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0号晚上,郑彩源坐在电脑前,个人彻底进入待命状态。
Netflix页面早已登录完毕,主页视线所及之处,几乎被铺天盖地的《窥探》独家宣传物料霸占。全屏置顶海报、动态预告弹窗、专题推荐分区...
池景源没回休息室,而是直接去了后台的咖啡角。
他刚推开玻璃门,一股混合着焦糖与奶泡的暖香便裹着蒸腾热气扑面而来。角落里,一个穿浅灰卫衣、头发扎得高高马尾的女孩正踮着脚,费力地够着最上层的挂耳包——她手臂绷紧,肩胛骨在薄薄布料下微微凸起,像一对欲振未振的蝶翼。听见门响,她倏然回头,眼睛亮得惊人,却在看清是他时猛地一怔,指尖一滑,“啪嗒”一声,三包挂耳咖啡全掉进了不锈钢托盘里。
“啊……欧巴!”
是张元英。
她今天没穿练习生统一发的黑色训练服,而是一条米白阔腿裤配鹅黄针织衫,整个人像刚剥开的蜜橘,清甜又带着点未经驯服的毛边。她慌忙弯腰去捡,马尾甩到胸前,发梢扫过锁骨,留下一道极淡的痒意。
池景源没动,只倚着门框,看着她手忙脚乱地把散落的咖啡包拢进掌心,指节因用力泛白,耳尖却悄悄红透了。
“前辈……”她直起身,呼吸还有点不稳,把那几包挂耳咖啡举到齐胸高,声音软乎乎的,像含了颗刚融化的太妃糖,“这个……是安宥真欧尼说您喜欢喝黑咖啡,所以让我……帮您带的。”
池景源挑了挑眉。
安宥真?那个总爱笑眯眯、眼神却总像在丈量人心深浅的练习生?
他没接,只慢悠悠问:“她怎么不自己来?”
张元英眼睫飞快颤了一下,小嘴微张,像是被这问题烫了下舌尖,半秒后才鼓起脸颊:“因为……因为她说她怕您嫌她太吵!”
池景源差点笑出声。
怕他嫌吵?那刚才在休息室里敲沙发垫子敲得震天响的,是谁?
他终于抬步走近,从她手里抽走一包挂耳,指尖无意擦过她温热的手背。她身子一僵,连呼吸都屏住了,睫毛垂得更低,只敢盯着自己鞋尖上一小块反光的瓷砖。
“谢谢。”他声音低了些,“不过下次……不用特意跑这一趟。”
“可、可是……”她猛地抬头,瞳仁湿漉漉的,像被晨露打湿的黑葡萄,“明天……明天就要分班了!我、我们B组……是不是……是不是要跟着您练主题曲?”
池景源动作一顿。
原来是为了这个。
不是送咖啡,是来确认归属的。
他抬眼望向咖啡角窗外——玻璃映出后台走廊的倒影:权恩妃正站在不远处的饮水机旁,侧身和装允珍低声说话,姿态松弛,笑容得体,手腕上那只银链子在顶灯下闪了下细碎的光;再远些,王怡人独自靠墙站着,低头刷手机,刘海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但肩膀线条绷得很直,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而张元英就站在这里,攥着空掉的托盘边缘,指节发白,仰头望着他,眼睛里盛着一种近乎笨拙的灼热。
不是讨好,不是算计,更不像权恩妃那种经过千锤百炼的从容。她只是……太想抓住什么了。
池景源忽然想起昨天录完最后一镜,她歪在安宥真肩上睡着时,唇瓣无声翕动的模样——
“太~狡猾~啦~!”
像一只被抢了果子的小松鼠,气鼓鼓,却又藏不住眼底的委屈与执拗。
他喉结微动,没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你吃晚饭了吗?”
张元英愣住,眨了眨眼,茫然摇头。
“饿吗?”
她立刻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肚子还很应景地“咕噜”一声,短促又响亮。
池景源终于笑了,眼角漾开一点真实的纹路:“跟我来。”
他转身走向电梯口,没回头,却听见身后一阵窸窣轻响,紧接着是小跑的脚步声,节奏急切又克制,始终隔着一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张元英偷偷瞄他侧脸,他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喉结在衬衫领口下轻轻滚动。她悄悄吸了口气,把那股若有似无的雪松香吸进肺里,又屏住,生怕惊扰了什么。
地下一层员工食堂灯火通明,却空荡冷清。池景源熟门熟路拐进最里间,推开一扇标着“Staff Only”的木门。里面是个不足十平米的小厨房,操作台锃亮,电饭煲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空气里浮动着韩式大酱汤的咸鲜与米饭的微甜。
“老板,两碗饭,一份汤,一份煎蛋。”他朝灶台后探出半张脸的中年厨师扬了扬下巴。
厨师咧嘴一笑,抹了把汗:“哟,池PD亲自带人来蹭饭?行,加个溏心蛋!”
张元英呆立原地,眼睛瞪圆:“前、前辈……您……”
“嗯?”池景源拉开椅子坐下,随手解开袖扣,卷起一截小臂,露出结实流畅的线条,“我在这录节目,吃了二十多天食堂。这家老板是我大学同学,他家酱汤比JYP楼下那家还正宗。”
她嘴唇微张,没发出声音,只盯着他挽起的袖口下若隐若现的腕骨,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饭菜很快端上来。大酱汤滚烫浓稠,豆腐嫩得几乎化在汤里,煎蛋金黄流心,蛋黄像一小片凝固的夕阳。池景源用勺子搅了搅汤,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轮廓,他抬眼:“趁热。”
张元英捧起碗,小口小口喝汤,不敢抬头。热汤滑入喉咙,暖意从胃里升腾,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她偷瞄他——他吃饭很安静,咀嚼时下颌微微动,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滑动,手指修长,握筷子的姿态随意又克制。
“您……”她鼓起勇气,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您觉得……宫胁咲良的舞台,真的该给A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秒。
池景源舀汤的动作没停,但勺子在碗沿轻轻磕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叮”声。他抬眸,目光沉静,没有责备,没有敷衍,只有一种近乎穿透性的平静。
“你觉得呢?”
张元英攥紧了筷子,指腹被竹纹硌得发疼。她垂下眼,盯着汤里晃动的自己——一张稚气未脱的脸,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星子。
“我觉得……”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她跳得……没有姜惠元好。”
池景源静静听着。
“姜惠元跳《Ddu-Du Ddu-Du》那段ending,脚踝转圈的时候,像风里的一根芦苇,但不会断。”她语速渐快,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碗沿,“宫胁咲良……她的动作很准,但像……像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好看,但摸不到温度。”
她说完,终于抬眼,直直撞进他眼里:“我知道……这么说很冒昧。可我想让您知道——我不是只会说‘要吃吗’的练习生。”
池景源沉默了很久。久到张元英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指尖冰凉,后颈沁出细密的汗。
然后,他忽然伸手,将自己碗里那枚溏心煎蛋夹进她碗中。蛋黄饱满欲滴,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晕。
“姜惠元的ending,”他开口,嗓音低沉平缓,“我剪进终审demo里了。”
张元英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但她这段镜头,”池景源顿了顿,目光如刃,直抵她眼底,“最终会出现在成片哪个位置——取决于她接下来一周,在B组训练时,能不能把这支舞,跳进观众心里。”
他不再看她,低头喝了口汤,热气模糊了眉眼:“而你。”
张元英屏住呼吸。
“你刚刚说的那句话——”他抬眸,唇角微扬,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带着一丝近乎锋利的审视,“不是冒昧。是判断。”
“判断,”他缓缓重复,一字一顿,“比讨好,值钱一万倍。”
张元英怔在原地,碗里的蛋黄缓缓流淌,温热粘稠,像一小片融化的太阳。她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权恩妃能笑着递出七包零食,而她攥着一包薯片站在他面前时,手指会不受控制地发紧——
有人把野心熬成糖霜,裹在礼貌的壳里;有人却把真心烧成烙铁,赤裸裸按在对方掌心。
而池景源,他接住了。
“前辈……”她嗓子发紧,眼眶有点热,“那……B组的主题曲教学……”
池景源擦了擦嘴,起身:“明天上午九点,三号排练厅。迟到一分钟,绕演播厅跑五圈。”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回头,声音却清晰传来:“对了——”
张元英的心跳骤然加速。
“你今天送的那包咖啡,”他顿了顿,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味道不错。”
门关上了。
张元英独自坐在小厨房里,窗外霓虹流动,窗内热汤余温尚存。她慢慢低头,看着碗里那枚溏心煎蛋,蛋黄流淌,像一颗正在搏动的心脏。
她悄悄伸出舌尖,舔了下嘴角残留的咸鲜。
不是酱油的味道。
是……他指尖沾上的,一点极淡的、雪松混着咖啡的余味。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稚气未脱的朦胧彻底散尽,只剩下一种近乎凛冽的清明。
第二天清晨七点四十分,三号排练厅门外。
张元英已经到了。
她穿着崭新的B组练习生制服,黑色高腰阔腿裤衬得双腿笔直修长,白衬衫熨帖合身,领口第三颗纽扣松开,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她没戴任何饰品,只把长发一丝不苟地高高束成马尾,发尾利落地垂在背后,像一面蓄势待发的旗。
她靠在冰冷的金属门框上,低头刷手机。屏幕上是昨夜偷偷截下的《窥探》海报——池景源穿着警服,侧脸轮廓锋利如刀,目光沉郁,望向斜上方的虚空。
她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点开评论区。
直到八点五十九分,她忽然抬手,将手机倒扣在掌心,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像一棵被春雨洗过的玉兰树。
九点整。
电梯“叮”一声打开。
池景源走了出来。
他换了身衣服,深灰色休闲西装外套搭在臂弯,白衬衫袖口卷至小臂,领带松垮地挂在颈间,发梢微湿,像是刚洗过脸。他目光扫过走廊,精准地落在她身上,脚步没停,径直朝这边走来。
张元英立刻站直,双手交叠在身前,深深鞠躬,额头几乎触到膝盖:“前辈早安!”
池景源在她面前一步停下。
他垂眸看着她绷紧的后颈线条,看着她马尾根部一缕不听话翘起的碎发,看着她放在身前、指节泛白却纹丝不动的双手。
三秒后,他抬手,轻轻推开了排练厅的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进来。”
张元英直起身,快步跟上。
门在她身后悄然合拢。
排练厅内空旷寂静,巨大的落地镜映出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一个高大挺拔,一个纤细伶仃,却奇异地构成一种奇异的平衡。
池景源没开灯,只走到控制台前,按下播放键。
没有预兆的,一段钢琴旋律流淌而出。
不是《PD48》官方公布的主题曲伴奏。
是肖邦的《雨滴》。
张元英愕然抬头。
池景源背对着她,指尖在控制台边缘轻轻敲击,节奏与琴声严丝合缝。
“主题曲的编舞,”他声音平静无波,“第一遍,听音乐。”
“第二遍,数节拍。”
“第三遍,”他终于转身,目光如炬,牢牢锁住她的眼睛,“把你的骨头,拆开来,再按我的节奏,一根一根,重新拼回去。”
他顿了顿,弯腰从控制台下拎出一个黑色行李箱,咔哒一声打开。
里面没有乐谱,没有笔记。
只有一把银光闪闪的节拍器,和一叠厚厚的、边缘磨损的旧笔记本。
封面上,用钢笔写着两个字:
**解构。**
张元英的呼吸,第一次,真正地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