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有点后悔了?”
杨逍突然对这边笑着问,看出眼下已经暂时安全了,因此也和张远这边交流一下心得。
“还行,只是没想到这一次水这么深。”
张远有点感慨,都没有想到这一次参与进来...
秦女士闻言脚步一顿,眼神陡然锐利如刀,却没立刻拦人,只侧身让开半步,右手却已悄然按在腰后——那里别着一把乌木柄的短匕,刀鞘上缠着褪色的朱砂符线,是秦家祖传的镇宅刃,专破阴煞。
那年轻服务生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眼尾一跳,喉结上下滑动,竟还强撑着笑:“秦女士说笑了,我一个做清洁的,哪来的师傅?您这话说得……倒像是我偷了您家供桌上的香灰似的。”
张远没说话,只是抬起左手,腕上那串建木手串无声流转一道幽光,似有若无的青气自珠隙间游出,缠上他指尖。他忽然屈指一弹。
“叮。”
一声极轻的脆响,像冰珠坠入玉盏。
不是冲着那人,而是弹向廊柱底端第三块青砖缝隙里嵌着的一枚铜钱——钱面朝上,锈迹斑斑,却隐隐透出朱砂勾画的逆七星纹。
铜钱应声崩裂。
不是碎成两半,而是从中心炸开蛛网般的裂痕,每一道裂痕里都渗出黑血似的黏液,腥气扑鼻,转瞬又被一股无形清风卷散,只余一缕焦糊味。
服务生整个人猛地一僵,右耳耳垂“啪”地迸开一道细口,一滴黑血滚落,在袖口洇开一朵枯梅。
他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再无半分从容。
“你……”他喉头咯咯作响,嘴唇发青,“你怎么敢碰‘伏渊钉’?!”
张远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像尺子量过:“伏渊钉?名字起得倒大气。可惜钉子埋歪了三寸七分,钉尖偏左,钉尾翘起,连‘伏’字都伏不稳,还妄称‘渊’?你师父教你的第一课,是不是就该先学怎么把钉子敲直?”
秦女士瞳孔骤缩——她听懂了。
伏渊钉,是压胜术中极阴毒的一式,需取子夜寒潭淤泥、七岁童子指甲、断脊蛇骨粉混炼七七四十九日,再以活人精血点睛,钉入宅基命门,钉成则主家气运如渊水倒灌,十年内必现绝嗣、暴病、横祸三灾。可此钉若差之毫厘,便反噬施术者自身——轻则五感溃散,重则魂魄被钉滞于地脉夹缝,永世不得超生。
而眼前这枚,钉位歪斜,钉纹错乱,分明是仓促赶工、心浮气躁所致。更致命的是……它根本没真正“钉”进去,只是用胶泥糊在砖缝里,表面刷了层仿古铜锈。
张远弯腰,拇指与食指捻起那枚碎钱残片,轻轻一搓,铜锈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暗红如凝血的胎体。
“赤鳞鱼骨粉掺了猪血,蛇骨是菜市场买的干蛇段,连火都没焙透。”他抬眼,目光如冷泉洗石,“你师父怕是连《玄枢压胜录》的扉页都没翻完,就敢教你拿秦家当试手靶子?”
服务生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硬是咬破舌尖才撑住,额角青筋暴跳:“你……你到底是谁?!周家请来的‘山海客’?还是昆仑墟下来的守陵人?!”
“都不是。”张远将碎钱抛给秦女士,“你回去告诉你师父,就说秦家这局,我拆了。他若不服,明日午时,带他的‘正统压胜谱’来深市老玉街37号——我在那儿摆个摊,卖狗粮。”
秦女士一怔:“卖……狗粮?”
张远点头,手腕一翻,建木手串倏然化作一截墨色短棍,顶端却诡异地探出三枚银亮齿环,形似犬类项圈扣锁,幽光浮动:“对。顺带,也帮秦家养条看门狗。”
他话音未落,院角梧桐树影忽地一晃。
不是风动。
是影子里钻出一团毛茸茸的灰影,快得只剩残影,直扑那服务生面门!
服务生惊骇欲退,却觉双脚如陷泥沼,半寸难移——张远指尖不知何时已点在他足下青砖的“巽位”上,地气一滞,他整个人仿佛被钉在原地。
灰影撞上他鼻梁。
没有血光。
只有一声闷响,像熟透的西瓜被轻轻拍了一记。
服务生双目圆睁,瞳孔涣散,鼻梁骨完好无损,可整张脸的皮肉却像被无形巨手揉皱又摊开,五官位置诡异地挪移半寸:左眼滑至眉骨上方,右唇角撕裂至耳根,下巴歪斜如脱臼,偏偏皮肤没破一丝,仿佛一张被胡乱拼贴的蜡像面具。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想喊,却只喷出几粒灰白小颗粒——那是他舌苔上脱落的死皮,此刻正悬浮在离唇三寸处,微微震颤。
张远收回手,建木短棍重新化为手串,温顺贴在腕骨:“别怕,没死。只是‘影蜕术’反噬,他这副脸,得靠自己师门的‘返真膏’才能慢慢掰回来。否则……”他顿了顿,看向秦女士,“三个月内,他每晚子时都会梦见自己被钉进地底,听见自己骨头在土里发芽的声音。”
服务生浑身剧烈抖动,裤裆迅速洇开深色水痕,嘴里开始不受控地重复:“……芽……芽……芽……”
秦女士面色沉凝,没看那人,只盯着张远手腕:“先生,这‘影蜕术’……”
“是他自己布的局里,偷偷加的私货。”张远指向廊顶飞檐,“看见第三根瓦垄下压着的那团黑絮没?那是他剪下的指甲盖,混着自己唾液和月光露水搓的‘蜕形引’。本想等风水局彻底发作时,借秦家人暴毙时的怨气,把自己魂魄从这具壳子里蜕出去,换副新皮囊——比如,秦家刚满十八岁的独女。”
秦女士呼吸一窒,手指骤然攥紧匕首柄,指节泛白。
张远却已转身,走向院中那株百年老槐。树干虬结,树皮皲裂如老人皱纹,最粗壮的枝杈上,悬着一只褪色的红布香包,针脚歪斜,里面塞的艾草早已朽成灰粉。
他伸手,却不摘包。
只用指尖在香包背面,顺着那歪扭的“福”字笔画,缓缓描摹。
一笔,槐树落叶簌簌如雨。
二笔,香包布面浮现蛛网裂痕。
三笔——
“嗤啦!”
香包炸开,灰粉腾起三尺高,却未落地,反而在半空凝成一行血字:
【周宏然欠我三十七万八千阴债,利滚利,今以秦氏血脉抵偿】
字迹未散,张远袖口忽然滑出一道细长黑影,快如毒蛇,瞬间缠住那行血字,一绞一吞,血字顿时化作缕缕青烟,被黑影吸尽。
黑影缩回袖中,张远腕上建木手串幽光微盛,珠面映出刹那幻象:一间昏暗斗室,墙上挂满黄纸符咒,中央供着一座无面神龛,龛前跪着个穿靛蓝道袍的枯瘦老者,正对着一盆浑浊黑水喃喃诵经,水面上,倒映的却是秦女士惊恐扭曲的脸。
幻象一闪即逝。
秦女士却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扶住廊柱才稳住身形:“……周宏然?!他……他竟敢把秦家扯进他和周家的阴债里?!”
张远垂眸,看着自己指尖:“不是扯。是早签了‘血契’。”他抬眼,目光如淬火玄铁,“秦女士,你真以为周宏然只是个欠债不还的赌徒?他三年前在北欧失踪的三个月,是在阿尔卑斯山腹一座废弃矿洞里,拜了‘蚀骨道’第七代掌门为师。那矿洞底下,压着三百具二战德军‘活体炼蛊’的残骸——周宏然,是唯一从洞里活着爬出来的人。”
秦女士脸色彻底没了血色。
蚀骨道……那个传说中以人骨为炉、以怨念为薪、专炼‘替命蛊’的邪派!近二十年已在江湖除名,竟还有传人?!
“他拜师,为的就是借‘蚀骨道’秘法,把周家嫡系血脉里的‘先天福荫’,一点点抽出来,炼成‘承运丹’。”张远声音低沉,字字如锤,“而秦家,是他在国内选定的第一个‘承运容器’——因为秦家玉脉通地气,血脉里带着昆仑玉矿的‘润泽’之性,最易吸附福运。你们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玉石价格屡创新高,表面是运气,实则是……被他悄悄‘导流’了。”
秦女士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
原来如此。
难怪家族运势看似蒸蒸日上,可子嗣却接连夭折、病弱;难怪父亲临终前死死攥着一块昆仑玉料,含混不清地念着“……水……漏了……”;难怪她接手家业后,每次重大决策前夜,必做同一个梦——梦里自己站在玉矿坑底,头顶无数根透明丝线垂落,每根线上都吊着一个面无表情的秦家人,而丝线尽头,连着周宏然狞笑着的脸……
张远却已走到院门边,忽又停步,没回头:“秦女士,你女儿,叫秦昭吧?”
秦女士猛地抬头:“是!她……她怎么了?!”
“她很好。”张远声音平淡,“只是今晚子时,会做一场梦。梦见自己变成一只灰雀,飞过老玉街,落在一家新开的宠物店门口。店名叫‘栖梧’。”
他推开门。
门外阳光倾泻如金。
张远身影融进光里,只留下最后一句,轻得像一句耳语:
“告诉她,店里第三排货架最底层,有个没标签的铁盒。盒子里,是她三岁时丢的那颗乳牙。让她明天上午十点,带着牙,来栖梧店找我。”
门合拢。
秦女士怔在原地,许久,才缓缓抬起手,抹去眼角一滴滚烫的泪。
她忽然想起,女儿秦昭三岁那年,确实在秦家老宅后院梧桐树下掉了颗牙。当时全家翻遍泥土也没找到,最后只能埋下一颗糖,当作“牙仙”的祭品。
原来……那颗牙,一直被人拾走了。
而拾走它的人,此刻正走向深市老玉街。
张远没打车。
他沿着梧桐成荫的街道缓步而行,建木手串在腕上微微发烫,像一颗搏动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有一丝极淡的青气逸出,融入空气,无声无息地扫过街边店铺的门槛、窗棂、甚至路旁流浪猫的颈毛。
这是建木的“千变万化”在自发运转——它在标记。
标记这座城市的“气脉节点”。
张远能感觉到,深市地下,并非一片混沌的地气。它像一张被无数细线绷紧的巨网,有些线明亮温润(玉石矿脉),有些线幽暗粘稠(旧时乱葬岗、断龙穴),而最粗最亮的几根,正从老玉街方向延伸而出,其中一根,末端赫然钉在昨日他直播时站过的那块青石板上。
“果然……”他唇角微扬,“昆仑玉的‘源脉’,真在这儿。”
手机震动。
周红鸾发来一条语音,背景音是哗哗水声,她声音闷闷的,带着刚洗完澡的微哑:“喂……张远。你昨天直播间里,说要给我看‘真正的玉髓’……现在,算数吗?”
张远停下脚步,望向街角。
那里,一家崭新的宠物店招牌刚刚挂上——墨绿底,烫金大字:栖梧。
店门虚掩,门楣上悬着一枚小小的青铜铃铛,铃舌却是一截弯曲的、泛着青黑光泽的……犬齿。
他推门而入。
风铃未响。
铃舌静止不动。
店内光线微暗,空气里浮动着雪松与淡淡奶香混合的气息。货架整齐,笼舍干净,但所有笼子里空空如也,唯有第三排货架最底层,静静放着一个没标签的、锈迹斑斑的铁盒。
张远走过去,俯身。
指尖将触未触铁盒时——
“汪!”
一声清越短吠,毫无征兆地炸响在寂静的店内。
不是来自门外。
而是来自他腕上。
建木手串光芒大盛,三颗珠子脱离串绳,悬浮半空,急速旋转,青光交织,竟在光影中勾勒出一只昂首挺胸、威风凛凛的……柴犬虚影!
虚影龇牙,尾巴高高翘起,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盯住张远,眼神里没有丝毫灵宠的依恋,只有一种近乎傲慢的、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说:
【人类,你确定……是我在训你?】
张远一愣。
随即,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点在那柴犬虚影的鼻尖上。
虚影纹丝不动,却忽然张开嘴,吐出一枚米粒大小、莹润剔透的淡青色结晶——正是昆仑玉髓。
结晶落入手心,温润生光,内里似有云霞流转。
建木手串光芒收敛,三颗珠子落回原位。
店内恢复寂静。
唯有那只青铜铃铛,不知何时,正随着张远心跳的节奏,发出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
“叮……叮……叮……”
如同某种古老契约,在血脉深处,悄然叩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