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景源这边和周子瑜发短信的时候,电话进来了,是《窥探》制片人林秀妍的电话。
“秀妍xi。”
池景源自然没有再逗周子瑜,接通电话。
“景源xi,没打扰你工作吧?”
林秀妍的笑...
池景源没回休息室,而是直接去了练习厅隔壁的独立录音室。
不是为了工作——今天twice没有新歌录制计划,他只是想找个没人打扰的地方,静静听一遍《what is love》的伴奏带。
推开门时,录音师正靠在调音台边刷手机,听见动静抬头一看,立刻站直:“欧巴来了?刚收到通知说您可能会来……”
“嗯,借个地方。”池景源点点头,把背包随手搁在控制台旁的高脚凳上,顺手拧开一瓶水。
他没坐,也没碰耳机,就站在玻璃墙前,望着外面空荡的练习厅。
地板还残留着刚才twice留下的热身痕迹——角落里散落着两根被踩扁的筋膜球,镜面墙上隐约印着几道未擦净的汗渍,空调出风口下方,一小片地面微微反光,像是谁刚甩过一滴水。
他盯着那片光看了三秒,忽然抬手,用指腹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有点胀。不是疼,是沉,像脑浆里灌了半勺温吞的蜂蜜,黏稠、滞重,连眨眼都慢了半拍。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他没去拿。
十秒后,又震。
再十秒,第三次。
震得包带都在颤。
池景源终于转身,拉开拉链,抽出手机。
屏幕亮起——周子瑜发来的九宫格自拍。
第一张是她仰头咬住吸管喝草莓奶昔,睫毛垂着,鼻尖沾了点粉红;第二张是她歪头比耶,头发被风吹得往右飘,左耳的银色小月亮耳钉一闪;第三张开始失控:她把手机倒过来举着,下巴抵在镜头上,眼睛眯成弯月,嘴巴夸张地嘟成心形……最后一张干脆黑屏,只有一行字浮在中央:「你再不回我,我就把上次你在后台偷吃我棒棒糖的视频发给全公司」
池景源无声笑了下,食指悬在键盘上方,停顿两秒,敲了三个字:「吃了」
发送。
几乎同步,手机又震。
这次是安俊英。
【景源啊,刚接到消息,《PD48》制作组紧急调整分班方案——原定18号公布的A-F评级分组临时取消,改为「双导师制」:每位导师带一个主组+一个辅组,主组由导师自主提名3人,辅组从剩余练习生中抽签补足。你提名的王怡人、张元英、姜惠元,全部进入你的主组。另外,权恩妃被其他导师一致推荐进你的辅组——理由是「经验老到,可协助带新人」】
池景源看完,眉梢微抬。
权恩妃进他的辅组?
这倒有意思。
他指尖无意识划过屏幕,点开《PD48》练习生名单,手指悬在权恩妃名字上方。
27岁,前女团成员,2014年出道,2016年随组合解散,之后辗转多家小公司,2018年初签约WM娱乐。履历干干净净,没绯闻,没黑料,只有几张模糊的打歌舞台旧照和两支冷门OST。
——但池景源记得清清楚楚,那天她递零食时,手腕内侧一道浅褐色旧疤,细如发丝,横贯腕骨下方。
不是割伤。
太直,太薄,边缘有细微褶皱,像被极细的金属线勒过,愈合多年却始终没淡。
他见过类似痕迹。
三年前拍《鬼怪》,动作指导曾带一位特技替身来试戏。那人右手小指缺了半截,左手腕内侧也有这么一条,当时闲聊才知道,是早年在某地下搏击场当陪练时,被铁链缠住拖拽留下的。
权恩妃的疤,位置、形态、走向,几乎一模一样。
池景源放下手机,转身走向录音室角落的立式衣架。
上面挂着一件深灰西装外套——是他昨天录节目穿的那件。
他解开最下方一颗扣子,伸手探进内袋。
指尖触到一张硬质卡片。
抽出来。
是一张折叠的便签纸,正面印着《PD48》LOGO,背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两行字,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前辈,如果有一天您发现我其实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简单——请别立刻否定我。
因为我想重新开始的渴望,比任何人都更真实。】
署名处没有写名字,只画了一颗歪斜的小星星。
池景源盯着那颗星看了五秒,忽然低头,用拇指指腹慢慢蹭过星角。
纸面微糙,墨迹未干透似的,蹭掉一点灰蓝的碎屑。
他把它对折两次,塞回西装内袋,动作很轻,像在藏一枚易碎的蝶翼。
这时,录音室门被推开一条缝。
没敲门。
池景源抬眼。
张元英探进半个身子,额前碎发被汗浸湿,贴在白皙的皮肤上,脸颊泛着运动后的薄红,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有人往里倒了一勺融化的蜜糖。
她没穿练习服,而是套了件oversize的白色卫衣,下摆盖住大腿一半,露出底下两条纤细笔直的腿。左脚踝上系着一根褪色的蓝色发绳,随着她踮脚的动作轻轻晃。
“欧……欧巴?”她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飞一只停在窗台的麻雀,“我、我找安宥真欧尼,她说您可能在这儿……”
池景源没应声,只微微偏头,示意她进来。
张元英立刻滑进门,反手关严,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在小腹前,脚尖悄悄绷紧,整个人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
“有事?”池景源问。
“没、没有!”她飞快摇头,马尾辫甩出一道弧线,“就是……就是路过,想问问您……今天的录音室,还、还用不用?”
池景源看着她。
她立刻垂下眼,睫毛颤得厉害,右手指尖无意识抠着左手臂内侧的布料,一下,两下,三下。
——那是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他忽然开口:“你昨天睡着的时候,说了句什么?”
张元英猛地抬头,瞳孔瞬间放大:“啊?”
“在大巴车上。”池景源语气很淡,“靠在安宥真肩膀上,梦话。”
她整张脸“腾”地烧起来,耳朵尖红得透明,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盛满猝不及防的慌乱与羞耻。
三秒后,她猛地转身,背对他,肩膀微微耸动,声音闷闷地从卫衣领口飘出来:“……太、太狡猾啦……”
果然是这句。
池景源没笑,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张元英听见脚步声,身体更僵了,连后颈凸起的骨节都绷出清晰的线条。
“权恩妃的事,让你很在意?”他问。
她没回头,但肩膀几不可察地一缩。
“她……她明明知道我们也在准备零食……”她声音越来越小,像被自己吐出的气流吹散,“而且她分给所有人,就显得我……显得我很蠢……”
池景源静了两秒,忽然抬手,从她卫衣口袋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
张元英惊得差点跳起来:“诶?!”
他没理她,低头展开纸巾——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铅笔字,全是同一句话,反复涂改、圈画、加粗:
【要让欧巴记住我。】
【要让欧巴记住我。】
【要让欧巴记住我!!!】
最后三个字下面,用力戳了十几个小圆点,纸巾背面还画了三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每个嘴角都咧到耳根。
池景源盯着那张纸,忽然问:“你今年多大?”
“十四。”她立刻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生日是四月二十六号。”
——比周子瑜还小两个月。
他把纸巾折好,重新塞回她口袋,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掌心。
她手心微潮,温度很高。
“下次送零食,”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度,“别只给我一个人。”
张元英怔住,慢慢转过身,嘴唇微张,眼眶有点发红:“……为什么?”
“因为”池景源直视着她的眼睛,目光沉静,“你记住了我的名字,Yuan。
而我,也记住了你的名字,Won-young。”
空气凝了一瞬。
窗外,远处练习厅传来twice副歌的伴奏声,鼓点沉稳有力,一声声砸在寂静里。
张元英忽然深吸一口气,踮起脚尖,把脸凑近他眼前十厘米处。
她的眼睛很大,瞳仁是湿润的琥珀色,里面清晰映出他自己的轮廓,还有她自己浓密的睫毛投下的阴影。
“那……”她声音轻得像耳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管不顾的执拗,“欧巴现在记住我了吗?”
池景源没躲。
他甚至微微俯身,让视线与她齐平。
然后,他抬起右手,食指指尖,在她鼻尖上,轻轻点了点。
像盖下一个印章。
“记住了。”
张元英没笑。
她只是眨了眨眼,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砸在他手背上,温热,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没擦,任由泪水往下淌,反而又往前凑了半寸,额头几乎抵上他下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那能不能……再多记住一点点?”
池景源的手指还停在她鼻尖。
他没动。
窗外,twice的副歌正好唱到最高音——
“WHAT IS LOVE~?”
张元英闭上眼,一滴新的泪珠悬在下睫毛尖,将坠未坠。
池景源看着那滴泪,忽然想起昨天删掉的SNS昵称。
他原本用的是“Yuan”,简洁,利落,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笃定。
后来改成“ylan”,去掉首字母,像卸下一层坚硬的壳。
而此刻,他望着眼前这张被泪水泡得发软的脸,忽然明白了——
有些东西,并不需要被记住。
它早已刻进呼吸的间隙里,长成骨头的一部分。
他收回手,从西装内袋掏出那张画着歪星的便签,撕下星角,捻在指尖。
然后,他抓住张元英的手,把那枚小小的、带着体温的纸角,放进她汗湿的掌心。
“拿着。”
她摊开手,看着那枚残缺的星,眼泪终于决堤,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池景源转身走向录音室门,拉开一条缝,又停下。
“对了。”他没回头,“你梦话里那句‘太狡猾’……”
张元英猛地抬头,泪眼朦胧。
他声音很轻,像一句叹息,又像一句预告:
“下次,换你来教她。”
门关上。
张元英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枚纸星,泪珠顺着指缝往下掉,砸在录音室冰凉的地板上,洇开一朵朵细小的、深色的花。
她忽然抬起左手,用袖口狠狠擦掉所有眼泪,然后把那张纸星翻过来,对着灯光。
在星角撕裂的毛边下方,一行极细的铅笔字若隐若现——
【PS:她手腕的疤,不是搏击场留下的。是十年前,为救一个被家暴的小女孩,被施暴者用铁链抽的。】
张元英的呼吸骤然一停。
她慢慢抬起头,望向紧闭的录音室门。
门外,twice的歌声还在继续,明亮,跳跃,充满生命力。
而门内,只有她一人,攥着半颗星,站在寂静里,第一次感到一种近乎疼痛的清醒。
原来所谓“狡猾”,从来不是争夺。
而是有人早已把退路,悄悄铺到了你脚边。
她低头,把那半颗星按在胸口,闭上眼。
心跳声轰鸣如鼓。
——咚。
——咚。
——咚。
像某种古老而郑重的应答。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