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真是个问题……”
郑局听了李东的疑惑,皱眉道:“难不成,凶手不是本地的?或者已经离开很久了?”
秦建国眼睛一亮道:“还真别说,真有可能!凶手可能早就去了兴扬,所以对长乐县不熟悉,故不...
夜风卷着枯叶,在县公安局刑侦队办公楼外打着旋儿,路灯昏黄的光晕里,浮尘无声翻涌。陈磊站在窗边,手里捏着孙立平交来的牛皮纸信封,指腹反复摩挲着粗糙的纸面。信封一角已微微起毛,边角被反复折叠过,边缘泛出浅褐色旧痕——不是仓促塞进抽屉的随手一放,而是经年累月压在枕下、藏在书页间、甚至掖在旧棉袄内衬里的谨慎。
他没拆。
不是不信,是不敢信得太快。
孙立平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递来信封时,抖得厉害,可眼神却像一把钝刀,磨得久了,反而沉得发亮。那种亮,不是豁出去的孤勇,是熬了十年、二十年、把骨头缝里的血都熬成盐粒后,终于肯撒一把在别人手心的决绝。陈磊知道,这信封里装的不是材料,是孙立平后半生压在胸口的石头,是儿子在市建设局副科长办公室里不敢抬头看父亲的眼睛,是妻子病重时攥着缴费单蹲在县医院走廊哭不出声的三十七个夜晚。
他轻轻将信封放进办公桌最底层抽屉,锁上。
“东子。”他转身,声音不高,却让正低头整理走访笔记的李东抬起了头,“你刚才说,张正明的儿子提了一句——‘我爸这样的,就算恨他,也就背后骂几句,绝不会去杀人’。”
李东合上笔记本:“对,原话。”
“这话有意思。”陈磊拉开椅子坐下,十指交叉抵在下颌,“他在帮我们划界。不是所有被赵红梅伤过的人,都有杀人动机;也不是所有动机,都具备杀人能力。他把‘骂’和‘杀’切开了,一刀两断。说明在他心里,有条看不见的线,跨过去,就不是人,是鬼。”
张正明没说话,只是点了支烟。烟头在暗处明明灭灭,像一小簇不肯熄灭的余烬。
“所以咱们要找的,不是那个被骂的人。”陈磊吐出一口烟气,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四份笔录,“是那个被逼到线那边,连骂都骂不出来的——已经不是人,但还没彻底变成鬼的,中间那段。”
蒋雨一直蹲在李东脚边,闻言仰起脸,小声问:“磊哥,那……中间那段,什么样?”
陈磊没答,只侧头看向窗外。远处县农机七厂废弃厂房的轮廓,在夜色里只剩下一个锯齿状的剪影,像被啃掉半截的兽骨。八年前那场破产清算,工人砸烂的玻璃窗至今没补上,黑洞洞的窟窿,正对着长乐县东南方向——红河村的方向。
“查李东问。”陈磊忽然说,“现在就去。”
不是明天,不是后天,是现在。凌晨一点十七分。
张正明摁灭烟头:“红河村离这儿四十里,土路多,夜里开车危险。”
“不开车。”陈磊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旧夹克,“走路去。走夜路,人清醒。”
李东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不是莽撞,是策略。白天走访,对方有准备,有台词,有缓冲;而深夜叩门,一个刚丧妻的老汉,面对两个突然出现的公安,惊惶之下脱口而出的话,往往比精心组织的陈述更接近真相。何况,他们根本没打算真走到红河村——红河村太远,但红河村的入口,在县城西郊,有一座废弃的砖窑,窑口朝南,窑工宿舍还剩半堵墙,那里,住着赵志刚的弟弟,赵志弱。
“赵志刚说他弟弟还在村里?”张正明一边穿外套一边问。
“没说还在。”陈磊扣上最后一粒扣子,“只说‘应该还在’。‘应该’这两个字,就是活口。”
车停在西郊荒坡下,引擎熄火,世界骤然安静。远处县城灯火稀疏,近处只有风刮过枯草的沙沙声,还有三人踩碎冻土的脆响。手电光柱刺破黑暗,像三柄短刀,劈开浓稠的夜。蒋雨背着帆布包,里面除了记录本、录音笔,还有一小瓶白酒——给老人暖身用的,也是试探用的。酒精能麻痹舌头,也能松动牙关。
窑口比想象中更大,半塌的拱形门洞下,堆着几捆干柴。门虚掩着,没上锁。李东伸手推门,木轴发出悠长干涩的呻吟,惊起一团黑影——一只野猫从梁上跃下,尾巴扫过陈磊的手背,冰凉如蛇。
屋里没点灯,但炕沿上一点微红,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谁?”沙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痰音,从炕头传来。
手电光照过去。一个瘦小枯干的老头蜷在铺盖卷里,穿着看不出原色的棉袄,手里捏着一支劣质烟卷,烟头的光映着他脸上纵横的沟壑,每一道都像被犁铧反复深耕过的田埂。
“赵志弱同志?”陈磊蹲下身,没开手电,只让光柱斜斜打在自己胸前的警徽上,“县公安局,有点事,想跟您聊聊您哥哥,赵志刚。”
老头没动,烟头又亮了一截。“赵志刚?”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没什么波澜,“那个当官的?早死了。”
“没死。”陈磊平静地说,“他活着,身体挺好,今天下午还跟我们聊了好久。”
老头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灰白。“哦。”他应了一声,再没下文。
蒋雨悄悄拧开白酒瓶盖,一股辛辣的酒气漫开。李东往前挪了半步,膝盖几乎碰到炕沿:“赵叔,我们来,是为李德昌家的事。”
“李德昌?”老头眼皮都没抬,“那个经委主任?死了?活该。”
“一家五口,全死了。”李东盯着他的眼睛,“一刀一个,没留活口。”
老头的手指终于颤了一下,烟灰簌簌落下,烫在手背上,他却没缩。过了足足半分钟,他才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砂纸在磨铁锈:“报应啊……报应来得慢,可没漏过一个。”
陈磊没接话,只从蒋雨手里接过酒瓶,倒了小半杯,双手捧着,递到老头面前:“赵叔,喝口酒,暖暖身子。这事儿,您知道多少,就说多少。我们不记名,不录音,就听个真话。”
老头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陈磊脸上。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像生锈的轴承艰难咬合。“真话?”他嘶哑地重复,“真话……能值几个钱?”
“不值钱。”陈磊说,“可有时候,一句真话,能救一条命。”
老头沉默着,盯了那杯酒很久,久到酒液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霜。终于,他伸出手,不是去接杯子,而是用枯枝般的手指,狠狠抹了一把脸,指甲刮过颧骨,发出轻微的刮擦声。
“你们……真想知道?”他问。
“真想。”陈磊说。
“那你们得先答应我一件事。”老头的声音忽然低得像耳语,“等你们找到那个人……别让他死得太痛快。”
陈磊没点头,也没摇头,只将酒杯往前送了送。
老头接过去,仰头灌下。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肩膀耸动,像一张拉到极限又骤然松弛的弓。咳声停歇后,他喘着粗气,从褥子底下摸出一个硬壳笔记本,封面糊着黑泥,边角卷曲发脆。
“这是我哥……让我记的。”他声音嘶哑,却奇异地清晰起来,“他不敢写在单位,不敢存家里,怕被人搜出来。每次回家,就坐在这炕上,我给他念报纸,他听着听着,就掏出小本子,记几句。记完,烧一半,留一半。”
他翻开本子,纸页泛黄发脆,字迹却异常工整,是老式钢笔写的,墨色深沉,力透纸背。第一页,日期是1986年7月12日,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叉。
“农机七厂技改项目,批七十万。设备旧,翻新,故障率高。李东问被撤职。老婆离婚,娘气中风,两个月走。——赵志刚记。”
第二页,日期是1987年3月4日,叉号更大。
“七金厂技改,批七十万。设备采购合同签省城贸易公司,老板姓李。设备实际值不足三十万。账面平。——赵志刚记。”
第三页,1987年11月18日,叉号涂成了血红色。
“机电厂改制。安置费分配不公。厂长暗示赵红梅索贿。张正明送八千,再送八千。丈夫调至机械厂,债台高筑。——赵志刚记。”
陈磊的手指停在第三页。他没看文字,只盯着那个血红色的叉。不是画上去的,是用红墨水反复描了三遍,墨水洇开,像凝固的血痂。
“他记这些,不怕吗?”李东轻声问。
老头咧开嘴,露出几颗发黑的残牙:“怕?怕早就烂在肚子里了!他记,是因为他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找他问这些事。不是纪委,不是监察局……是警察。因为只有警察,才会为一条人命,追着另一条人命跑。”
他翻到最后一页,纸页更脆,几乎一碰即碎。日期是1989年12月28日,距离李德昌灭门案,仅隔二十二天。
“李东问回来了。”老头的声音陡然绷紧,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腊月二十三,小年。他背着个化肥袋子,站在我家窑口。我没认出他,胡子拉碴,眼窝凹下去,像两个黑窟窿。他说:‘哥让我告诉你,东西埋在老槐树根底下,第三块砖下面。’说完就走了,没回头。”
“东西?”陈磊问。
“账本。”老头吐出两个字,像吐出两块烧红的炭,“李东问亲手做的账。农机七厂那七十万,谁经的手,谁拿的回扣,钱最后进了哪个口袋……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他疯了八年,没疯,是在等这个。”
蒋雨下意识攥紧了帆布包带。
“老槐树在哪?”陈磊问。
老头抬起枯瘦的手,指向窑外东南方向:“红河村口。歪脖子老槐,树皮剥了一半,底下露着白茬。”
陈磊没再问。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一百元一张,整整十张,轻轻放在炕沿上。“赵叔,买点米面,过年了。”
老头没看钱,只盯着陈磊的眼睛:“你们……真能把他找出来?”
“我们只找凶手。”陈磊说,“不管他是谁。”
离开砖窑时,天边已透出极淡的青灰色。蒋雨走在最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窑口黑洞洞的,像一张沉默的嘴。他忽然想起张正明儿子的话——“能把事做那么绝的,一定是被赵红梅害得更惨的人”。
更惨?
农机七厂厂长李东问,家破人亡,身败名裂,母亲病逝,妻离子散,流落乡野,靠捡破烂度日……这还不够惨?
可赵志弱说,李东问没疯。他疯了八年,是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把赵红梅钉死在耻辱柱上的证据。他像一头蛰伏在黑暗里的狼,舔舐伤口,磨利爪牙,把所有的恨都锻造成一把刀,刀尖只对准一个人。
那么问题来了——
如果李东问真的带着那本账本回来了,如果他真的在腊月二十三就出现在红河村口,那么,二十二天后,当李德昌一家在凌晨三点被逐一割喉时,李东问在哪里?
他在老槐树下挖出了账本吗?
他拿着账本去找过谁?
还是说……他根本没来得及?
陈磊的脚步忽然顿住。他站在荒坡顶,望着远处县城模糊的轮廓,风掀动他额前的碎发。一个冰冷的念头,像毒蛇般钻进脑海:
账本,从来就不是为了交给警察。
账本,是李东问留给自己的遗书。
是他在动手之前,为自己准备的最后一块墓碑——上面刻着所有名字,所有罪证,所有他即将用命去清算的,血债。
“东子。”陈磊转过身,声音在晨风里异常清晰,“通知技术科,立刻带勘查设备,去红河村口,找一棵歪脖子老槐树。重点勘查树根附近,第三块砖的位置。另外,调取全县所有旅店、招待所、废品收购站、以及城乡结合部出租屋,从腊月二十三开始,所有登记入住或停留超过两天的男性人员名单,年龄范围,四十到六十岁,特征……”他顿了顿,目光沉沉,“特征是:左手小指缺失。”
李东瞳孔一缩:“您怎么知道?”
陈磊没回答。他只是慢慢抬起自己的左手,在黎明前最深的暗色里,缓缓屈起小指。
“张正明没提过。”他说,“但赵志弱的烟盒,是‘大前门’。烟盒侧面,印着一行小字:‘特供’。这种烟,八十年代只配发给县级以上干部,以及……当年农机七厂的领导班子成员。”
而农机七厂当年的厂长,李东问,在厂史档案照片里,永远只伸出四根手指。
因为第五根,早已在一次设备事故中,被碾得粉碎。
风更紧了,卷起地上一层薄雪,扑在三人脸上,冰凉刺骨。远处,第一声鸡啼划破寂静,短促,锐利,像一把刀,劈开了长乐县十九年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