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都市小说 > 1990:刑侦档案 > 第312章 饵已撒下!(8K)
    晨光熹微,长乐县公安局大院还笼罩在一层薄雾里。
    三楼会议室的窗户半开着,早春的寒气钻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李东站在窗前,手里端着搪瓷缸,里面是浓得发黑的茶。他一夜没怎么合眼,眼白里...
    夜已深,县局刑侦队办公室的灯光却亮得刺眼。窗外零星飘着细雪,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又被室内暖气蒸得微微发潮。陈磊把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钢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两厘米,迟迟未落。他没写名字,只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方密密麻麻列着三组人名,每组旁边都标注了时间、职务、关联项目和一句简短评语。
    第一组:刘文栋、魏大林、吴启明——“李德昌亲信圈,审批权在手,利益链前端”;
    第二组:周国富、张正明、孙立平——“知情者,被动卷入者,材料持有者”;
    第三组空着,只写了四个字:“尚未浮出”。
    他搁下笔,伸手按了按太阳穴。桌上摊着孙立平给的牛皮纸信封,信封已被拆开,里面是一沓泛黄的A4纸,边缘微卷,页脚有反复折叠又压平的痕迹。最上面是份《87年度县属国企技改专项资金拨付汇总表》,表格右上角用红笔圈出三个项目编号,旁边批注极小:“①机电厂变频器引进(批复价128万);②化肥厂蒸汽锅炉置换(批复价93.5万);③纺织总厂喷气织机生产线(批复价216万)”。红圈旁还有一行铅笔小字:“三家均未见验收报告,财务凭证存疑。”
    陈磊把这三页抽出来,单独夹进一个蓝色硬壳文件夹。他记得张正明说,机电厂改制前半年,曾突击上马过一个“节能技改”,花掉县里拨款一百多万,结果设备运来三个月就闲置在仓库角落,连包装都没拆。当时工人问厂长,厂长含糊其辞,只说是“上级指定采购,技术不匹配”。
    可孙立平这份材料里,那笔钱赫然列入“已拨付、已验收”栏。
    他起身,从档案柜底层抽出一摞蒙尘的旧卷宗——1987至1989年经委技改科原始报批材料复印件。这是白天让内勤小赵从县档案馆加急调来的。纸页脆硬,翻动时簌簌掉渣。他逐页比对,手指停在一份《机电厂变频器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上。报告末尾签着两个名字:项目负责人“赵红梅”,技术审核人“周国富”。
    周国富。
    陈磊喉结动了动。这个名字像一枚锈蚀的钉子,卡在他思维链条的关键节点上。孙立平说周国富“初中学历,业务稀松”,可这份报告里附着三页手绘电路图,标注精准,参数推演严密,连变压器绕组匝数误差都控制在0.3%以内。这不是外行人能捏造的。更奇怪的是,报告附件里夹着一张泛黄的胶片底片,边缘烧焦一小块,背面用蓝墨水写着:“87.11.3,县二中实验室,实测数据”。
    陈磊心头一跳。县二中?张正明丈夫的老单位。他立刻翻出白天记录的走访笔记,在张正明那段后面重重划了一道竖线,写下:“查87年11月前后,县二中物理实验室是否隶属经委技改项目合作单位?周国富与该校是否存在工作交集?”
    手机震了一下。是蒋雨发来的微信:“东子刚从保卫科回来。87-89年恐吓信登记本找到了,共17封,其中3封注明‘转交李主任本人处理’,但无回执。另有一封被撕去半页,残留字迹:‘……你儿子在……’后面只剩半个‘一’字。保卫科老王说,当年信件销毁前,李主任亲自来过两次,一次拿走三封,一次拿走一封,都在周五下午,有签字,只盖了他私章。”
    陈磊盯着那行“你儿子在……”,指尖冰凉。他忽然想起孙立平那句欲言又止的话:“我儿子在兴扬市建设局工作,去年刚提了副科。”李德昌若真拿过恐吓信,又特意挑走几封——尤其是带“儿子”字样的——说明什么?说明他早知道有人把矛头对准他的家人,甚至可能预判过危险?还是……他在销毁对自己不利的证据?
    他抓起外套往外走。张正明家在城西老教师楼,步行十分钟。雪越下越大,路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投下昏黄光晕,像一滩滩将凝未凝的蜜。楼道感应灯坏了,他摸黑上到四楼,手指刚触到402室门板,屋里突然爆出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紧跟着是女人压抑的啜泣,断断续续,像被扼住喉咙的鸟。
    陈磊没敲门,侧身贴在门边静听。
    “……你还有脸提他?!他死了你才肯说真话?!”是张正明的声音,嘶哑却锋利,“当年你跪着求我别举报,说‘红梅也是为县里好’,说‘闹大了影响改革大局’!现在呢?现在他全家死绝了,你倒想起‘大局’来了?”
    沉默。只有抽纸声,窸窣,缓慢。
    “……我没骗你。”一个苍老男声响起,疲惫得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我是真以为……以为他顶多贪点钱。可那天晚上,我看见他车里下来的人……”
    陈磊呼吸一滞。
    “谁?”张正明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谁下车?!”
    “……穿中山装,拎着黑皮包。不是本地口音,说话带京腔。我在县委大院见过他三次,每次都是李德昌亲自送到门口,点头哈腰……”老人喘了口气,“那人走后,李德昌回办公室,把门反锁,我送茶进去,看见他正烧东西。火盆里……全是照片。”
    “什么照片?!”
    “……年轻人的。七八张。背面都写着名字和单位。最后烧的那张……”老人顿了很久,久到陈磊听见自己耳膜嗡嗡作响,“……是你儿子,张建国。照片上,他穿着白大褂,在县医院检验科门口。”
    张正明倒吸一口冷气,随即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陈磊慢慢退后半步,脊背抵住冰冷的水泥墙。雪粒子打在脸上,刺得生疼。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孙立平交出材料时手会抖——那不是恐惧,是赎罪。一个在体制里活了三十年的科员,终于用颤抖的手,递出了自己沉默半生的证词。
    他转身下楼,脚步踏碎一地薄雪。凌晨一点十七分,他回到办公室,拧亮台灯,铺开一张干净稿纸。不再列人名,不再画关系图。他写道:
    “凶手特征初判:
    一、熟悉李德昌家庭生活规律(知晓其子常走哪条路、几点回家);
    二、具备一定医学或化学知识(灭门现场无挣扎痕迹,毒物检测需专业判断);
    三、与‘中山装男人’存在交集(此人或为更高层级掮客,或为关键中间人);
    四、曾深度卷入某起被掩盖的事故/事件,且该事件直接导致至亲死亡(‘血海深仇’非虚指);
    五、目前身份隐蔽,但必有稳定职业掩护(否则无法长期蛰伏、获取信息、筹措资金)。”
    写完,他撕下这张纸,折成方胜,塞进随身携带的旧皮夹夹层。那里还躺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八年前他刚调入刑侦队时,在县医院太平间门口拍的。照片上,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正低头整理口罩,侧脸清瘦,眉骨高耸。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张建国,检验科,87级省医大。”
    陈磊合上皮夹,金属搭扣发出轻微“咔哒”声。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把老式黄铜钥匙。钥匙齿痕磨损严重,顶端刻着模糊的“二中”二字。这是今早在张正明家楼下拾到的,混在单元门洞积雪里,像一粒被遗忘的旧纽扣。
    他起身,走向档案室。值班员老杨正趴在桌上打盹,搪瓷缸里茶水凉透。陈磊没惊动他,轻手轻脚推开里间铁门。库房深处,一排排樟木箱静默矗立,箱体斑驳,漆皮剥落处露出暗红底色,像干涸的血痂。他径直走到最西侧第三排,蹲下身,拂去箱盖积尘。樟脑味浓烈刺鼻。箱子左下角,烙着一行小字:“县二中87届物理竞赛实验器材——封存”。
    他将黄铜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旋。
    “咔。”
    锁舌弹开的瞬间,一股陈年纸张与臭氧混合的奇异气味涌出。箱内没有器材,只有一摞牛皮纸袋,每个袋子上都用毛笔楷书标注着日期与编号:“87.10.12-光谱分析组”、“87.11.03-热力学验证组”……最底下那个袋子鼓胀,封口处印着半个模糊的红色指印,旁边一行小字:“异常数据复核——周国富”。
    陈磊解开系绳。袋内是厚厚一叠打印纸,纸页边缘焦黑蜷曲,仿佛曾被火焰舔舐又强行扑灭。他小心展开第一页,抬头印着县二中红头文件格式,正文却是密密麻麻的手写批注,字迹凌厉如刀:
    “……对照组数据异常!所有样本中镉含量超标37倍!来源可疑!
    ……校方拒绝提供采购单据,称‘已遗失’。
    ……询问试剂供应商,对方坚称‘从未向二中出售过硝酸镉’。
    ……周国富老师坚持重测,被赵红梅电话叫停:‘小题大做!影响学生情绪!’
    ……今晨再赴实验室,发现通风橱内残留白色结晶……取样送检……”
    纸页在此中断。最后半行字被一道粗暴的黑墨水彻底涂黑,墨迹狰狞,几乎划破纸背。
    陈磊指尖抚过那片浓黑,指腹传来细微的凹凸感。他忽然想起孙立平递信封时,手抖得厉害,却坚持用指甲在牛皮纸一角刮出三道浅浅的横痕——当时他以为只是老人手抖留下的无意痕迹。
    此刻他掏出放大镜,对准信封背面那三道细痕。
    镜片下,横痕并非随意刮擦。那是三个极小的数字:8、7、11。
    87年11月。
    正是县二中那场“异常数据复核”发生的月份。
    也是张建国在县医院检验科门口被偷拍的时间。
    陈磊缓缓直起身。库房顶灯忽明忽暗,电流滋滋作响。他望着满箱缄默的纸袋,忽然觉得那些褪色的红头文件,像一只只闭紧的眼睛。它们看过真相,却被迫噤声三十年。
    窗外,雪停了。东方天际透出一线青灰,将亮未亮。
    他锁好箱子,吹熄库房灯,轻轻带上铁门。走廊尽头,老杨鼾声依旧。陈磊走过他身边时,顺手将那杯凉透的茶水端起,一饮而尽。苦涩的茶梗刮过喉咙,带着陈年灰尘的味道。
    回到办公室,他打开电脑,新建一个加密文档,标题命名为:“8711计划”。光标在空白页面上无声闪烁,像一颗等待引爆的火星。
    他没写任何内容,只点了保存。
    然后关机,拉上窗帘,靠在椅背上闭目。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敲打着黎明前最深的寂静。
    那节奏,竟与三十年前县二中物理实验室里,示波器屏幕跳动的绿光,严丝合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