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建民被两名刑警一左一右带进审讯室时,脚步有些发飘。
他今年三十三岁,个子不高,大约一米七出头,皮肤是常年跑长途风吹日晒后的黝黑粗糙,脸颊上还带着高原红似的暗沉。身上那件藏蓝色的确良衬衫领口已经...
暮色像一摊缓慢洇开的墨汁,从西边天际漫过县局办公楼灰白的水泥檐角,沉沉压向地面。窗外梧桐枝干嶙峋,被风刮得簌簌作响,几片枯叶贴着玻璃窗滑下,又弹开,发出细微而焦躁的刮擦声。
办公室里没开大灯,只亮着几盏台灯,光晕在桌面堆叠的档案纸页上浮出昏黄的圈。孙荣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四份泛黄的干部履历复印件,纸页边缘微微卷起,墨迹有些洇散——那是组织部老档案员用复写纸手抄誊录的,字迹工整却透着年岁的倦怠。他左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浓茶,杯底沉淀着深褐色的茶垢;右手边,一支蓝黑墨水钢笔静静横卧,笔帽未拧,笔尖朝外,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刀。
陈年虎和蒋雨已带着各自徒弟出门,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后,办公室里只剩翻动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冷宇偶尔低头记录时铅笔划过纸面的轻响。她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口罩仍半拉在下颌,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线,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极短,指腹有薄茧——那是常年握解剖刀留下的印记。她正将法医室刚传来的补充报告逐字抄录进笔记本,动作不疾不徐,仿佛窗外压城的暮色与她毫无关系。
门被推开一条缝,付怡探进头来,手里拎着两个鼓囊囊的布袋,肩上还搭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旧大衣。“冯波,人呢?”她声音不高,却把屋里三个人都惊得抬起了头。
孙荣立刻起身:“付处,您怎么来了?”
“顺路。”付怡把布袋放在桌上,解开系带,一股温热的甜香混着麦香扑出来——是刚出锅的糖糕,油纸裹着,还微微烫手。“刚去食堂转了一圈,听说你们连晚饭都没顾上吃。”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冷宇,“小冷,你也别光顾着记,趁热吃两块,血糖低的人脑子转得慢。”
冷宇抬头,睫毛微颤,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伸手接过一块,指尖碰到付怡的手背,微凉。
付怡没再寒暄,拉开椅子坐下,从大衣内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孙荣面前:“市局技侦刚传过来的。鲁米诺显影脚印的增强分析结果,还有现场提取的几枚模糊指纹的初步比对反馈。”
孙荣拆开信封,抽出几张打印纸。第一张是脚印分析图:四十二码,步幅稳定,左右脚落点间距均匀,足弓压力分布显示中足承重偏高,提示长期穿硬底鞋或习惯性踮脚发力;第二张是三枚较清晰指纹的比对结论——无匹配项,但其中一枚在纹线走向与汗孔分布特征上,与一份三年前省厅备案的退伍军人指纹库样本存在高度相似度(相似度78.3%),标注为“需人工复核”;第三张则是一行加粗红字:“现场提取的微量纤维,经红外光谱分析,成分为聚丙烯腈(腈纶)与棉混纺,常见于九十年代初国产警用执勤服内衬布料。”
孙荣的手指停在那行红字上,指节微微发白。
冷宇放下糖糕,抬眼:“警服?”
“不一定是警服。”付怡语气平淡,“也可能是同批次布料做的工作服、校服,甚至……家里人穿过的旧衣服。但这个成分组合,在本地市面上流通量极小,查起来有范围。”
孙荣没接话,只把纸页翻过去,目光落在最后一页——一张现场照片的放大截图:主卧床头柜抽屉半开,里面空空如也,唯有一道浅浅的、近乎隐形的划痕,斜贯抽屉内壁,长约五厘米,边缘毛糙,像是被某种硬质钝器反复刮擦过。
“这是……”他指着那道划痕。
“痕检补拍的。”付怡说,“冷宇下午发现的。不是新痕,至少存在一年以上。但凶手在作案时,曾拉开这个抽屉,用力过猛,导致抽屉滑轨错位,让这道旧痕重新暴露出来。”
冷宇点头:“抽屉里原本应该有东西,而且很重。滑轨变形角度显示,抽屉曾被频繁、用力地推拉。我让人取了滑轨金属屑做成分分析,等明天出结果。”
孙荣沉默片刻,忽然问:“老太太和保姆,今天再问过了吗?”
“问了。”付怡端起孙荣那杯凉茶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保姆还是老一套:晚上九点煮好夜宵,端上去给老太太和张正明,自己回三楼房间睡觉,半夜听见楼上好像有闷响,以为是老鼠啃梁木,没在意。老太太醒了二十分钟,说了三句话:‘钥匙……在罐子里’‘他不该……碰那个本子’‘小雨……别哭……’说完就又厥过去了。”
“钥匙?哪个罐子?”孙荣追问。
“厨房咸菜坛子。”付怡说,“我们已经查过,四个坛子,三个装萝卜干,一个装雪里蕻,底下都垫着油纸,没夹层,也没暗格。”
“本子?”冷宇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现场书房书柜里,少了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硬壳笔记本。登记册上写着‘1985-1988工作笔记’,编号074。”
孙荣猛地抬头:“谁登记的?”
“李东。”付怡说,“他清点时发现的。柜子最底层,空位周围积灰均匀,没有二次移动痕迹,说明本子是近期被拿走的,而且拿的人很熟悉位置。”
空气骤然绷紧。窗外风声更急,梧桐枝干撞在玻璃上,咚的一声闷响。
孙荣缓缓靠向椅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所以……凶手拿走了那个本子。”
“嗯。”付怡盯着他,“而且,他清楚那本子在哪,知道它重要,重要到值得冒灭门的风险去拿。”
冷宇合上笔记本,铅笔尖在纸页边缘轻轻点了三点:“本子里,可能有名字。”
孙荣没应声,只是慢慢把那张脚印分析图翻过来,背面空白处,他用钢笔写下两个字:**沈国忠**。
笔锋凌厉,墨迹如刀。
七点四十分,县东街。
沈国忠家在一栋苏式红砖老楼的二楼,楼道狭窄,墙壁斑驳,扶手上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灰黑的水泥。楼道灯坏了两盏,只余中间一盏苟延残喘,光线昏黄浑浊,照得人影歪斜晃动。孙荣走在前面,李德昌跟在侧后,手里拎着牛奶水果,脚步放得极轻,几乎听不见鞋底摩擦水泥地的声音。
孙荣抬手敲门,指节叩击木门,三长两短,节奏分明。
门内传来拖沓的脚步声,接着是铁链哗啦轻响。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浑浊的眼睛从缝隙里望出来,眼神警惕,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浑浊与疏离。
“哪位?”
“沈老,打扰了。”孙荣微微欠身,声音放得极缓,“我是县公安局刑侦队的孙荣,这位是我同事李德昌。今天冒昧登门,是想向您请教一点关于秦建国主任的事。”
门缝没动。那只眼睛眨了眨,瞳孔收缩了一下,像受惊的猫。
“秦主任?”老人声音干涩,“他……出事了?”
“是。”孙荣没隐瞒,“昨晚……家里出了事。”
门缝终于缓缓拉开。沈国忠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腰背佝偻,头发全白,脸上沟壑纵横,右手无名指缺了半截,断口处结着暗褐色的老茧。他侧身让开,目光在孙荣脸上停留了几秒,又扫过李德昌手中袋子,没说话,只伸手接过,动作迟缓却稳当。
屋内陈设简陋:一张旧木桌,两把竹椅,墙上挂着褪色的毛主席像,下方摆着一台罩着蓝布的收音机。唯一亮着的是桌上一盏玻璃罩煤油灯,火苗细弱,将老人影子投在斑驳墙面上,巨大而扭曲。
“坐。”沈国忠指了指竹椅,自己坐到桌边,从抽屉里摸出一包“丰收”烟,抖出一支,没点,只捏在指间反复摩挲。
孙荣没坐,站在灯影边缘,垂手而立:“沈老,我们知道您当年是经委主任,秦建国同志是您一手提拔的副主任。他退休前,最后几年,您俩共事时间最长。”
老人没应,只把烟凑到鼻下闻了闻,又放回烟盒。
“今晚来,不为别的。”孙荣继续道,“就想请您帮我们理一理,秦主任在任期间,有没有什么特别棘手的项目?或者……有没有谁,因为他的某个决定,日子过得特别难?”
沈国忠眼皮耷拉着,像两片枯叶覆在眼窝上。他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像砂纸磨过锈铁:“难?谁的日子不难?”
“那……有没有人,难到恨他入骨?”
老人手指一顿,烟盒边缘被捏出一道凹痕。他抬眼,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孙荣脸上,浑浊却锐利:“小伙子,你今年多大?”
“二十八。”
“二十八……”老人喃喃重复,忽然咳嗽起来,肩膀剧烈耸动,咳得整个身子都在颤抖。李德昌下意识想上前扶,被孙荣一个眼神止住。
咳声停歇,老人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一方洗得发硬的蓝布手帕,擦了擦嘴角。手帕一角,隐约露出半个褪色的红五星。
“八三年,化肥厂改制。”他声音低哑,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县里批了指标,让厂子裁一半人,腾出钱来上新设备。秦建国管这事。他定了个名单,一百二十七个,都是四十岁以上的老工人。”
孙荣屏住呼吸。
“名单贴出去那天,厂门口围了三百多人。”老人望着煤油灯跳动的火苗,“有个叫赵大勇的,焊工,干了二十五年,老婆瘫在床上,儿子才十岁。他跪在秦建国车前,求他把名字划掉。秦建国没下车,让司机开车,从他手背上碾过去了。”
李德昌倒吸一口冷气。
沈国忠却没看他们,只盯着那簇火苗,仿佛要把它看穿:“后来呢?后来赵大勇没死,手废了,领了三百块‘慰问金’,回了老家。去年,听说他在镇上修自行车,手抖得连螺丝都拧不紧。”
“他恨秦建国吗?”
“恨?”老人忽然嗤笑一声,烟盒啪地捏扁,“他连恨的力气都没了。恨是活人的事。死了的人,才真恨。”
孙荣心头一凛:“死了?”
“赵大勇。”老人吐出四个字,像吐出一块冰,“上个月,冻死在桥洞下。身上揣着一瓶农药,没喝,瓶子空了。警察说是自杀。”
屋内寂静得能听见煤油燃烧的细微嘶嘶声。
孙荣沉默数秒,忽然问:“沈老,您知道秦主任书房里,有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吗?1985到1988年的。”
老人摩挲烟盒的手指,猛地僵住。
灯焰倏地一跳,将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更深,像刀刻斧凿。
“那个本子……”他喉咙里咕噜一声,像吞下一块滚烫的炭,“他从不给别人看。”
“为什么?”
沈国忠抬起眼,浑浊瞳孔里,竟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光:“因为本子上写的,不是功劳,是名字。”
“什么名字?”
“所有……被他亲手送进监狱的名字。”老人声音轻得像耳语,“还有……所有,该进监狱,却因为一个电话、一张条子,最后只罚了五百块钱的名字。”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孙荣年轻却绷紧的脸,忽然问:“小伙子,你见过血吗?”
孙荣没答。
老人自顾自说下去:“真正的血,不是红的。是黑的,发臭,粘在手上洗不掉。秦建国那双手……早就洗不干净了。”
话音落下,煤油灯“啪”地爆了个灯花,火苗猛地蹿高,映得满室光影乱晃。
孙荣深深吸了口气,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照片,推到老人面前——是秦建国一家五口的全家福,摄于去年春节,背景是崭新的瓷砖客厅,每个人都笑着,笑容饱满,仿佛从未被阴影笼罩。
“沈老,这张照片上的人,昨晚都死了。”孙荣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连三岁的孩子,脖子上挨了三刀。”
老人盯着照片,手指无意识抠着烟盒边缘,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许久,他抬起眼,声音嘶哑如裂帛:“……报应啊。”
就在这时,门外楼梯口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是粗暴的砸门声:
“开门!公安局的!”
门被撞开一条缝,陈年虎探进头,脸色煞白,额角全是汗:“冯队!快!医院刚打来电话——老太太醒了!她说……她看见凶手了!”
孙荣霍然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锐响。
沈国忠却一动不动,只将那张全家福慢慢翻过来,背面朝上。昏黄灯光下,照片背面一行铅笔小字浮现出来,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账本烧了,人还没死透。”**
孙荣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老人正把捏瘪的烟盒塞回抽屉,动作缓慢,手指颤抖。抽屉合拢时,那半截缺失的无名指,在昏光里划出一道惨白的弧线。
楼下,一辆警车正撕开暮色,鸣笛呼啸而去,红蓝光芒旋转着,将整条东街染成一片惊惶的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