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您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适?”轻荷小声问。
裴曜摇头,目光落在轻荷小腹:“孩子可有闹腾?”
轻荷脸上露出了笑,大着胆子上前将裴曜的手搭在了隆起的小腹上:“孩子很乖巧,一点儿也不闹腾。”
“轻荷。”他压低了声音在轻荷耳边低语几句,轻荷的脸色一寸寸白了,有些不敢置信,脚下阵阵发软却被裴曜扶住了。
“世子……婢妾不敢。”
“怕什么,有我护着你。”裴曜握着她的手,面上尽是柔情:“替爷办成这件......
辰王妃话音未落,虞之遥已抬手将面纱覆回脸上,指尖微颤,却稳稳扣住系带,一寸未偏。她垂眸片刻,再抬眼时唇角竟还噙着一丝笑,清浅、淡薄,像冬日檐角悬着的一线冰棱,看似柔软,实则锋利得能割破人皮肉。
“母妃问得极是。”她声音平缓,甚至比方才更沉三分,“这伤,是三年前在虞家祠堂烧纸时被香炉烫的——那时妾身刚失了双亲,又摔断了腿,跪在青砖地上三日未起,香灰滚进伤口,大夫说,若不剜去腐肉,整张脸都要烂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袁云裳犹带讥诮的脸,又轻轻落在辰王妃骤然凝滞的瞳孔上:“可后来妾身才知道,那香炉早被人动过手脚,炉底垫了碎瓷片,火势一起便炸开。那日守祠堂的老嬷嬷,第二日就‘失足’跌进后井,尸首捞上来时,指甲缝里还嵌着半截金丝绣鞋的布料。”
满室寂静。连老嬷嬷端着茶盏的手都僵在半空,青瓷盏沿映出她惊惶的倒影。
袁云裳脸色霎时发白,下意识攥紧小腹,却强撑着道:“你……你胡说什么?谁信你编排这些?”
“信不信,原不重要。”虞之遥缓缓一笑,抬手抚过面纱边缘,“重要的是,太后信了。”
辰王妃瞳孔猛地一缩。
她当然知道——徐太后昨日才召了内务府尚衣局掌事嬷嬷入慈宁宫,翻出十年前东宫旧档,调取当年虞国公府送入东宫的三十六件贡品清单。其中一件描金掐丝珐琅香炉,标注“赐予辰王妃生母,淑和郡主”。而那位郡主,正是辰王正妃,亦是袁云裳嫡亲姑母。
袁云裳喉头一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虞之遥不再看她,只向辰王妃福了一福:“妾身失礼,先行告退。”转身之际,素白衣袖拂过桌角,那只被踩得稀烂的桂花糕盒轻轻一晃,盒盖掀开一线,露出底下压着的半张素笺——墨迹未干,字字如刃:
【巳时三刻,西跨院后角门,粉黛递出两封密信。一封至七老王爷府,一封至刑部右侍郎宅邸。信中俱言:袁夫人胎像不稳,恐有滑胎之险,须速请太医署温太医夜诊。】
辰王妃盯着那半张纸,呼吸一顿。
她认得粉黛的笔迹——那是她亲自教的簪花小楷,如今却成了扎向自己心口的针。
待虞之遥身影消失于月洞门外,袁云裳终于绷不住,扶着案几剧烈喘息,冷汗浸透中衣:“母妃!她是在挑拨!她想让您疑我!”
“闭嘴!”辰王妃蓦然低喝,声如裂帛。
袁云裳浑身一抖,眼泪滚落。
辰王妃却已站起身,步履极稳地走向内室。翠玉慌忙跟上,只见她自多宝格第三层取出一只紫檀匣子,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褪色的红绳络子,中间缀着半枚银杏叶形铜牌——背面阴刻“云”字,正面则是一行细若游丝的小篆:**“癸未年秋,赐云娘,护佑长宁。”**
长宁,是辰王幼时乳名。
翠玉心头大震,几乎站立不稳。这牌子,分明是先帝亲手所铸,只赐给两位皇子:玄王与辰王。而玄王那枚早已随他远赴北疆,杳无音讯;辰王这枚,则在十五年前随他离京就藩时一并带走……怎会在此?
“您……您何时拿回来的?”翠玉声音发颤。
辰王妃未答,只用指尖摩挲着铜牌边缘的磨损痕迹,眼神幽深似古井:“云娘”二字,是袁云裳生母、已故的淑和郡主闺名。而这枚牌子,当年本该随郡主殉葬——可郡主死于难产,尸骨停灵三日便匆匆下葬,连棺木都未曾合钉。
“十七年前,郡主临盆那夜,慈宁宫来过一位女官。”辰王妃终于开口,嗓音哑得如同砂纸磨过青石,“她带了太后亲手熬的安胎汤。汤是温的,人是笑着走的。可郡主喝完半个时辰后,血崩如注,稳婆剪断脐带时,孩子已经没了气。”
翠玉双腿一软,跪倒在地,额头抵着金砖,不敢抬头。
“那孩子……”她喉头发紧,“是位小郡主?”
“不。”辰王妃轻轻摇头,将铜牌按进掌心,仿佛要嵌进血肉,“是个儿子。足月,七斤八两,额角有颗朱砂痣——和曜儿小时候一模一样。”
屋内死寂。
袁云裳踉跄扑进来,听见最后一句,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门口,面无人色:“母……母妃?”
辰王妃慢慢转过身,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平静得令人心悸:“云裳,你可知为何你姑母死后,太后执意为你指婚辰王府?为何你一进门,就急着让你坐稳世子妃之位?为何你每次请脉,来的都是太医院首席温太医,而非旁人?”
袁云裳嘴唇颤抖:“因……因我是郡主之女……”
“不。”辰王妃一步步走近,裙裾拂过地面,无声无息,“因为你腹中这个孩子,若平安落地,便是辰王府正经嫡长孙——也是当年那个被换走的、本该活下来的儿子,唯一活着的血脉延续。”
袁云裳脑中轰然炸开,膝下一软,重重跪倒:“不……不可能……我……我怎会……”
“怎么不会?”辰王妃俯身,指尖挑起她下巴,力道轻柔,眼神却如淬毒的钩子,“你姑母难产那夜,接生嬷嬷是我从郓城带来的。她临死前,在我枕下塞了这张纸。”她另一只手摊开,掌心赫然是一张泛黄纸片,上面一行血字洇开:**“真嗣抱往西跨院,假婴留东厢,郡主血尽而亡,奴婢罪该万死。”**
西跨院——正是如今虞之遥所居之处。
袁云裳浑身剧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所以……所以虞之遥她……”
“她不是瘸子。”辰王妃一字一顿,声音冷如霜刃,“她是当年被抱走的那个孩子。她的腿,是五岁时为躲追杀,从虞家后山崖摔下去摔断的。她的脸,是十二岁那年,为毁掉身上胎记,用滚油烫的。”
翠玉终于明白为何太后对虞之遥另眼相待——那不是施恩,是认亲;不是扶持,是迎归。
窗外忽起一阵疾风,卷着枯叶撞在窗棂上,噼啪作响。
辰王妃直起身,将铜牌重新锁入匣中,语气已恢复寻常:“云裳,你回去歇着。明日一早,我会请温太医为你重诊。若你腹中确是男胎,便即刻移居慈宁宫偏殿,由太后亲自照看。”
袁云裳怔怔仰头:“那……那她呢?”
“她?”辰王妃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她既敢撕开这道疤,就得承受疤下溃烂的脓血。慈宁宫不会让她死,但辰王府……也绝不会再给她半分体面。”
次日清晨,东梁帝下旨:擢升虞定远为振武将军,即日赴南冶边关整训新军,节制三镇兵马。圣旨末尾特意加了一句:“其女虞氏,德容兼备,堪为世范,特赐金缕凤冠一对,以彰贤淑。”
消息传到辰王府,西跨院静得落针可闻。
虞之遥正对着铜镜试戴那顶凤冠——纯金打造,九翅垂珠,每一翅末端都嵌着一颗鸽血红宝石,在晨光里灼灼生辉,映得她半遮面纱下的疤痕也泛着妖异红光。
粉黛捧着锦盒跪在脚边,额头沁汗:“小姐……这冠冕,是皇后才能戴的规格……”
“不。”虞之遥抬起手,指尖拂过冰凉宝石,“是太子妃的规制。只是陛下,暂时还不敢写在明面上罢了。”
她忽然侧首,看向窗外掠过的一只灰雀:“去告诉季侧夫人,轻姨娘,今日起,每日卯时三刻,到西跨院佛堂诵《大悲咒》。替我祈福,也替她们腹中孩儿积福。”
粉黛迟疑:“可……可王妃昨夜吩咐,让两位夫人今早去东跨院听训……”
“那就让她们边诵边走。”虞之遥轻笑,“佛号声若不够响,怕是震不散东跨院里的秽气。”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声嗤笑。
季如烟掀帘而入,绿裙曳地,发间一支碧玉兰簪摇曳生姿。她身后跟着轻荷,一身月白褙子,小腹尚未显怀,却已挺得笔直。
“世子妃好大的威风。”季如烟盈盈一拜,笑意不达眼底,“可惜啊,这凤冠再亮,也照不亮您脸上那道疤。”
虞之遥不恼,只伸手拈起案上一枚金瓜子,抛起又接住:“季姐姐说得对。这疤,确实碍眼。”
她忽然抬手,一把扯下面纱!
疤痕狰狞如蜈蚣盘踞左颊,自耳根蜿蜒至下颌,皮肉翻卷,暗红凸起。可就在疤痕尽头,靠近嘴角处,竟有一粒米粒大小的朱砂痣——鲜红如血,圆润饱满,与辰王幼时额角那颗,分毫不差。
季如烟笑容一僵。
轻荷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半步。
虞之遥将面纱慢条斯理重新系好,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们可知,为何太后非要我戴这凤冠?为何世子明知我有疤,却仍日日陪我用膳,亲手剥荔枝喂我入口?”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惨白的脸:“因为这颗痣,和当年襁褓中的辰王世子,一模一样。”
“世子……”季如烟声音发虚,“世子他……”
“他自然知道。”虞之遥垂眸,指尖摩挲着凤冠边缘,“他抱着我哭过三回。第一次,是发现我腿骨错位多年未愈;第二次,是看见我藏在箱底的烧伤药膏;第三次……”她抬眼,眸光锐利如刀,“是他亲手撬开虞家祠堂地砖,找到那具被石灰腌了十七年的小小骸骨——骸骨胸前,就戴着这枚铜牌。”
她摊开手掌,掌心静静躺着那枚银杏叶铜牌,背面“云”字在朝阳下泛着冷光。
“现在,你们还觉得,我只是个靠太后施舍的瘸腿弃妇么?”
季如烟膝盖一软,当场跪倒。
轻荷紧随其后,额头触地,声音哽咽:“婢妾……婢妾愿为世子妃赴汤蹈火!”
“不必。”虞之遥起身,白披风拂过门槛,“你们只需记住——从今日起,西跨院的门,只对两种人开:一种是拿着太后手谕来的;一种是……抬着棺材来的。”
她顿步,未回头,声音却如冰锥凿地:
“至于东跨院?”
“它已经,不配再叫‘东跨院’了。”
风过庭前,枯叶旋舞。
辰王府匾额之上,“辰王府”三字金漆未干,而西跨院门楣高悬的新匾,墨迹淋漓,龙飞凤舞——
**“承乾院”**。
承乾者,承天之乾元,受命于天,统御万方。
而此刻,慈宁宫内,徐太后正将一枚染着朱砂的凤印,缓缓按在一张明黄圣旨之上。
印泥鲜红如血。
圣旨内容仅一行字:
**“即日起,辰王府东跨院降为偏院,世子裴曜,改居承乾院。”**
苏嬷嬷捧着印泥盒,指尖微颤。
殿外,东梁帝负手而立,望着宫墙外翻涌的铅灰色云层,忽而一笑:“太后,南冶战报刚到——玄王率三千铁骑,已破南冶三关。他传信回来,只说了一句话。”
徐太后抬眸。
东梁帝侧过脸,唇角扬起,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阿宁,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