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我来想办法。”
    杨逍一听这边的提议,立即觉得这个事情有搞头。
    虽说不排除对方有可能在双庆市就来堵截他们,还会爬上飞机抓人。
    但由于他们一开始的计划是前往云省那边,因此对方的...
    秦女士怔了怔,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金线绣的云纹,喉间微动,却没再追问。她不是不聪明的人,相反,在深市商圈浮沉二十年,早把察言观色炼成了本能。张远说“一条小鱼”,那便不是小鱼——是饵。他放人走,不是纵容,而是将钓竿垂得更深,线放得更长,钩子磨得更利。
    她抬眼望向庭院深处。方才那年轻人脱下制服时,袖口内侧露出一截暗红绳结,缠得极紧,结心嵌着半粒风干的紫苏籽。寻常人只当是民俗辟邪的小玩意,可张远目光扫过那一瞬,瞳孔极轻微地缩了一下。
    紫苏籽入阵,主引阴煞、锁气脉、断命格三焦。不是野路子能随手捏出来的玩意,得用三更天采的叶尖露水浸七日,再以子时寒铁针穿心刺透,最后在坟头土里埋足九九八十一天——这手笔,已隐隐透出几分“青冥宗”的影子。
    张远没点破,只是转身踱向后院假山群。秦家这宅子是民国老洋楼改建,青砖灰瓦,廊柱雕花,表面看是西式格局,实则暗合“艮山兑泽”之局。当年建房的风水先生怕是真懂行,特意在西北角凿了六座太湖石假山,错落成北斗七星状,只缺天枢一星。而此刻,那缺位之处,正被一株盘根错节的百年黄杨树死死压住,树根虬结如爪,深深扎进青石缝隙,树皮皲裂处渗着暗褐色汁液,腥气极淡,却让张远脚步一顿。
    “这树……什么时候栽的?”他问。
    秦女士立刻答:“三年前,老爷子寿宴后补种的。说是‘添寿添绿’,当时请的园艺师说黄杨最宜养气聚财。”
    张远弯腰,指尖捻起一撮树根旁的浮土。土色偏黑,潮湿,指腹搓开,有细碎银光一闪即逝——是朱砂混了碾碎的玄铁粉,再掺进腐尸指甲灰。量极少,却足以把整座假山阵的“艮山”之气,硬生生扭成一道倒插的骨钉,直钉秦家气运中枢。
    他直起身,掸了掸指尖灰:“你们请的园艺师,现在还在秦家做事?”
    “早走了。”秦女士声音发紧,“寿宴后第三天就辞职,说老家母亲病重,连夜买了高铁票。我们还给了双倍遣散费……”
    张远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绕着黄杨树走了一圈,忽然抬脚,鞋尖轻踢树干底部一块凸起的青砖。
    “咔哒”。
    一声轻响,砖面翻转,露出底下一只巴掌大的铜匣。匣盖锈迹斑斑,却刻着八道细如发丝的阴刻符文,正是“四阴白骨爪”起手式的第一道“拘魂印”。匣内空空如也,唯余一层薄薄灰烬,灰中半截焦黑桃木签,签尾刻着个歪斜小字——“聪”。
    秦女士脸色刷地惨白。
    “聪”字她认得。是秦聪的“聪”。她亲弟弟,三年前车祸身亡,尸骨未寒,灵堂都没撤干净,就有人借着“续香火”的名头,在他灵位前烧了三炷断魂香,香灰混进新栽的黄杨根土里。
    她身子晃了一下,扶住假山石才没跌倒。不是吓的,是恨的。恨自己蠢,恨自己信了那些“大师”说的“命格相克,需借亲缘血气镇压”的鬼话,恨自己亲手把弟弟的骨灰,混着仇人的符灰,一捧捧填进了自家气运的死穴里。
    张远没看她,只蹲下身,从随身帆布包里取出一方素白手帕,又拧开保温杯,倒出小半杯温水。水刚触帕,帕面竟泛起淡淡青光,水珠悬而不落,如裹琉璃。他将帕子覆在铜匣口,轻轻一按。
    “嗤——”
    青烟腾起,带着烧焦羽毛的腥臭。烟雾缭绕中,那半截桃木签上的“聪”字,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字形扭曲拉长,最终化作一条细长黑虫,簌簌掉进灰烬里,瞬间化为飞灰。
    秦女士喉头一哽,眼泪终于砸下来,却没哭出声。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铁锈味,才哑声问:“先生……我弟弟,他走的时候,痛吗?”
    张远收起手帕,水渍已干,青光尽敛。他望着黄杨树顶那几片被风卷起的枯叶,声音很平:“他魂魄被钉在树根里三年,替你们秦家挡了七次‘地煞反噬’。每次反噬,都像有人拿钝刀,一寸寸刮他的骨头。最后一次,是上个月十五,你儿子高烧抽搐送医,他替扛了最后一道煞气,魂飞魄散,连轮回路都碎了。”
    秦女士膝盖一软,跪倒在青石板上。额头抵着冰冷石面,肩膀剧烈抖动,却始终没发出一点呜咽。三十年来,她第一次觉得这栋金碧辉煌的宅子,冷得像一座棺材。
    张远没去扶。他转身走向主楼西侧那间常年上锁的佛堂。门没锁,虚掩着。推开门,檀香浓得发苦,佛龛供着一尊白玉观音,低眉垂目,慈和宁静。可张远目光掠过观音垂落的左手——五指微曲,食指与中指之间,卡着一根细若游丝的黑线,线头隐没于佛龛底座缝隙。
    他伸手,两指捻住线头,缓缓一扯。
    “嘣。”
    一声极轻的绷断声。佛龛内,观音玉像眼珠,无声无息裂开一道细缝。
    秦女士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脸色灰败如纸:“这……这是……”
    “你们供的不是观音。”张远松开手指,黑线飘落,落地即化为一缕黑烟,散在檀香里,“是‘缚灵傀’。用七岁童女头发编成引线,浸过十八种毒虫血,再以怨妇泪浇灌三月,最后钉进玉像左眼。它不保平安,只吸阳气,专喂你们秦家男丁的寿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佛龛下方供桌——桌角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卍”字,却颠倒刻着,四角朝下,形如坠落。
    “你们那位‘大师’,把佛咒刻反了。他不是求菩萨,是在请恶鬼坐镇。”
    秦女士踉跄一步,扶住门框才没滑倒。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弟弟秦聪出事前一周,曾醉醺醺闯进佛堂,抄起香炉砸向观音像,吼着“妖孽!滚出去!”——当时她只当弟弟失心疯,命人捆了送去疗养院,三天后,车就出了事。
    原来不是疯。
    是最后的警告。
    张远不再多言,走出佛堂,径直上了三楼。秦家老宅三楼向来空置,只有一间书房,门楣上悬着块褪色匾额:“静观”。他推门进去,书架空荡,唯余一张红木书案,案上摊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印着“深市园林规划设计院·内部资料”。
    张远翻开第一页。手写体工整清秀:“黄杨移栽方案(附:根系改造图)”。图纸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穴位名称:百会、膻中、命门、涌泉……全是人体大穴位置。而每处标注旁,都画着一枚微缩版的“地煞七十二星”星图,只是星点颜色各异——红者主焚,黑者主蚀,青者主溃,白者主断。
    他指尖划过“涌泉”二字旁的白色星图,那里墨迹最深,几乎透纸而出。
    “秦聪的‘涌泉穴’,就是这棵黄杨的主根位置。”张远合上本子,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们秦家男人的命,从三年前起,就踩在这棵树的根须上走路。”
    秦女士站在门口,像一尊被抽去魂魄的泥塑。她想说话,嗓子却像被那黑线勒紧,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张远走到窗边。窗外是秦家后花园,假山、池塘、回廊,景致依旧雅致。可此刻看去,每一处都像一张精心布置的网——假山是骨钉,黄杨是桩,佛堂是嘴,而整座宅院的地基之下,隐约可见蛛网般的暗红色脉络,如同凝固的血管,正缓慢搏动。
    他忽然问:“你们秦家,最近有没有丢过东西?”
    秦女士一愣,茫然摇头。
    “不是丢。”张远目光落在花园中央那口古井上,“是被人‘借’走了。”
    他转身,从帆布包里取出一只青瓷小碗,碗底绘着简朴的八卦纹。他走到井沿,探身向下。井水幽深,映着天光,却诡异地没有一丝波纹。他将小碗缓缓沉入水面,手腕悬停。
    三秒。
    碗中水纹骤然旋转,逆时针,越旋越疾,竟形成一个微小的漩涡。漩涡中心,缓缓浮起一缕灰白雾气,雾气凝而不散,渐渐勾勒出半张人脸——眉眼模糊,却依稀是秦聪少年时的模样。
    秦女士失声惊叫,扑到井边。
    雾气中的人脸微微侧头,看向张远,嘴唇无声开合。
    张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有青光流转。他伸出右手食指,在虚空一点。那灰白雾气猛地一颤,随即如沸水般翻腾,雾中人脸痛苦扭曲,口中却吐出清晰字句,声音沙哑破碎,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
    “……井底……铁匣……钥匙……在……红鸾……她……”
    话音未落,雾气轰然炸散,化作万千光点,消散于空气里。只余井水恢复死寂,倒映着张远沉静的眉眼。
    秦女士浑身发抖:“红鸾?周小姐?她……她怎么了?”
    张远收回手,青瓷小碗里,水面平静如初,仿佛刚才一切只是幻觉。他擦了擦指尖并不存在的水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她没事。只是有人,把秦聪残存的一缕执念,连同你们秦家真正的‘地煞阵眼’钥匙,一起,悄悄塞进了她的生辰八字里。”
    秦女士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张远走向楼梯口,脚步声在空旷的老宅里格外清晰:“你弟弟没疯。他只是比你们早一步,看清了那个‘大师’怎么用周红鸾的命格做引子,把整个秦家拖进这口井里。他想毁掉黄杨,毁掉佛堂,毁掉所有东西……可他毁不掉‘钥匙’。因为钥匙不在地上,不在井里,而在周红鸾的八字里,跟着她的呼吸、心跳、每一次眨眼,一起活着。”
    他停步,背对着秦女士,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
    “所以,我现在要去找周红鸾。”
    “不是为了哄她开心。”
    “是为了,把你们秦家欠她的命,连本带利,讨回来。”
    秦女士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看着张远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忽然想起今早周红鸾发来的那条消息,只有五个字:“井水凉了。”
    当时她只当是姑娘家心血来潮的闲话。
    此刻才知,那不是闲话。
    那是秦聪,用最后一丝残魂,透过周红鸾的眼睛,向她递来的、迟到三年的遗书。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启动的低鸣。秦女士冲到窗边,看见张远的身影已坐进一辆黑色轿车后座。车窗降下,他抬头望来,目光穿过三层楼高的距离,平静无波,却让秦女士脊背发寒。
    她下意识低头,看见自己腕上那只价值千万的翡翠镯子——冰种阳绿,水头十足,是秦聪送她的三十岁生日礼。此刻,镯子内侧靠近皮肤的地方,竟浮起一道极淡、极细的暗红纹路,蜿蜒如蚯蚓,正随着她急促的脉搏,微微搏动。
    像一条,刚刚苏醒的虫。
    张远的车驶出院门,汇入深市午后的车流。秦女士慢慢抬起手,指尖颤抖着抚过那道红痕。凉。刺骨的凉。
    她忽然笑了,笑声干涩难听,像砂纸磨过锈铁。
    原来不是诅咒。
    是账单。
    而今日,终于到了结清的日子。
    与此同时,城东梧桐苑顶层复式公寓。
    周红鸾赤着脚站在落地窗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窗玻璃上一小片水汽。窗外阳光正好,可她脚下那块浅灰色大理石地面,却凝着一圈不易察觉的霜白,霜纹边缘,细细密密,竟也勾勒着半个残缺的“地煞七十二星”图案。
    她垂眸,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那里本该有一枚订婚戒指的位置,此刻空空如也。可皮肤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执着地,向上攀爬。
    像一根,正要破土而出的、染血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