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不大,一张桌子,三把椅子。
钱建华坐在审讯椅上,双手紧握,指节泛白。
作为一名在公安系统工作多年的辅警,他太清楚被带进这间屋子意味着什么——这不是普通的谈话,而是正式讯问!
听...
会议室里骤然安静下来,连空调低沉的嗡鸣都清晰可闻。陈年虎喉结上下滑动,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张正明下意识摸向自己别在腰间的配枪,指尖在枪套边缘顿住,又缓缓松开。蒋雨攥着笔的手指关节泛白,笔尖在笔记本上洇开一小团墨迹,像一滴未干的血。
李东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没点,只夹在指间。烟丝微微颤动,映着他眼底深处翻涌的暗流。他盯着那截未燃的烟,仿佛在数它究竟有多长——长到足够让一个公安系统出身的人,在退休干部家中完成一场精密得令人窒息的屠杀。
“不是说‘可能’。”孙荣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刀锋刮过玻璃,“是‘高度可能’。”
他翻开手边那本刚送来的初步痕检简报,纸页发出轻微的脆响:“锁芯内壁刮擦痕呈螺旋状,角度稳定,深度均匀,说明施力者手腕控制力极强,且动作连贯无停顿。这种手法,叫‘震簧拨锁’,不是市面上那些自学成才的撬锁教程能教出来的——那是八十年代公安技校刑侦专业必修课,教材上还专门画了分解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冯波、陈年虎、张正明三人:“老冯,你八三级警校毕业;老虎,你七九年入伍,在武警特勤支队干过三年排爆;正明,你父亲是老刑警,你小时候拆过多少把挂锁?这手法,你们谁见过?”
冯波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一只空茶杯的缺口。陈年虎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说:“我……在支队技术科见过教官演示,但那会儿要求是掌握原理,实操只练了三把练习锁。”他抬眼看向李东,“东子,你当年……”
李东抬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他终于将那支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烟头蜷曲发黑,像一段被掐断的线索。“我学过。”他声音很平,“但毕业后分到治安科,十年没碰过锁具。再后来调刑侦,带徒弟也只讲理论——因为实战中,我们更相信敲门,而不是撬锁。”
孙荣点头:“对。所以这不是关键。关键是,凶手用的是标准教学动作,不是野路子。而教学动作意味着规范、重复、肌肉记忆。这不是一次两次能练出来的。”
他合上简报,指尖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还有第二点。鲁米诺喷洒后,客厅中部出现连续七处潜血脚印轮廓,间隔均等,步幅约72厘米。但注意——”他翻开一页附图,指向其中一处脚印边缘模糊的拖痕,“这里,脚跟位置有细微的横向偏移,角度为13度。说明凶手在行走时,右膝微屈,重心前倾,脚踝有轻微内旋。这是长期负重训练留下的体态特征。”
陈年虎猛地抬头:“负重?”
“对。”孙荣指向另一张照片——主卧门框下方,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浅痕,被放大镜框出,“这里,门框漆面有细微刮蹭,位置离地1.68米。凶手持刀站立时,手臂自然下垂,刀鞘或刀柄末端恰好擦过此处。而这个高度,对应的是身高约175厘米、肩宽42厘米的男性,在持标准制式匕首时,肘部弯曲120度的自然垂落点。”
他忽然转向冷宇:“怡姐,尸检报告里,张正明儿子颈部伤口的切入角是多少?”
冷宇没看笔记,脱口而出:“左前斜向右后,倾斜角约35度,深达颈椎横突。”
孙荣颔首:“凶手右手持刀,自左上方切入,说明他站在受害者左侧前方。而这个站位,恰好能同时压制受害者双臂,防止其本能格挡——需要预判反应,需要力量压制,更需要……熟悉人体结构。”
他停了一秒,目光如钉:“法医解剖时,发现张正明儿子右腕内侧有一处陈旧性疤痕,呈月牙形,长1.8厘米。冷队,这伤,是不是和咱们局档案室二楼那扇锈蚀的铁皮窗把手形状一致?”
冷宇瞳孔微缩,随即点头:“是。”
孙荣不再说话,只是将一张泛黄的照片推到桌中央。
照片上是一张黑白合影,背景是县局老办公楼前的梧桐树。六个人穿着八十年代初的藏蓝制服,胸前别着红底白字的“公安”徽章。最左边那人,年轻,挺拔,眉骨高耸,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正是三十年前的李德昌。而站在他右后方半步、略矮半个头、肩膀却异常宽阔的青年,正微微侧脸,嘴角带着一丝尚未褪尽的青涩笑意。他的左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腕骨凸起,皮肤上赫然印着一道浅褐色的月牙形旧疤。
“1983年,长乐县公安局刑侦股新警集训结业照。”孙荣的声音低沉下去,“当时负责器械格斗与锁具实训的教官,叫周卫国。”
陈年虎失声:“周……周所?!”
周长宏。
那个在警戒线外额头冒汗、脸色惨白、亲手将他们迎进现场的南亭路派出所所长。
空气凝滞了。窗外天色彻底暗沉下来,最后一丝余晖被云层吞没。会议室顶灯亮着,惨白的光打在每个人脸上,照出额角细密的汗珠,照出眼底无法掩饰的惊疑与寒意。
李东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周所长……今天下午,是他亲自带我们上楼的。”
“对。”孙荣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照片上周长宏腕上那道疤,“他带我们走过楼梯拐角时,我注意到他左手扶栏杆的动作很轻,但右手始终插在裤兜里——那里,应该一直握着一样东西。不是枪,是刀。或者,至少是刀鞘。”
陈磊猛地吸了口气:“他……他为什么?”
“为什么?”孙荣缓缓摇头,目光落在照片上李德昌年轻的脸庞上,“三十年前,李德昌是刑侦股股长,周卫国是他的兵。1984年,城西砖厂那起连环强奸杀人案,死者四人,最小的十五岁。案子破了,凶手是个电工,认罪供述详细,物证链完整。但结案三个月后,那个电工在狱中自杀,留下一份血书,说真凶另有其人,是李德昌逼他顶罪,因为……”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因为真凶,是县革委会副主任的儿子。”
张正明倒抽一口冷气:“革委会……那会儿的革委会?”
“对。”孙荣目光锐利,“那位副主任,后来调任市经委,正是李德昌的顶头上司。而李德昌,次年就提拔为经委保卫科科长——再之后,一路顺遂,直到退休。”
死寂。
连笔尖划过纸面的窸窣声都消失了。众人仿佛看见三十年前的长乐县,阴云低垂,砖厂铁门锈蚀的铰链吱呀作响,一个年轻电工被推搡着走进审讯室,而审讯桌后,李德昌端坐如钟,面前摊开一份早已写好的供词草稿。
“周卫国当年,是现场勘查员。”孙荣继续道,语速缓慢,却字字如锤,“他亲手提取了凶手留在受害人指甲缝里的皮屑,那皮屑,最终被李德昌以‘保存不当’为由,当着他的面烧毁。周卫国提出异议,被调离刑侦股,下放派出所,一待就是二十八年。”
冯波的手在桌下紧紧攥成拳,指节咯咯作响:“那……那老太太?保姆?”
“老太太,李德昌的母亲。”孙荣翻开另一份材料,“她住在四楼,但钥匙从来不给任何人。周所长每天清晨六点准时去她家送药——二十年如一日。那药,是治高血压的氨氯地平片,药瓶标签上,生产厂家、批号、有效期,清清楚楚。但今早送去的那瓶,药片颜色比以往略浅,瓶底,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新鲜的胶水粘合痕迹。”
他抬眼,目光如刀:“有人替换了药瓶。而能接触到老太太日常用药、并拥有她家钥匙的人,在这栋楼里,只有周长宏。”
陈年虎喉咙发紧:“那保姆呢?”
“保姆姓王,五十二岁,丈夫是砖厂老工人,1984年工伤致残,每月靠厂里那点微薄抚恤金过活。”孙荣的声音冷得像冰,“而砖厂,当年隶属于县经委。王师傅的工伤认定报告,签字人,是时任经委保卫科科长的李德昌。”
张正明喃喃道:“所以……保姆报案,是因为她知道老太太喝的药被换了?她猜到了什么?”
“不。”孙荣摇头,“她报案,是因为她看到了周所长。”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门口。
会议室门虚掩着,门缝里,一道影子静静立着。
门被推开。
周长宏站在那里。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藏蓝警服,大檐帽端正地扣在头上,帽檐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他手里,捏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李队,孙队长。”他声音异常平静,像一潭冻了三十年的深水,“我来……交待。”
没人起身,没人说话。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单调的嘶嘶声,像某种垂死的喘息。
周长宏缓步走进来,脚步很轻,却像踩在每个人的耳膜上。他走到会议桌尽头,没有坐下,只是将那张纸,轻轻放在桌角。
“这是我的辞职报告。”他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也是……一份认罪书。”
他抬起头。
灯光终于照亮了他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悔恨,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耗尽了所有力气的疲惫,以及深不见底的、三十年未曾熄灭的火焰。
“李德昌该死。”他说,每个字都像从冰层下凿出,“他害死的,不止是砖厂那个电工,还有我妹妹。”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咀嚼这个名字带来的剧痛:“我妹妹,周敏,1983年,十六岁,在砖厂子弟小学读书。那天放学,她没回家。三天后,我们在砖厂废弃的石灰窑里找到她……”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白布满血丝:“她被奸杀。指甲缝里,全是石灰渣。而石灰窑的锁,是新的。锁芯上,有新鲜的震簧拨锁痕迹。”
“李德昌说,是电工干的。证据确凿。我跪在他办公室门口,求他再查。他把我轰出来,说我不懂办案,说我是想搅浑水,说……”周长宏喉结剧烈滚动,“说我妹妹不检点,活该。”
“后来呢?”李东问,声音干涩。
“后来?”周长宏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后来,我妹妹的案子,成了李德昌升迁的垫脚石。他破了‘连环案’,受了嘉奖,娶了县领导的女儿。而我,被发配到南亭路,守着这栋楼,守着李德昌的母亲,守着……他的罪证。”
他抬起左手,缓缓摘下警帽。
花白的头发下,太阳穴处,一道狰狞的旧疤蜿蜒而下,像一条僵死的蜈蚣。
“这道疤,是1984年,我拿刀划的。”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就在我妹妹下坟的那天。我告诉自己,不能死。我要活着,看着他死。”
“所以,你等了三十年?”
“不。”周长宏摇头,目光扫过桌上那张泛黄的合影,“我等了二十九年十一个月零三天。昨天,是妹妹祭日。我送完药,回所里取了这把刀。”
他右手伸进警服内袋,慢慢抽出一样东西。
不是刀。
是一把黄铜钥匙。
钥匙齿纹复杂,顶端刻着一个小小的“李”字。
“这是李德昌家四楼的钥匙。”周长宏的声音毫无波澜,“老太太给我的。她说,怕万一她不行了,让我能进去收个遗物。她不知道……我早就用这把钥匙,复制了他家所有的锁。”
他看向孙荣,目光竟有一丝奇异的赞许:“孙队长,你说得对。震簧拨锁,是我教李德昌的。那时候,他是我的班长,我是他的兵。他学得很快,快得……让我忘了,他根本不需要学。”
他将钥匙轻轻放在辞职报告旁,金属与纸张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我没有碰保姆。”他说,“她报警时,我在四楼药柜后躲着。我看她冲出去喊人,我就知道,成了。”
“你清理了客厅?”孙荣问。
“嗯。”周长宏点头,“血太多,不擦,容易留下脚印。我用拖把蘸了漂白水,反复擦了三遍。窗户上的碎玻璃,是打翻的药瓶。我带走了一块,剩下的,混在清洁剂里冲掉了。”
“毒?”李东追问。
“没有毒。”周长宏回答得干脆利落,“他们睡得很死。李德昌每晚喝半斤白酒,助眠。儿子儿媳,睡前都要吃安眠药。孙子……”他顿了一下,声音里第一次有了裂痕,“孙子,是被我捂住嘴,抱到次卧的。他没醒,只是……眨了眨眼。”
会议室里,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蒋雨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腥甜。陈磊低头盯着自己颤抖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冯波闭上了眼睛,肩膀微微起伏。
孙荣看着周长宏,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周长宏面前,没有敬礼,也没有掏出手铐。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周长宏僵硬的、布满老年斑的右肩。
“周所长。”孙荣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谢谢你,把真相说出来。”
周长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望着孙荣,那双燃烧了三十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坍塌。
他没再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双手,主动伸向前方。
李东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崭新的银色手铐。咔哒一声轻响,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清晰得如同丧钟。
手铐合拢,扣住周长宏枯瘦的手腕。
那声音,像一把钝刀,切开了长乐县这个初春的寒夜。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无声无息,覆盖了街道,覆盖了警车,覆盖了南亭路那栋四层小楼斑驳的墙壁。
而楼内,三楼那扇紧闭的卧室门后,血迹已干涸成深褐色,在惨白灯光下,凝固成一片永不愈合的伤疤。
李东转身,走向窗边。他拉开一条缝隙,寒冷的风卷着雪沫扑进来,打在他脸上。
他望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忽然想起周长宏刚才说的一句话——
“我等了二十九年十一个月零三天。”
三十载光阴,足以让少年青丝染霜,让热血冷却成铁,让一座县城在时代洪流中面目全非。
而有些东西,却比钢筋水泥更坚硬,比寒冬大雪更彻骨。
比如仇恨。
比如,真相。
比如,一个警察,穷尽一生,只为证明——
这身警服之下,不该只有一枚徽章。
还该有一颗,未曾蒙尘的心。
李东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转过身,对冯波说:“冯局,通知技术队,立刻对周长宏的住所、办公室、以及他经手过的所有1984年砖厂案卷宗,进行查封和复勘。重点,是当年那份被烧毁的皮屑物证记录原件,以及……所有经李德昌之手签发的文书笔迹。”
冯波点头,声音嘶哑:“明白。”
孙荣走到李东身边,两人目光交汇。没有言语,只有彼此眼中同样沉重的光。
窗外,雪越下越大。
长乐县的这个夜晚,漫长得没有尽头。
但破晓,终究会来。
只是那光芒,是否还能照亮三十年前,那座石灰窑里,未曾散去的、浓稠如墨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