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都市小说 > 1990:刑侦档案 > 第306章 都死了!(4K)
    黑影走到床边,低头看着熟睡中的男人。
    看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他举起匕首,对准男人的胸口。
    然后,猛然刺下。
    “噗。”
    刀刃穿透棉被、睡衣、皮肤、肌肉、肋骨间隙,准确无误...
    警车驶离南亭路55号时,天边最后一抹灰白正被浓墨似的暮色吞没。路灯次第亮起,在湿冷的风里晕出昏黄而摇晃的光圈,像一盏盏将熄未熄的魂灯。街面上的人已散得差不多了,只剩零星几个裹紧棉袄、踮着脚张望的老太太,被派出所民警劝回了家。可那扇被警戒线封死的三楼窗户,仍像一道撕开的伤口,沉默地悬在四层小楼的腹地,无声淌着看不见的血。
    李东坐在后座,没说话。陈年虎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呼出的白气很快蒙住玻璃,又缓缓消散。张正明低头翻着笔记本,笔尖在纸页上划出沙沙声,却一个字也没写进去。朱明坐在副驾,望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喉结上下动了动,终究没开口。
    车里太安静了。连电台里断续的电流声都显得刺耳。
    直到警车拐进县局大院,引擎熄火,那层沉甸甸的寂静才被推门声撞开一条缝。
    “先去法医室。”李东跳下车,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尸体运回来没多久,冷宇他们刚做完初步尸表检验,磊子在等我们。”
    众人快步穿过院子。冬夜的风卷着枯叶扫过水泥地,发出簌簌的声响。法医室在办公楼最西头,一扇铁皮门虚掩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惨白的光。
    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福尔马林、碘伏和尚未散尽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冷气开得十足,空气里浮着细小的白雾。陈磊正俯身在解剖台边,白大褂袖口挽至小臂,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正用镊子夹起一小片暗褐色组织,置于载玻片上。她听见动静,没抬头,只将载玻片轻轻推入显微镜目镜下,指尖点了点调焦旋钮。
    “来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半度,像被这屋子的冷气冻过。
    “嗯。”李东走近几步,目光落在解剖台上并排摆放的七具尸体上。盖着白布,只露出头和手。老人的手背上青筋虬结,孩子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陈磊直起身,摘下手套扔进黄色医疗废物桶,用酒精喷雾仔细喷洒双手,又抽了张擦手纸,慢条斯理地擦干。“初步结论跟现场判断一致。”她语速平稳,像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天气预报,“七人中,五人死于锐器贯穿伤,创道精准、角度垂直、深度一致,均穿透心脏,致死迅速;二人死于颈动脉及气管完全离断,失血性休克死亡。致命伤均由同一类型刃器造成——刃长十二至十五厘米,单面开锋,刀背厚实,握持处应有防滑纹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李东、陈年虎、张正明,最后落在朱明脸上:“但有一个异常点。”
    朱明心头一跳:“什么?”
    “老妇人。”陈磊说,“就是四楼那位。她被送医前,我让护士采了她的静脉血样。刚才做了个快速毒理筛查。”她从旁边操作台拿起一张打印纸,递过来,“血液中检出微量地西泮代谢物。”
    李东一把接过,眉头拧紧:“地西泮?安定?”
    “对。”陈磊点头,发梢垂落,遮住了半边侧脸,“浓度很低,不足以致昏迷,但足以产生镇静、嗜睡、反应迟钝的效果。结合保姆的初步陈述——她说老太太今早起床后精神萎靡,呵欠连天,连煮粥都差点烧糊了锅。这不是偶然。”
    陈年虎猛地吸了口气:“所以……凶手不是靠‘没听见’,而是让她们根本‘听不见’?”
    “或者‘听到了,也动不了’。”陈磊补充,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地西泮起效快,半衰期长。如果昨夜服下,凌晨正是药效峰值。老太太和保姆,很可能整晚都处于一种被药物压制的浅睡眠状态。凶手进入三楼时,她们或许只是翻了个身,甚至没真正醒来。”
    朱明只觉得后颈一阵发麻。
    他忽然想起现场——客厅被清理得过分干净,卧室却血迹狼藉。不是凶手疏忽,而是他清楚知道,四楼的人不会下来。他不需要处理那里的痕迹,因为那里本就无人清醒。
    “保姆呢?”李东问。
    “她血液里没检出。”陈磊摇头,“只在老太太体内发现。说明药是下给老太太的,而非两人共用。”
    “为什么只给老太太?”张正明脱口而出。
    “因为只有老太太,才是那个‘必须活着’的人。”李东的声音冷得像冰锥,“她年纪大,易受药物影响;她住四楼,位置特殊;她能开门——那扇锁被撬坏的门,钥匙在她手里。”
    陈磊看向李东,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对。凶手需要一个活口,一个能‘发现’现场的人。保姆是外来的,身份不稳;老太太是户主亲属,权威性足够,她的报案,才能让这起灭门案以最原始、最震撼的方式爆发出来。而地西泮,就是确保她‘按时发现’的保险栓——药效退去,她自然醒来,开门,尖叫,崩溃。一切都在计算之内。”
    法医室里,白炽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朱明盯着解剖台上那具小小的、穿着卡通睡衣的躯体,胃里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凶手不仅算准了时间、空间、人心,连药物代谢的节奏都掐得毫厘不差。这不是疯子,这是精密仪器,是披着人皮的手术刀。
    “技术队那边呢?”李东转向陈年虎。
    “指纹比对刚出第一批结果。”陈年虎掏出记事本,翻到最新一页,“门把手上的指纹,排除了死者家属、保姆、老太太,还有五金店老板王有财。但有一枚,边缘模糊,重叠了两道,暂时无法比对入库。另外……”他停顿一下,抬眼,“电视柜上那堆玻璃碎屑,化验出来了。是钢化玻璃,但不是窗玻璃,也不是普通酒杯。成分分析显示,含有微量镍铬合金——是保温杯内胆的材质。”
    “保温杯?”朱明一怔。
    “对。”陈年虎点头,“而且是那种老式双层真空保温杯,九十年代初厂矿单位常发的那种,印着红五星和‘先进工作者’字样。全县供销社去年只进了三百个,全卖给了企事业单位职工。”
    李东眼神骤然锐利:“查!所有购买记录,重点筛经委系统、退休干部家属!”
    “已经让张正明去县供销社调原始发票存根了。”陈年虎说,“另外,鲁米诺喷洒出的42码潜血脚印,花纹虽模糊,但前跟压力分布很特别——足弓高,前掌宽,有点外八字。我让技术队做了三维建模,正在比对全市警用制式皮鞋的尺码数据库。”
    “好。”李东颔首,目光扫过解剖台,“尸体……什么时候能完成解剖?”
    “今晚通宵。”陈磊说,“重点在胃内容物和心血毒理。如果凶手用了麻醉剂或镇静剂,哪怕剂量极微,也会在血液和胃液里留下蛛丝马迹。另外……”她掀开盖在老人尸体上的白布一角,露出颈部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这个切口,深度、角度、力度,都和另外两处割喉伤不同。它更深、更狠,几乎斩断了颈椎椎体。这不是同一个人的手法。”
    李东瞳孔一缩:“什么意思?”
    “意思是,”陈磊的声音陡然沉下去,像坠入深井,“杀死老妇人的凶手,和杀死其他六人的凶手,可能不是同一个。”
    死寂。
    连空调的嗡鸣都消失了。
    张正明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陈年虎下意识摸向腰间的枪套。朱明只觉得头皮炸开,一股寒气从尾椎直冲天灵盖。
    “不可能!”陈年虎失声,“现场只有一个入口!只有一个42码脚印!”
    “脚印可以伪造。”陈磊冷静得可怕,“用鞋套,用特制模具,甚至用石膏翻模再套在鞋底。只要知道尺寸,就能骗过初步勘查。而手法……”她指向解剖台上老人扭曲的脖颈,“一个习惯用力量碾压的屠夫,和一个追求精准、高效、近乎艺术化切割的杀手,生理结构、神经反射、肌肉记忆,完全不同。他们的手,会留下不同的‘签名’。”
    李东久久不语。他慢慢走到解剖台边,俯身,凝视着老人脸上凝固的惊骇。那双眼珠微微凸出,眼白布满血丝,嘴唇半张,仿佛在生命最后一秒,看见了某种无法理解的恐怖。
    “如果是两个人……”他开口,声音沙哑,“那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合作?”朱明试探。
    “不。”陈磊摇头,手指轻轻拂过老人颈侧一道细微的、几乎被主伤口掩盖的抓痕,“看这里。指甲刮擦痕,方向自下而上,力度很轻。像是挣扎时,被另一只手按住脖子,强行扭转角度后留下的。凶手在动手前,有过肢体接触。不是合作者,是……控制者与被控制者。”
    “谁控制谁?”张正明问。
    陈磊的目光,缓缓移向解剖台尽头,那具穿着深蓝色条纹睡衣的女性尸体。她的左手仍呈紧握拳状,指关节泛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紫痕。
    “看她的手。”陈磊说,“人在极度恐惧或试图抵抗时,会本能地攥紧拳头。可她的右手,却松软地压在胸口。为什么只有一只手在抵抗?另一只手,当时在做什么?”
    李东猛地抬头,与陈磊视线相撞。
    答案已在彼此眼中。
    “她在帮凶手。”李东一字一顿,“帮凶手,按住自己的丈夫,或者……自己的婆婆。”
    陈年虎倒抽一口冷气:“儿媳妇?!”
    “目前,她是唯一具备作案动机、作案条件、且未被排除的‘内部人员’。”陈磊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像冰锥凿进每个人耳膜,“她熟悉全家作息,知道老太太服药习惯;她能自由进出三楼,无需撬锁;她了解五金店老板的债务纠纷,甚至可能参与其中;她丈夫是李德昌独子,继承权最大,而婆婆尚在,财产分割未定……”
    “等等!”朱明打断,“可她也死了!胸口一刀,直穿心脏!”
    “对。”陈磊点头,嘴角竟浮现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所以这才是最精妙的部分。凶手杀她,不是为了灭口,而是为了……嫁祸。”
    嫁祸。
    这两个字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所有人心里。
    如果儿媳妇是内鬼,那她为何要杀自己亲生儿子?那个蜷缩在父母中间、穿着卡通睡衣的孩子?
    李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如刀:“查她!立刻!她娘家、工作单位、银行流水、通话记录、所有社交关系!特别是……她最近三个月,有没有和五金店老板王有财单独接触过?有没有经济往来?有没有……开过房?”
    “是!”张正明转身就要冲出去。
    “等等。”李东叫住他,目光转向陈磊,“磊子,你刚才说,老太太血液里有地西泮。那药……从哪来?”
    陈磊摇头:“药片形态已被胃酸分解,无法溯源。但地西泮是处方药,县医院、县中医院、卫生所,所有能开出处方的地方,全部排查。另外……”她顿了顿,从操作台抽屉里取出一个小证物袋,里面装着几粒白色药渣,“保姆在老太太床头柜抽屉里找到的,混在维生素瓶里。瓶子标签是‘钙尔奇D’,但瓶子里全是空的。这些药渣,是从瓶底刮下来的。”
    李东接过证物袋,在灯光下细看。药渣细小,泛着微黄。
    “不是钙尔奇。”陈磊说,“是压片后的地西泮。有人把药片磨成粉,混进空瓶,伪装成补钙剂。”
    朱明忽然想起什么,脱口而出:“那保温杯……会不会也是她放药的工具?”
    “很有可能。”陈磊点头,“保温杯内胆残留物正在检测。如果能在内壁刮取物里检出地西泮结晶,那就坐实了。”
    话音未落,法医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南亭路一头撞进来,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脸上带着未散的汗意,手里挥舞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李队!老虎!查到了!供销社的发票!那个保温杯,去年十一月二十三号,卖给……卖给南亭路经委退休办主任李德昌本人!”
    空气瞬间冻结。
    李东缓缓转过身,盯着南亭路手中那张薄薄的纸。纸页边缘被攥得发毛,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抚平的遗嘱。
    “李德昌自己买的?”陈年虎声音干涩。
    “对!”南亭路喘着气,“发票上清清楚楚,签名是他本人!印章是经委退休办!”
    李东没说话。他慢慢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作响,冲刷着他指节上不知何时沾染的一点淡褐色污渍——那是从解剖台边缘蹭到的,或许是某位死者的血,或许是福尔马林溶液干涸后的盐霜。
    他掬起一捧冷水,狠狠泼在脸上。
    刺骨的冷意让他一个激灵。
    抬起头,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却疲惫的脸,眼下泛着青黑,眼神却像淬了火的钢,烧得滚烫。
    “不是李德昌买的。”李东说,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是他儿子,李建国,替他爸买的。”
    “啊?”南亭路一愣。
    “李建国。”李东重复,目光如钉,“李德昌的儿子,死者之一。他今年四十二岁,三年前从县农机厂下岗,之后一直在家‘帮父亲打理出租屋生意’。但据周所长说,李德昌脾气倔,从不让儿子插手账目。那么问题来了……”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解剖台上那具男性尸体上,“一个被父亲严防死守、连房租都要亲自收的‘无业游民’,为什么会替父亲去买一个刻着‘先进工作者’字样的保温杯?”
    陈磊静静听着,忽然开口:“因为那个杯子,不是送给李德昌的。”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她。
    她走到解剖台边,掀开死者李建国胸前的衣物。男人胸膛宽阔,皮肤松弛,左侧锁骨下方,靠近腋窝的位置,赫然纹着一枚小小的、褪了色的红五星。
    “他曾经是军人。”陈磊说,“八三年退伍,分配到农机厂。那枚红星,是他军旅生涯唯一的印记。而那个保温杯……”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是退伍老兵慰问品。去年十一月,县里组织过一次老兵座谈会,每人发一个。李建国,作为参会者,领到了它。但他没带走,而是交给了父亲——因为李德昌,也曾是老兵。抗美援朝,后勤部队。”
    李东的眼神骤然锐利如鹰隼。
    “所以……”朱明喃喃,“杯子是李建国的。药,是放在他自己的杯子里?”
    “对。”陈磊点头,“药效发作,需要时间。如果昨晚,李建国亲手给母亲倒了一杯热水,看着她喝下……那么,老太太今早的昏沉,就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陈年虎一拍大腿:“操!绕这么大一圈!”
    “不绕。”李东的声音却异常平静,“凶手在布局。每一步,都在为最后的‘意外’铺垫。老太太昏睡,保姆被支开,三楼门户洞开……然后,他走进去,像回家一样,杀光所有阻碍他拿到东西的人。”
    “东西?”张正明追问。
    李东没回答。他走到窗边,猛地推开一条缝隙。
    凛冽的夜风裹挟着雪沫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碎发狂舞。窗外,县局大院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剧烈摇晃,发出呜呜的哀鸣。
    他望着远处南亭路的方向,那里,55号小楼的三楼窗口,依旧黑洞洞的,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
    “查李建国。”李东说,声音斩钉截铁,穿透风声,“查他所有的银行账户,所有借据,所有通话记录,所有……他死后,谁最先接触过他的遗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解剖台上七具覆盖白布的躯体,最终落回陈磊脸上,眼神沉得令人心悸。
    “还有,磊子。马上做DNA比对。比对保姆的血液,和李建国的血液。我要知道,她到底是不是……李德昌的亲生女儿。”
    死寂。
    只有窗外风声,呜咽不止。
    陈磊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只轻轻点了点头,发梢在惨白灯光下,泛着幽微的、金属般的冷光。
    法医室的门,在身后无声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