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都市小说 > 1990:刑侦档案 > 第307章 我们必须赢!(4.6K)
    市局刑侦处的反应很快。
    不到二十分钟,三辆警车呼啸着驶入锦绣花园,刺耳的警笛声再次打破了小区的宁静。为首的车里下来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老刑警,脸色黝黑,眼神锐利,正是老贾。
    因为市局刑侦处的人...
    张正明55号那栋小楼孤零零蹲在巷子尽头,灰墙斑驳,红漆木门半敞着,像一张被撕开却发不出声的嘴。门框上斜挂着一串没燃尽的鞭炮残骸,纸屑焦黑蜷曲,还沾着几粒未爆的火药籽——是昨夜守岁的喜庆,今晨已成刺目的嘲讽。
    警车刹停时,周长宏正站在门口,左手指节捏得发白,右手攥着半截烟,烟头早熄了,指尖却还在无意识地捻动。他身后站着个穿蓝布衫的老妇,头发花白凌乱,手里死死攥着一把黄铜钥匙,指腹磨得泛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灰泥和一点暗褐血痂。
    “李队!”周长宏迎上来,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现场没动,人全在二楼。”
    付怡点头,抬手示意全员噤声。陈磊已率先戴上手套,蹲身检查门槛内侧——那里有一道极淡的、近乎透明的拖痕,从门内延伸至门框边缘,细看才辨出是鞋底沾血后又蹭过水泥地留下的印迹,淡得如同叹息。
    “血量不大,但连续。”她低声道,站起身时目光扫过门楣右侧:一块松动的青砖缝隙里,卡着半片枯干的槐树叶,叶脉清晰,边缘微卷,绝非冬日残留。现在才三月末,槐树尚未抽芽。
    付怡心头一紧。
    二楼楼梯狭窄陡峭,木阶踩上去吱呀作响。刚转过拐角,一股浓稠的甜腥气便扑面压来,混着劣质蚊香烧尽的焦糊味。走廊尽头的主卧门虚掩着,门缝下渗出暗红,凝成薄薄一层,在昏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泽。
    朱明递来强光手电。付怡没接,只用拇指抹过门框内侧——指尖沾上灰白粉状物,凑近鼻端,是石膏粉。他侧身贴墙,轻轻推开门。
    光束切开昏暗,如刀劈开混沌。
    七具尸体呈环形倒在客厅中央,头朝外,脚向内,像被无形丝线牵扯着,齐齐跪坐于血泊之中。最年幼的男孩约莫六岁,穿着崭新红棉袄,小手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桃酥,酥皮碎屑粘在干涸的唇边;旁边是他的姐姐,十二岁,校服领口别着褪色的红领巾,脖颈处一道深可见骨的勒痕,指甲深深掐进自己手臂,留下四道紫黑月牙;再往外是父母,男人仰面倒地,胸口插着一把剔骨刀,刀柄缠着褪色的红绸带;女人俯趴在地,后脑塌陷,半边脸埋在血里,左手却仍紧紧搂着一只蓝色搪瓷缸,缸身印着“先进工作者”几个红字,缸沿裂了道细纹,渗出血丝。
    最外圈是两位老人。老爷子坐在藤椅上,双目圆睁,嘴角凝固着一丝古怪的笑,右手搭在扶手上,食指直直指向天花板;老奶奶则歪在沙发一角,怀里抱着个褪色的虎头枕,枕面洇开一大片深褐色,像一朵骤然凋谢的梅花。
    陈磊没立刻靠近尸体,而是绕着环形血泊缓步行走,皮鞋踩过血渍边缘,发出轻微黏滞声。她停下,蹲在老爷子藤椅旁,伸手拨开他僵硬的手指——椅背横档上,用指甲刻着三个歪斜小字:“他来了”。
    “不是‘他’。”付怡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只有陈磊听见,“是‘它’。”
    陈磊动作一顿,缓缓抬头。付怡正盯着老爷子右脚鞋底:那是一双千层底布鞋,鞋帮处用蓝线绣着歪扭的“福”字,可“福”字最后一捺,被人用利器反复刮擦,几乎磨穿布面,露出底下灰白麻布,而麻布纤维的走向……与门槛拖痕、门框石膏粉的刮擦方向,完全一致。
    “不是凶手留的。”付怡说,“是死者自己刻的。”
    陈磊喉间微动,没说话,只将目光投向客厅正中悬挂的旧式挂历。1992年三月,日期翻到1号。日历下方,一行铅笔小字写着:“今日有客,备茶”。
    茶?
    付怡快步走向厨房。灶台冷寂,铝壶歪在炉口,壶嘴朝下,滴答、滴答,一滴暗红血珠正从壶嘴缓慢坠落,砸在地面水洼里,漾开细小涟漪。水洼中央浮着半片槐树叶,叶脉清晰,边缘微卷。
    “槐树……”陈磊不知何时跟了进来,指尖拂过灶台边缘,“这个季节,槐花未开,叶子不该落。”
    付怡猛地转身,大步穿过客厅,推开紧闭的次卧门。房间空荡,唯有一张单人床,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床单。他掀开床单——褥子平整,毫无褶皱。再掀开枕头——枕芯干燥,无汗渍,无压痕。
    “没人睡过。”他沉声道,“这床,是摆设。”
    陈磊已走向窗台。窗台积尘均匀,唯独右侧窗框内侧,有一道新鲜刮痕,长约五厘米,边缘毛糙,像是被什么坚硬物体反复摩擦所致。她伸手探入窗框夹层——指尖触到硬物。
    抽出,是一小截断掉的铜制门把手,断口参差,内侧沾着暗红血渍和半粒干瘪的槐树籽。
    “凶手从这里进来。”陈磊说,“但不是翻窗。这扇窗,原本就开着一道缝,他只是把断掉的把手彻底掰断,扩大缝隙,钻进来。”
    付怡点点头,目光扫过窗台下方墙壁——那里挂着一幅泛黄的全家福。照片里八人笑容灿烂,背景是崭新的二层小楼。他走近细看,照片玻璃表面蒙着薄灰,唯独中间位置,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反复擦拭过,留下一小片异常光洁的椭圆形印迹,直径约七厘米,边缘晕染着极淡的油脂。
    “有人常摸这里。”他说,“摸得很多,很久。”
    陈磊也看见了。她沉默片刻,忽然问:“周所,这家人,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突然换锁?或者,买过新家具?”
    周长宏正蹲在客厅角落记录现场,闻言直起身:“换锁?没有。不过……”他挠了挠后颈,“报案的保姆昨天下午来过一趟,说老太太提过一嘴,说楼上那间空房的衣柜,前天夜里自己开了条缝,里头飘出股怪味,像放久了的槐花糖,甜得发齁。”
    槐花糖?
    付怡与陈磊对视一眼。陈磊快步走向次卧衣柜。双开木门虚掩,她伸手轻推——门轴发出悠长呻吟。柜内空空如也,唯有底部铺着一层厚实的旧报纸,纸页泛黄脆硬,最上层印着模糊铅字:“兴扬日报·1987年4月12日”。
    她蹲下,指尖拨开报纸边缘。报纸下方,垫着一层薄薄的、早已干透的槐花蜜。蜜色深褐,凝结如胶,散发出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
    “1987年……”付怡喃喃,“五年前。”
    就在这时,蒋雨在楼下喊:“李队!技术队发现点东西!”
    两人疾步下楼。蒋雨指着院中一棵老槐树:“这树,树皮被人刮过。”
    众人围拢。粗壮槐树主干离地一米处,树皮被利刃削去大片,露出底下惨白木质,创面新鲜,边缘还沾着几点暗红。更骇人的是,那片裸露的木质上,被人用尖锐物深深刻下两个字:
    “还债”。
    字迹歪斜狞厉,刀锋深入木质三分,仿佛刻字者用尽了全身力气,恨不能将这两个字钉进大地深处。
    付怡盯着那两个字,太阳穴突突跳动。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身冲回二楼,直奔主卧衣柜。柜门紧闭,他一把拉开——
    空荡。
    他扑向床底,掀开床单。地板上积着薄灰,唯独床腿内侧,有两道平行的、极细的划痕,长短一致,间距恰好容下一双手掌。
    “不是藏尸。”陈磊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她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手里捏着一张从床头柜抽屉里取出的纸,“是藏人。”
    付怡接过纸。是一张泛黄的租房合同,落款日期为1987年3月28日,甲方:王海涛;乙方:张正明55号户主。合同末尾,乙方签名处盖着一枚鲜红手印,手印下方,用钢笔补了一句:“押一付三,另付押金伍佰元整”。
    伍佰元。
    1987年的五百元,够在县城买半间铺面。
    付怡呼吸一滞。他抬头看向陈磊,声音干涩:“王海涛……租过这栋楼?”
    陈磊没回答,只将目光投向窗外。老槐树虬枝伸展,新抽的嫩芽在风里微微颤抖,像无数只苍白的小手。
    “不止。”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住过。”
    话音未落,楼下传来周长宏急促的呼喊:“李队!查到了!张正明55号户主,1987年确实收过一笔五百元押金,但三个月后,王海涛退租,押金没退——因为,他根本没来办手续。户主登报寻人,后来……不了了之。”
    付怡闭了闭眼。1987年,王海涛二十岁,刚从技校毕业,在县农机厂当学徒。那时他还没娶妻,没生子,更没因偷盗被开除。他租下这间房,是为了什么?
    为了等一个人。
    一个五年前就该来,却始终未至的人。
    他重新走上二楼,脚步沉重如负千斤。推开主卧门,环形尸体依旧静默。他走到老爷子藤椅前,再次俯身,手指抚过那三个刻字:“他来了”。
    不是“他”。
    是“它”。
    是那个五年来从未真正离去的、盘踞在此处的幽灵。
    是那笔被吞没的五百元押金。
    是那扇永远开着一道缝的窗户。
    是那罐裂了纹却仍被死死抱在怀里的“先进工作者”搪瓷缸。
    付怡直起身,望向客厅正中那幅全家福。照片里,老爷子正指着镜头,笑容满面。而此刻,他僵直的手指,依旧固执地指向天花板——那里,一盏老式吊灯垂落,灯罩积满灰尘,灯绳末端,系着一枚小小的、褪色的红布包。
    他取下布包。拆开,里面是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冥币,每张冥币背面,都用铅笔写着同一个名字:
    “姜颖”。
    日期,全是1992年。
    最新的一张,墨迹未干,日期赫然是——今天,3月1日。
    付怡的手指剧烈颤抖起来。他猛地转身,冲向次卧。衣柜空荡,槐花蜜的甜腥味弥漫在空气里。他扑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
    春风裹挟着柳絮扑面而来。
    巷子口,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正低头走过,身影融进三月微寒的薄雾里。他走得不快,却异常稳定,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缝里,仿佛丈量过千百遍。
    付怡死死盯着那背影,瞳孔骤然收缩。
    那件灰夹克,袖口处磨出了毛边,肘部缀着两块颜色稍深的补丁——和王海涛被捕当日身上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可王海涛,此刻正戴着镣铐,躺在市局看守所的单人监室里,手腕上还留着自残未愈的血痂。
    付怡喉结滚动,声音嘶哑如裂帛:“封锁所有路口!重点排查——穿灰夹克、袖口磨边、肘部有补丁的男人!身高一米七二左右,左耳垂有颗黑痣!”
    命令下达的瞬间,陈磊忽然按住他手臂。她脸色苍白,指尖冰凉,目光却锐利如刀:“李队……你看那棵树。”
    付怡顺着她指尖望去。院中老槐树粗壮的主干上,那片被刮去树皮的惨白木质,在斜射进来的阳光下,正缓缓渗出一点暗红。
    不是血。
    是树脂。
    槐树的树脂,色泽深褐,黏稠如蜜,甜得发齁。
    和衣柜里那层干透的槐花蜜,气味一模一样。
    陈磊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付怡心上:“1987年,王海涛租下这间房。同年,张正明55号户主,拿到了第一笔‘先进工作者’奖金——五百元。”
    付怡浑身血液似乎瞬间冻结。
    五百元。
    押金。
    奖金。
    槐花蜜。
    还债。
    他慢慢转过头,目光扫过客厅里每一具尸体。老爷子指向天花板的手指,女人怀里裂纹的搪瓷缸,男孩手中未吃完的桃酥……所有细节碎片在脑中疯狂旋转、碰撞,终于拼凑出一张狰狞的拼图。
    不是报复。
    不是仇杀。
    是仪式。
    一场精心筹备了整整五年,只为等待某个特定日期、特定时辰、特定月相而举行的……献祭。
    而献祭的对象,从来就不是这七条人命。
    是时间。
    是那个被偷走的、本该属于王海涛的五年光阴。
    付怡踉跄后退一步,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他望着窗外那棵渗着暗红树脂的老槐树,忽然明白了老爷子刻在藤椅上的那三个字真正的含义。
    不是“他来了”。
    是“它醒了”。
    槐树醒了。
    债,该清了。
    他掏出对讲机,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波澜:“通知市局,调取王海涛全部案底,重点核查——1987年3月28日前后,他名下所有银行流水、通讯记录、交通工具使用凭证。另外,查1987年全县所有槐树种植、采蜜、销售记录,尤其是……带‘颖’字的槐花蜜品牌。”
    对讲机那头沉默两秒,传来蒋雨震惊的应答:“是!”
    付怡放下对讲机,缓缓摘下警帽。额角沁出细密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他望向陈磊,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
    陈磊读懂了他的无声诘问。
    她轻轻摇头,从证物袋里取出那张1987年的《兴扬日报》,翻到社会版——一则豆腐块大小的新闻标题赫然在目:
    《县供销社槐花蜜滞销,职工自发认购助销》。
    配图里,一张熟悉的笑脸挤在人群中央。年轻,黝黑,胸前别着崭新的厂徽。
    是王海涛。
    付怡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底只剩一片沉寂的灰烬。
    三月的风穿过敞开的窗,卷起地上几张散落的冥币。其中一张打着旋儿,轻轻飘落于老爷子僵直伸出的手掌之上。
    冥币背面,“姜颖”二字,在光线下泛着幽微的、不祥的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