英大人怕我反水,早给我配了把仿制的。真正的钥匙,在秦冠月保险柜里,和我的委任状放在一起。”
    北村直树瞳孔微缩。
    福山英治霍然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锐响:“你说什么?”
    “我说——”徐晨昂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脊背挺直,像一把终于出鞘的钝刀,“秦冠月根本不怕我叛变,因为他知道,我连叛变的资格都没有。”
    他盯着福山英治,一字一顿:“你们查不到我的上线,因为根本就没有上线。你们找不到我的下线,因为蔡太师是秦冠月的人,唐三彪是秦冠月的人,就连巡捕房那个崔大全……”他顿了顿,嘴角扯出狞笑,“怕也是秦冠月当年安插在租界警务处的暗桩。”
    空气凝滞了。
    徐晨昂治手按在腰间配枪上,指节发白。北村直树却抬起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老人慢慢解开西装纽扣,从内袋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边缘已卷曲,背面用铅笔写着“昭和十三年春·上海虹口”。
    照片上是三个穿中山装的男人站在一棵银杏树下。左侧是秦冠月,右侧是年轻时的徐晨昂,中间那人戴圆框眼镜,眉骨高耸,右手食指正抵在唇边,作噤声状。徐晨昂一眼认出那是齐石生,戴春风最锋利的那把匕首。
    “这张照片,”北村直树把照片翻转,露出背面一行小字,“是福山君在东京特高课档案室找到的。上面有齐石生的亲笔批注:‘既白未净,宜观其变。’”
    徐晨昂如遭雷击。
    既白未净?既白……既白?!
    他猛地看向北村直树:“阁下……您知道‘既白’是谁?”
    北村直树没回答,只将照片轻轻推到徐晨昂面前。照片右下角,用极细的钢笔写着一行几乎不可见的小字:“方既白,原名方砚白,黄埔六期炮科,南昌起义后脱队,三十年代初潜伏于上海报业,现为《申报》副刊主编。”
    徐晨昂浑身血液倒流。
    方既白!那个总在茶楼二楼喝碧螺春、给卢修改社论的方主编?那个被钟逸轩称为“四哥”、被巡捕房敬称“方先生”的方既白?!
    “他……他怎么会……”徐晨昂嘴唇发青,“他不是文人吗?”
    “文人?”北村直树轻笑一声,“徐桑,你忘了力行社最早的骨干里,有多少是《申报》《大公报》的记者?戴沛霖当年在汉口办《扫荡报》,第一期印刷机就是从《申报》厂里拆出来的零件拼的。”
    福山英治终于开口,声音像冰锥凿地:“方既白,是戴沛霖在二十年代末亲自发展的‘青萍计划’首批成员。他潜伏上海十七年,经手传递的情报,足够炸平虹口海军俱乐部三次。”
    徐晨昂眼前发黑。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方既白曾在安庆里饭桌上说过一句闲话:“小乙,你记住了,日本人比你想象的还要狡猾和阴险,面对这样的敌人,我们再小心都不为过。”
    当时他只当是客套话。
    现在才懂,那不是警告,是战书。
    “所以……”徐晨昂喉咙里发出咯咯声,“蔡太师……他也是方既白的人?”
    “不。”北村直树摇头,“蔡太师是秦冠月的人。而方既白,是秦冠月的上司。”
    牢房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徐晨昂治推门而入,脸色铁青:“课长!小沙渡路三十七号刚刚搜出紫檀木匣——里面确实有半张《申报》副刊,日期对得上。但匣底夹层里……”
    他停顿了一下,把一张薄纸放在桌上。
    北村直树展开纸页,上面是几行密密麻麻的铅印字,标题赫然是《上海特别市警察局内部人员名单(截至昭和十四年三月)》,落款处盖着一枚朱红印章——“上海市政府秘书处机要科”。
    “这是秦冠月三个月前签发的文件。”徐晨昂治声音发紧,“原件在市府档案室,副本却出现在蔡太师藏匿点。更关键的是……”他指着名单末尾一行,“崔大全的名字后面,标注着‘既白线’三个小字。”
    徐晨昂闭上眼。
    他听见自己心跳声擂鼓般撞击耳膜。
    原来整条线都是假的。唐三彪不是特务处的人,是方既白的棋;崔大全不是巡捕房的钉子,是方既白的饵;蔡太师不是秦冠月的刀,是方既白递向秦冠月咽喉的匕首——而他自己,从来不是什么“王牌特工”,只是方既白抛向秦冠月的诱饵,是秦冠月甩给日本人的挡箭牌,是北村直树案头一份待验证的假情报。
    “北村阁下。”徐晨昂忽然平静下来,甚至挺直了腰背,“既然您已掌握这些,不妨明言——您需要我做什么?”
    北村直树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起身,从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
    “这是特高课拟订的‘既白行动’草案。”他将文件推过去,“核心目标只有一个:引方既白现身。”
    徐晨昂翻开第一页,瞳孔骤然收缩。
    上面印着一张放大照片——方既白站在《申报》报社门口,手里拎着青布包袱,正回头对身后人微笑。照片右下角标注着拍摄时间:昭和十四年四月十八日,上午十时零七分。
    “您打算怎么引他?”徐晨昂声音干涩。
    “用你。”北村直树手指敲了敲桌面,“明天上午,我们将安排一场‘越狱’。你将在法租界巡捕房押解途中‘暴毙’,尸体运往虹桥殡仪馆。届时,方既白若真是‘既白线’的掌舵人,他必然会去殡仪馆确认你的生死——这是他唯一的破绽。”
    徐晨昂怔住。
    “可……”他艰难开口,“他若不来呢?”
    “那就说明他早知你是弃子。”北村直树微笑,“而我们会立刻逮捕方既白,指控他谋杀同僚。”
    沉默良久,徐晨昂慢慢合上文件。
    窗外雨声渐密,噼啪敲打铁窗,像无数细小的鼓槌。
    “我有个条件。”他忽然抬头。
    “说。”
    “我要见蔡太师。”徐晨昂直视北村直树,“单独见。”
    北村直树与福山英治交换眼神,缓缓点头。
    两小时后,徐晨昂被带到隔壁牢房。铁门打开时,蔡太师正蹲在墙角数蚂蚁——他左手食指缺了半截,是去年冬天被特务处刑讯时咬断的。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头,脸上没有惊惶,只有一片死寂般的疲惫。
    “你编得挺好。”徐晨昂靠在门框上,声音嘶哑。
    蔡太师没看他,继续数地缝里的黑点:“三十七只。比昨天少两只。”
    “方既白知道你会来见我?”徐晨昂问。
    蔡太师终于转过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他知道。就像他知道你会恨我一样。”
    “那你为什么……”徐晨昂喉头滚动,“为什么非要用‘既白’这个名字?”
    蔡太师忽然笑了,那笑容像生锈的刀片刮过铁皮:“因为方先生说,既白者,东方既白也。天快亮了,该收网了。”
    徐晨昂浑身一僵。
    东方既白?!
    他猛地想起方既白书房墙上挂的那幅字——瘦金体写的“东方既白”四个大字,落款处盖着一枚小小的“砚白”闲章。当时他还夸这字风骨凛然,方既白只笑着倒茶:“小乙啊,天亮前最黑,可黑得越深,光就越亮。”
    原来不是附庸风雅。
    是宣言。
    “小蔡全家四十三口……”徐晨昂声音发颤,“是你告诉方既白的?”
    蔡太师闭上眼,两行浑浊泪水无声滑落:“是我求他写的。用米汤写在《申报》副刊上,浸水才能看见。他答应了。”
    徐晨昂扶住门框,指甲深深嵌进木纹。
    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何会被选中——不是因为能力,而是因为名字。徐晨昂,旭日初升;方既白,东方既白。一个象征伪政权的黎明,一个暗喻民族的破晓。他们本就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只是被秦冠月强行掰开,再由方既白悄悄焊回原处。
    “你恨我吗?”蔡太师忽然问。
    徐晨昂看着他缺了半截的手指,想起南京秦淮河上飘过的纸船——每只船里都放着一张写满姓名的黄纸,小蔡家四十三口,全在其中。
    “不恨。”他摇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只恨我自己,竟到今天才看清。”
    蔡太师点点头,又开始数蚂蚁:“三十八只。今天多了一只。”
    铁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徐晨昂转身时,看见走廊尽头一扇高窗透进微光——灰蒙蒙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淡金色的光刃斜劈下来,正落在他脚边积水的倒影里,像一道尚未出鞘的剑。
    他忽然想起昨夜方既白碰杯时说的最后一句话:“小乙,你要记住,再小心都不为过。”
    原来那不是叮嘱。
    是告别。
    翌日清晨,法租界巡捕房押解囚车驶过霞飞路时,车顶突然炸开一团白烟。枪声响起的刹那,徐晨昂扑向车窗,玻璃碎裂的尖啸中,他看见街对面梧桐树影里,一个穿灰色长衫的身影正缓缓举起相机——镜头盖掀开的微光,一闪即逝。
    而相机后面那张脸,正对着他,温柔微笑。
    东方既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