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你们呢?”
陈年虎这时才想起问,“有没有什么收获?去那些企业,问到什么没有?”
“我们刚从编织厂回来,”陈磊说道,“刚对这位生产科科长赵永福的儿子赵健进行了问询。他算是顶了他爸的班...
审讯室的灯光依旧惨白,嗡鸣声像一根细针,持续扎在耳膜深处。王海涛被带出去后,那张铁椅空了半晌,椅面上还留着几道汗渍,在冷光下泛着微弱的油光。秦建国没动,仍坐在原位,指尖夹着半截烟,烟灰积得老长,颤巍巍悬着,却始终没断。
李东也没起身。他盯着对面墙上那幅褪色的标语——“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字是刷的红漆,边角已卷起,露出底下灰黄的水泥本色。宽?宽到哪一步?死刑立即执行,还是死缓?是给家属留一口气喘,还是只留一具尚温的尸体?他忽然觉得这八个字像块烧红的铁板,烫得人不敢伸手去碰。
门又被推开,不是辅警,是孙荣。他手里拎着个旧搪瓷缸,缸身印着“兴扬市劳动模范”几个模糊红字,盖子一掀,热气裹着浓茶香扑出来。他把缸子往桌上一搁,没看秦建国,只对李东说:“刚在楼道碰见法医老陈,他说尸检报告最后一页补了个细节——姜颖指甲缝里除了皮屑和微量血迹,还有一小片纤维,经比对,与王海涛那件墨绿色军大衣领口内衬的棉布纤维完全吻合。”
秦建国终于抬眼,烟灰“啪”地断了,掉在裤子上。他没拍,只是用拇指碾了碾,把那点灰按进布纹里。
“领口?”李东皱眉,“他勒她脖子时,领子蹭到了?”
“不是勒。”孙荣端起缸子喝了一大口,茶水滚烫,他喉结上下一动,“是拖。法医说,姜颖右耳后有三道平行擦伤,深度浅,方向是从前向后,角度倾斜——那是被人拽着后颈衣服拖行时,领口布料反复刮擦造成的。王海涛供述里没提这个细节,可现场勘验图上,从鱼塘看护房门口,到机井边那一百米雪地,有两处明显的拖痕中断点。第一处,雪被刮开,露出底下冻硬的泥块;第二处,雪被压出一道浅沟,沟沿有细微布纤维残留。我们后来顺着痕迹回去,就在看护房门槛内侧,抠出一小块同样材质的棉布碎屑……跟领口那片,是一块布上裁下来的。”
秦建国慢慢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所以,他撒谎了。”他声音哑得厉害,“不是‘先砸后勒’,是砸完,发现人没死透,就拖着走……路上拖得领子开了,刮破了孩子耳朵。他怕孩子路上醒,怕她喊,怕她挣扎,干脆一边拖一边用手死死捂住嘴……直到井边,才松手。”
孙荣没接话,只把搪瓷缸推到秦建国面前:“喝口热的。你嘴唇都白了。”
秦建国没碰。他盯着缸子里浮沉的茶叶,忽然问:“王森国那边,笔录签了?”
“签了。”孙荣点头,“供得挺实。说那天夜里涛子回来要钱,他数了八张十块的票子递过去,涛子手指冰凉,抖得数不清数。他当时就想拦,可手抬到一半,又落回膝盖上。他后来反复说一句话:‘我这双手,从小把他抱大,教他走路,教他叫爹……最后,连拉他一把的力气,都没了。’”
李东喉结一动,想说什么,终究没出声。
审讯室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姜志伟。他没穿警服,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肩头还沾着一点暗红锈迹——大概是钢铁厂保卫科值班时蹭上的。他手里没拿东西,空着手,可那双手却紧紧攥着,指节泛青。
“秦队,李哥。”姜志伟声音低沉,像生锈的铁链在砂纸上拖过,“我来……领尸。”
秦建国猛地抬头。他没看姜志伟的脸,目光落在对方紧握的拳头上。那拳头微微发颤,不是因为虚弱,而是某种被强行压住的、随时可能炸开的岩浆。
“验完了?”秦建国问。
“验完了。”姜志伟点头,下巴绷得像块铁,“法医说……孩子头骨塌陷的地方,有砖头棱角的印痕,四道,清晰得很。他让我摸……我摸了。”他顿了顿,右手缓缓松开,掌心朝上,摊在桌沿,“秦队,您看,我手心全是汗。可刚才摸那印痕的时候,手是干的,冷的,像块冰。”
没人说话。日光灯的嗡鸣忽然变得格外刺耳。
姜志伟的目光扫过桌上那份供词,纸页边缘已被王海涛的泪水洇出深色水痕。“他写得真细啊……”他喃喃道,嘴角竟牵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连手套的毛线纹路都记得。可他怎么不写,那手套,是我媳妇儿熬了三个通宵织的?怎么不写,那红棉袄,是我妈翻箱底找出来的喜庆布,亲手给她缝的?怎么不写,孩子临出门前,还踮脚亲了我一口,说‘爸,等我回来给你带糖’?”
他声音陡然拔高,又戛然而止,像根绷到极限的弦。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然后极慢地、极稳地,将双手重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秦队,我不求他死得痛快。”姜志伟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出来,“我要他活着。活着坐牢,活着想着那一砖下去时,孩子眼睛睁得多大;活着想着勒脖子时,她手腕上那串玻璃珠,一颗颗崩开溅到他脸上的声音;活着想着井水灌进她鼻子嘴巴时,那口没咽下去的、我给她买的麦芽糖……我要他活到头发全白,骨头散架,可脑子里,永远停在那个雪夜。”
秦建国看着他,没应,也没劝。他只是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翻开,指着其中一行:“根据刑法第232条及司法解释,故意杀人致人死亡,手段特别残忍,情节特别恶劣,可以判处死刑立即执行。但法院也会考量被告认罪态度、是否赔偿、是否取得被害人家属谅解等因素……”
“谅解?”姜志伟打断他,笑了,那笑比哭更瘆人,“他拿什么谅?拿他爸那二百块钱?拿他床上那床发霉的被子?还是拿他供词里写的,‘小颖真暖和’这五个字?”他忽然转头看向李东,“李哥,您记不记得,案发前一天,我在厂门口碰见涛子,他正蹲在墙根啃冷馒头?我递了包烟给他,他叼着烟卷,手抖得点不着火,烟丝都掉地上了……我当时还笑他,说‘海涛啊,二十好几的人了,连个火都点不利索?’”
李东沉默点头。
“可我没想到……”姜志伟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被风撕碎的纸片,“那支烟,是他这辈子最后抽的一支。而我递烟的手,离他杀人,只差一个转身的距离。”
审讯室彻底静了。连日光灯的嗡鸣似乎都弱了下去。
门外走廊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付强探进半个身子,脸色发白:“秦队!长乐县局刚来的电话!王海涛……他吞了订书钉!就在押送去医院的路上,趁人不备,从裤兜里掏出一枚,直接咬断吞了下去!现在正在县医院抢救!医生说……钉尖卡在食道,再往下移半寸,就扎进主动脉了!”
秦建国霍然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锐响。他抓起外套,大步往外走,经过姜志伟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等消息。不管结果如何,法律程序不会停。”
姜志伟没应。他仍站在原地,攥着拳头,目光死死钉在桌上那份供词上。那页纸被窗外斜射进来的冬日阳光照着,纸上的墨迹仿佛在微微浮动,像一滩凝固又未干透的黑血。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发苦。王海涛躺在急救室门外的塑料长椅上,脸色灰败,嘴唇乌紫,左手背插着输液针,胶布缠得歪歪扭扭。他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里无意识地嗫嚅着:“……小颖……手套……冷……”
秦建国站在三米外,没靠近。他看见王海涛喉咙处有一道极淡的青紫勒痕——那是吞钉子时,肌肉剧烈痉挛留下的。这痕迹,竟与姜颖脖颈上那道深紫的麻绳印,在形状上隐隐相似。
“救回来了?”他问付强。
“暂时……稳定了。”付强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胃镜取出来了,一枚,没伤到大血管。医生说……他吞的时候,是倒着含的,尖头朝里,卡得深。要是再狠一点,或者再慢半秒……”他没说完,只摇了摇头。
秦建国点点头,转身走向窗边。窗外,县城医院后巷堆着几辆废弃的自行车,锈迹斑斑,车轮歪斜,像一群被遗弃的枯骨。一辆崭新的二八式凤凰牌自行车静静靠在墙边,漆面锃亮,反着冷光——那是姜志伟的车。案发当天,它就停在理发店门口,成了王海涛罪恶的第一块垫脚石。
“秦队,”付强跟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我刚才……在急诊室门口,听见他小声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要是……要是那天没看见那辆自行车……就好了。’”
秦建国没回头。他盯着那辆崭新的凤凰牌,车把上挂着一个褪色的蓝布车筐,筐里空空荡荡。可就在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一只小小的、戴着毛线手套的手,正伸进筐里,摸索着,想掏一颗糖。
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撕裂了医院午后死寂的空气。秦建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两潭深不见底的、结了冰的寒水。
他掏出烟盒,抽出最后一根烟。打火机“咔哒”一声脆响,火苗窜起,映亮他脸上纵横的川字纹。他没抽,只是看着那簇跳动的火苗,直到它灼热的温度几乎舔舐到指尖。
然后,他轻轻一弹。
火星飞散,像一小片转瞬即逝的、微弱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