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勇没有看岳不群,而是指着令狐冲,冷笑着,眼中不带一丝同情地说道:“像令狐冲这等人,平常无事的时候惫懒一些也就罢了,只要没有引起不良的后果,大家也都能宽松一些。可到了如此重大的场合,一场群雄汇聚的...
定逸师太手里的拂尘猛地一顿,指节泛白,却终究没挥出去。她盯着李勇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喉头滚动两下,硬生生把那句“小猢狲”咽了回去——不是怕,是丢不起那人。上回在刘正风府上,她三十招未过便被李勇一式“白鹤晾翅”卸了腕力,剑尖斜斜点在她颈侧三寸,连汗毛都没惊动一根。那时她尚可托词“年老力衰”,可今时不同往日,四派掌门俱在,衡山莫大先生正捻须颔首,泰山天门道长已悄悄将手按在剑柄上,连一向木讷少言的恒山定静师太都微微侧身,目光如钉子般钉在李勇后颈衣领处——那里有道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银线纹,随他呼吸微微起伏,像活物。
李勇却全然不顾满场目光灼灼,反而朝定逸师太拱了拱手,白衣袖口滑落半截,露出一截冷玉似的手腕:“师太莫恼,我不过打个比方。若按封前辈的道理,今日谁赢了岳掌门,谁便是华山新主;那明日嵩山左盟主若败于泰山天门道长剑下,是否也该让出五岳盟主之位?再往后,衡山莫大先生一曲《沧海一声笑》未终,忽被路过的樵夫以扁担挑飞了胡琴,这衡山掌门……是不是也得换人坐坐?”
他声音清朗,字字如珠落玉盘,偏生句句往人心坎里凿。莫大先生枯瘦的手指倏地一紧,怀中胡琴琴弦嗡鸣一声,竟震断了一根细弦,铮然作响。天门道长按剑的手骤然松开,又缓缓攥紧,指腹摩挲着剑鞘上斑驳的云雷纹——那是三十年前他亲手刻下的旧痕,为的是纪念当年与左冷禅在封禅台论剑,三十七招不分胜负。
封不平脸色铁青,成不忧刚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左手腕骨扭曲变形,却咬牙死撑着没哼一声,只是额角青筋暴跳如蚯蚓。丛不弃突然冷笑:“好一张利嘴!既然阁下通晓规矩,那便该知道——华山派祖训第三条:‘剑气二宗,分则存,合则亡’。当年若非气宗以‘紫霞秘笈’为饵,诱我剑宗长老赴思过崖论剑,又暗中毁去崖下唯一石梯,致使十七位同门坠崖……”
“十七位?”宁中则忽地开口,声如冰裂,“丛师兄记错了。思过崖崩塌那日,崖上只有十二人。其中六人是我岳氏先祖亲率弟子所救,另三人被衡山派刘正风前辈搭救于千仞谷底,余下三人……”她顿了顿,目光如刃扫过丛不弃腰间那柄鲨鱼皮鞘的长剑,“那柄‘断岳’剑的主人,当年正是我华山气宗执法长老,如今坟头柏树已高三丈。”
丛不弃瞳孔骤缩,手指下意识按住剑柄——那剑鞘内侧,赫然刻着一行小字:“庚寅年七月,赠剑宗十三代弟子丛不弃,岳讳不群敬题”。
死寂。
连山风都停了。
李勇却在这片死寂里轻轻鼓了三下掌,不疾不徐,像敲着更漏:“原来如此。封前辈口中的‘卑鄙小人’,是替你们修了三年栈道、在暴雨夜背着重伤弟子攀崖送药的岳掌门;成前辈骂作‘懦弱无能’的,是十年来独自镇守玉女峰,以一人之力击退七次青城派试探性围攻的宁女侠;而丛前辈珍藏的‘断岳’剑,剑鞘上刻的……是气宗掌门亲手题的字。”他微微歪头,白衣领口微敞,露出锁骨处一点朱砂痣,“诸位说的‘道统’之争,怎么听来听去,倒像是把自家祠堂拆了砖,拿去砌别人家的墙基?”
岳不群袖中手指猛地蜷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柄“断岳”剑……是他十九岁初任代掌门时所赠。当年丛不弃跪在雪地里接剑,额头磕出血来,发誓此生不负华山。如今剑还在,誓言却早被山风吹散在思过崖的断壁残垣间。
封不平忽然仰天长笑,笑声凄厉如孤狼啸月:“好!好一个白衣李少侠!你既知断岳剑,可知剑脊内嵌的十六枚玄铁钉,每钉都刻着气宗叛徒名字?可知思过崖底三百具骸骨,十之八九裹着气宗制式麻布裹尸袋?”他猛地撕开左襟,露出胸膛——那里纵横交错着十七道早已愈合的旧疤,每道疤都蜿蜒如蜈蚣,“这是当年坠崖时,岳不群亲手用‘紫霞神功’震断我十七根肋骨留下的印记!他救我?哈!他是在等我烂在崖底,好让天下人都忘了华山还有剑宗!”
话音未落,岳不群竟真的向前踏出一步。
所有人呼吸一滞。
他解下腰间君子剑,双手捧至胸前,剑尖朝下,剑穗垂落如泪:“封师兄,你胸口这十七道疤……确是岳某所为。”
宁中则猛然转身,不可置信地望向丈夫。
“但并非震断肋骨。”岳不群声音平静得可怕,“而是以紫霞真气为引,将你碎裂的肋骨一根根接续归位。当年思过崖崩塌,我冒死攀下百丈悬崖,在腐尸堆里翻找三日,才寻到你昏迷的躯体。你右肺塌陷,左肾破裂,若非我以紫霞神功为你续命三昼夜……”他抬起眼,目光如古井深潭,“封师兄,你今日能站在这里指着我的鼻子骂,靠的正是当年我拼尽修为为你重续的这条命。”
丛不弃喉结剧烈上下,手中长剑“当啷”坠地。
成不忧突然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呜咽,左手猛地扯开自己右肩衣衫——那里赫然烙着一朵赤红梅花,花瓣层层叠叠,花蕊处却嵌着一枚铜钱大小的铁片,锈迹斑斑。“梅花烙……是嵩山派‘寒梅劫’刑罚!”他嘶声吼道,“左盟主说,只要我们帮嵩山拿下华山,就替我们洗去烙印!他说气宗早与魔教勾结,岳不群修炼的紫霞神功,本就是《葵花宝典》残篇!”
李勇终于收了那副戏谑神色。
他缓步上前,白衣下摆拂过青石地面,像掠过水面的鹤翼。在距离成不忧三步之处停下,目光落在那朵梅花烙上:“左冷禅告诉你们,岳掌门练的是葵花残篇?”
成不忧喘着粗气点头。
“那他可告诉你们——”李勇指尖忽然弹出一缕银光,快如电闪,“真正的葵花残篇,此刻正在衡山城南四十里外的破庙地窖里,由嵩山派十三太保之一的‘铁掌’沙天江,用沸油反复浇烫一本蓝皮册子?那册子封面烧焦了大半,隐约可见‘葵花’二字,可内页……”他指尖银光倏然暴涨,竟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凝而不散的淡金色弧线,“全是用砒霜混着朱砂写的假经!左冷禅需要你们当刀,也需要你们……永远死在真相前面。”
金弧消散,空气中飘起一缕极淡的苦杏仁味。
定逸师太霍然起身,拂尘尖端直指嵩山派阵营方向——那里空空如也,只余几片被山风卷起的枯叶。
莫大先生怀中胡琴突然发出一声尖锐悲鸣,整张桐木琴面蛛网般裂开细纹。
天门道长缓缓抽出长剑,剑身映着日光,寒芒刺得人睁不开眼:“原来左师弟……早把‘寒梅劫’的刑具,锻进了自己的剑锷里。”
封不平踉跄后退半步,后背重重撞在华山派山门石柱上。石柱轰然龟裂,簌簌落下灰白粉末。他盯着岳不群手中那柄君子剑,剑身映出自己扭曲的面容,忽然想起少年时两人同跪在玉女峰顶观星,岳不群指着北斗七星说:“剑气之争,争的从来不是谁更高明,而是谁能护住身后那盏灯。”——那时山风猎猎,吹得他们衣袍翻飞如旗,岳不群袖口沾着墨汁,正替他誊抄《养吾剑法》第三卷。
“护住……那盏灯?”封不平喃喃重复,声音干涩如砂纸磨石。
李勇忽然转身,目光如电射向华山派弟子队列末尾:“林平之。”
林平之浑身一颤,下意识往前半步,又僵住。
“你父亲临终前,可曾告诉你福威镖局地窖深处,那口青铜棺材内衬的夹层里,藏着什么?”
林平之瞳孔骤然收缩,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李勇却不再看他,视线越过众人头顶,投向远处云海翻涌的绝壁:“三十年前,华山派有两位长老同时失踪。一位带着半部《葵花宝典》残谱去了莆田少林,另一位……”他顿了顿,白衣袖口无风自动,“带着真正的《辟邪剑谱》原稿,跳下了思过崖。”
宁中则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岳不群握剑的手第一次微微颤抖。
李勇却笑了,笑意未达眼底:“所以诸位不必争了。剑宗要的道统,气宗守的规矩,左冷禅图的盟主之位……全系于一人之手。”他抬手指向自己心口,白衣如雪,朱砂痣艳如血滴,“从今日起,华山派所有恩怨,皆由李某人一肩担下。若有人不服——”
他右手缓缓抬起,五指虚握。
刹那间,华山绝顶风云变色。
原本澄澈的碧空骤然聚起铅灰色云团,云层深处隐隐有雷光游走,如银蛇狂舞。山下千丈松林齐齐俯首,枝叶簌簌作响,竟似在朝拜。
岳灵珊袖中手指掐进掌心,鲜血沁出也浑然不觉。
仪琳手中佛珠啪地崩断,十八颗檀木珠滚落青石阶,颗颗裂开细缝,露出内里金粉写就的《心经》字样。
曲非烟悄悄扯了扯林平之衣袖,声音压得比蚊蚋还轻:“喂,你师父……是不是早就知道辟邪剑谱在哪儿?”
林平之没有回答。他望着李勇被云影笼罩的侧脸,忽然想起昨夜客栈里,这位白衣师父将一杯冷茶泼在窗纸上,水渍蜿蜒成剑形,茶梗浮沉之间,竟自动排成八个字:“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此时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金光如瀑倾泻而下,正正笼罩李勇周身。他立在那里,仿佛自亘古而来的神祇,白衣猎猎,朱砂痣灼灼如燃。
“现在,谁还要来试试?”
山风骤停。
万籁俱寂。
唯有云海翻涌之声,如潮如沸,似在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