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
裴曜是带着一身伤痕来的,跌跌撞撞走路都有些不稳,迈上台阶时还不小心摔出去。
砰!
一声响。
“世子!”
声音惊动了苏嬷嬷,她慌忙起身去扶,上下打量着裴曜:“世子这是怎么了?”
裴曜就着苏嬷嬷的手慢慢站起身,声音沙哑:“我要见太后。”
“世子,皇上和太后正在议事。”
一听东梁帝也在,裴曜先是诧异而后推开了苏嬷嬷的手,径直往里走,推开门果然看见了东梁帝也在。
一屋子里的人闻声朝着她看了过来。
扑通。
裴曜跪......
辰王妃手中的青瓷茶盏“啪”地一声搁在紫檀案上,釉面裂开一道细纹,茶水微漾,映出她眼底翻涌的冷光。她没看翠玉,目光直直钉在西跨院方向,仿佛能穿透几重院墙,将那方寸之地的喜气生生剜去。
“轻荷?季如烟?”她舌尖滚过这两个名字,轻得像片落叶,却重得让翠玉脊背一僵,膝下一软便跪了下去,“王妃息怒……”
“息怒?”辰王妃忽然低笑出声,指尖缓缓抚过茶盏边缘那道裂痕,“哀家倒要看看,是哪只手替她们把脉,又是哪双眼替她们验的喜。”她顿了顿,声音陡然压沉,“传太医署刘院判,不,连同慈宁宫派来的那位莫大夫一并请来——就说,本宫腿疾复发,需两位一同会诊。”
翠玉伏在地上不敢应声。辰王妃素来不动声色,可但凡她开口点名某人,那人便再难囫囵走出辰王府大门。莫大夫?那位连太后都亲自引荐、当着世子面亲手将丹药递到虞之遥唇边的莫大夫?翠玉喉头发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东跨院的灯彻夜未熄。
辰王妃独坐于暖阁深处,铜炉里银霜炭燃得极静,只余一缕青烟袅袅升腾。她面前摊着一本旧册,纸页泛黄,边角卷曲,封皮上墨迹已淡,只依稀可辨《嘉和三年内务府侍医名录》几个小字。指尖翻过一页,停在一行朱批旁:莫怀远,原籍青州,精骨伤、妇科,嘉和元年入太医院,次年调往慈宁宫侍奉,后因“药性过烈致贵人小产”,贬为外廷医吏,三年前不知所踪。
翠玉垂首立在三步之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青州莫家。”辰王妃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松木,“祖上三代行医,专治跌打陈伤,最擅以毒攻毒,也最擅……伪造脉象。”她合上册子,指腹在封皮上重重一按,“去查,莫怀远这三年,有没有去过虞府。”
话音未落,外头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紧接着是守门婆子压着嗓子的通禀:“王妃,西跨院……轻荷姑娘方才晕厥,太医说……胎象不稳,恐有滑胎之险。”
辰王妃眼皮都没抬:“哦?那季侧夫人呢?”
“季侧夫人……”婆子迟疑一瞬,“方才吐了两回,脉象倒是稳当,可……可太医说她脉沉而滑,似有双胎之兆。”
暖阁里骤然死寂。
铜炉中一粒炭爆开,噼啪轻响,惊得翠玉肩头一颤。
辰王妃缓缓起身,玄色云纹锦袍曳过地面,无声无息。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扇支摘窗。夜风裹着初春的寒意灌进来,吹得她鬓边一支素银步摇微微晃动,清冷月光泼洒在她半边侧脸上,眉锋如刀,唇线紧抿,竟无一丝波澜。
“双胎?”她望着西跨院方向那一点昏黄灯火,忽然嗤笑,“倒比她主子还争气。”
话音刚落,门外又响起一阵更急的叩门声,这次是裴曜身边的长随福全,声音带着喘:“王妃!世子……世子刚从西跨院出来,正往东跨院来了!说……说有要紧事面禀!”
辰王妃指尖一顿,缓缓攥紧窗棂。木纹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刺痛。她没回头,只问:“他穿的什么衣裳?”
福全一愣,忙答:“玄色绣云纹的常服,腰间……腰间还挂着世子妃前日送的那枚羊脂玉佩。”
翠玉心头猛地一沉。
那玉佩,是虞之遥坠马后,裴曜亲手从她腕上解下、又亲自寻匠人重雕成佩,刻的是“遥曜同光”四字——取自《楚辞》,喻二人命格相契,光耀同辉。彼时东跨院尚无人知晓。如今,他竟公然佩于腰间,踏着夜露,朝这东跨院而来。
辰王妃终于转身。
她面上已不见半分阴郁,只余一片沉静温煦,仿佛方才那个捏碎茶盏、翻查旧档的人从未存在。她整了整袖口,理了理鬓发,甚至对着铜镜轻轻抿了抿唇,将一抹恰到好处的、带着倦意与慈爱的微笑挂在嘴角。
“请世子进来吧。”她道,声音柔和得如同春水初生,“告诉福全,若世子问起,就说本宫刚喝了安神汤,正等着他。”
福全退下。
翠玉屏息,听见自己心跳如鼓。她知道,今夜之后,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不是世子妃脸上的面纱能否摘下,不是季侧夫人腹中是男是女,而是辰王妃眼中,那最后一丝对裴曜的纵容,是否已被这接连不断的“喜讯”与“恩宠”,碾成了齑粉。
门轴轻响。
裴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确实穿着那身玄色常服,玉佩在廊下灯笼微光里泛着温润光泽。他面色有些苍白,眼下青影浓重,像是几夜未眠,可眼神却异常灼亮,像两簇被风雪淬炼过的火苗。
“母妃。”他快步上前,单膝欲跪。
辰王妃伸手虚扶,力道不大,却稳稳托住了他的臂弯:“地上凉,起来说话。”她示意翠玉添茶,自己则亲手捧起一盏新沏的碧螺春,氤氲热气模糊了她眼底神色,“这么晚了,可是西跨院出了什么事?”
裴曜没接茶,只是深深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母妃,儿臣……想求您一件事。”
辰王妃垂眸,吹了吹茶面浮沫,声音平稳:“何事?”
“请母妃……准许儿臣,将轻荷抬为姨娘。”裴曜语速极快,字字清晰,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她腹中已有辰王府的骨血,虽位份低微,可孩子总不能落地便无名无分。”
辰王妃的手指,在杯沿上极轻微地顿了顿。
轻荷?那个虞之遥身边不起眼的二等丫鬟?那个昨日还在东跨院廊下扫雪、被翠玉一句“手脚不伶俐”斥退的丫头?她抬眸,目光平静无波:“曜儿,你可知,抬一个奴婢为姨娘,需经宗人府备案,礼部存档,更需在族谱上记下一笔。你确定,要为一个……刚诊出孕脉、尚不足一月的奴婢,动用如此阵仗?”
“儿臣确定。”裴曜挺直脊背,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决绝,“她是儿臣第一个……真正欢喜的女子。她温柔,知礼,从不争抢,更不曾给母妃添过半分烦扰。她腹中的孩子,亦是儿臣盼了许久的血脉。”
“欢喜?”辰王妃轻轻重复这两个字,指尖捻起茶盏盖,刮了刮杯沿,发出细微的“嚓嚓”声,“那遥儿呢?太后亲赐的世子妃,为你忍辱负重,为你奔波劳碌,为你吞下那颗不知来历的丹药,如今腿伤未愈,腹中却空空如也——你对她的‘欢喜’,又在何处?”
裴曜脸色骤然一白。
他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答出。暖阁里只剩下铜炉里炭火偶尔的轻爆声,以及窗外枝头寒鸦一声凄厉的啼叫。
辰王妃不再看他,只将那盏茶缓缓推至他面前:“喝吧。凉了伤胃。”她顿了顿,语气忽然软了几分,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疲惫,“曜儿,你是不是……以为母妃拦着你,是怕你分了心,失了储君之望?”
裴曜猛地抬头。
辰王妃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错了。母妃拦着你,是怕你……亲手将自己最该护住的东西,一把火烧尽。”
她站起身,玄色袍角拂过紫檀案,目光越过裴曜肩头,投向门外沉沉夜色:“轻荷的脉案,明早会送到你案头。刘院判与莫大夫的会诊结果,也会一并呈上。至于季侧夫人……”她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哀家倒要看看,这双胎之喜,究竟是天降祥瑞,还是……有人借腹造势,欺瞒宗庙。”
裴曜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辰王妃已转身走向内室,只留下一个背影,挺直,孤峭,像一柄收于鞘中的古剑,沉默,却蕴藏着千钧之力:“去吧。西跨院风大,别冻着了你的‘欢喜’。”
门,在裴曜身后轻轻合拢。
翠玉大气不敢出,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看见辰王妃的背影在帘栊后停驻片刻,然后,那只一直稳如磐石的手,终于缓缓抬起,按在了心口的位置。
那里,隔着厚重的锦缎,似乎传来一声极轻、极闷的钝响。
像一颗心,终于不堪重负,裂开了一道无声的缝隙。
翌日清晨,细雨如织。
西跨院弥漫着浓重药香与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轻荷躺在榻上,面色惨白如纸,额上沁出细密冷汗,手指死死抠着床单,指节泛白。季如烟端坐于另一侧暖阁,由两个婆子搀扶着,正慢条斯理地喝着一碗乌黑药汁,眉宇间不见半分不适,只有一派志得意满的从容。
辰王府西角门,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轿悄然驶出,轿帘低垂,遮住了里面人影。轿夫步履稳健,径直穿过两条街巷,拐进一条僻静窄巷。巷子尽头,一座荒废已久的祠堂门扉虚掩,门楣上蛛网密布,匾额歪斜,隐约可见“莫氏先贤”四字。
小轿停下。
帘子掀开,下来一个身形瘦削、须发花白的老者,正是昨夜被“请”来的莫怀远。他步履踉跄,脸色灰败,左眼青肿,唇角裂开一道血口,显然经过一番“盘问”。他被两个黑衣侍卫半拖半架着,踉跄闯入祠堂。
祠堂内并无牌位,只有正中一张破旧供桌,桌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浑浊清水,水面上,静静漂浮着三粒暗红色的药渣。
莫怀远一见那药渣,浑身剧烈颤抖起来,膝盖一软,扑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上:“老奴……老奴知罪!老奴该死!”
供桌后,阴影里缓缓踱出一人。
不是辰王妃,却是袁云裳。
她今日未着艳色,只一身月白素锦裙,发间簪着一支素银蝶恋花,清丽得不染纤尘。可那双眼睛,却像淬了冰的琉璃,冷冷俯视着阶下匍匐的老人。
“莫大夫,”她开口,声音轻柔,却字字如针,“你可知,这三粒药渣,是从谁的汤药里析出来的?”
莫怀远抖得更厉害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袁云裳弯腰,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帕角绣着一只极小的、展翅欲飞的金凤。她用帕子小心拈起一粒药渣,凑到鼻端,轻轻一嗅,随即,唇边绽开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麝香,红花,还有……一味极其罕见的‘醉心草’。此草无毒,却能令人心神恍惚,记忆紊乱,尤其对孕妇,可致胎动不安,甚或……胎死腹中。”
她直起身,将药渣放回碗中,动作优雅得像在完成一场祭祀:“轻荷姑娘昨夜晕厥,脉象紊乱,胎动如雷击。季侧夫人晨起呕逆,却脉象沉滑,双胎之喜?呵……”她轻笑一声,笑声里毫无温度,“莫大夫,你这‘双胎’的脉象,倒是比太医院所有院判加起来,都要准得多。”
莫怀远涕泪横流,连连磕头:“夫人饶命!是……是太后命老奴如此!太后说……说只要能让辰王妃失了分寸,乱了章法,无论用什么法子,皆可……皆可!老奴只是听命行事啊!”
“太后?”袁云裳笑意更深,眼底却寒芒暴涨,“你一个被贬黜的罪医,何时能直面太后?又何时,能得太后亲授这‘醉心草’的秘方?”她逼近一步,月白裙裾拂过莫怀远眼前,“说,是谁,给了你这药?又是谁,告诉你,轻荷的脉象,该是什么样子?”
莫怀远浑身筛糠,牙齿咯咯作响,目光惊恐地扫过袁云裳身后幽深的阴影,最终,死死盯住供桌下方,一只半埋在尘土里的、磨损严重的青布鞋尖。
那只鞋尖,沾着一点尚未干涸的、暗褐色的泥渍。
袁云裳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眸光骤然一凝。
她缓缓蹲下身,伸出素白手指,指尖探入那片阴影,轻轻拨开积年的浮尘。尘埃簌簌落下,露出一只半旧的紫檀木匣。匣盖微启,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叠厚厚纸张,最上面一张,赫然是轻荷的卖身契——落款处,盖着一枚鲜红的、属于虞国公府的印鉴。
袁云裳拾起那张薄薄的纸,指尖抚过那枚朱砂印记,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情人的唇。
她抬起头,望向祠堂那扇糊着破纸的窗。窗外,细雨依旧无声飘落,洗刷着京城每一寸屋檐,也洗刷着某些人,即将被撕开的、鲜血淋漓的真相。
“原来如此。”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虞之遥……你为了爬上那个位置,连自己人的命,都敢拿来垫脚么?”
祠堂内,烛火猛地一跳,将她清丽的侧影,拉得又长又冷,像一道劈开混沌的、无声的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