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看看外面寒风飘雪,屋子里温暖如春,这种反差带来的幸福感是一种精神上的安全。
他现在的抗寒能力太强了,这点寒冷已经影响不到他,但是这种感觉还是存在的。
喝着茶,再看看闺女在那里安静地练...
刘光福把人送走,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不疼,但总在那儿悬着。那孩子眉眼间依稀还有七年前的影子,瘦得像根竹竿,可站得笔直,说话时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却一句软话都没说。他想起当初自己把他塞进农场,是看这孩子眼神太亮,亮得让人心慌——那种亮不是机灵,是饿出来的狠劲,是咬着牙把委屈嚼碎了咽下去的沉默。如今这孩子带着侄子登门,拎着半袋地瓜、两把晒干的蘑菇,还有一小捆山参须子,说是山上采的,“不值钱,养身子”。刘光福没接参须,只把地瓜和蘑菇收下,顺手塞回两斤粮票、一盒火柴、半截蜡烛。那孩子推辞不过,最后只攥着粮票,低头道了三声谢,转身时后颈上一道旧疤露了出来,紫褐色,弯弯一道,像条冻僵的蚯蚓。
他回屋坐定,烟卷点了一半,才发觉手有点抖。
不是怕,是忽然想起棒梗前两天在院里说的话:“一小爷,您教我打铁那会儿,说我手腕软,打不出好锄头;可后来我抡锤子抡到虎口裂血,您又说‘这小子骨头硬’。”当时刘光福只当玩笑,现在倒品出点别的味儿来——人骨头硬不硬,真不是看胳膊粗细,是看挨了多少闷棍、咽了多少冷饭、扛着多沉的担子还能站直了走路。
窗外天阴得沉,云压得低,风从门缝钻进来,带着铁锈味。刘光福起身关窗,手指无意蹭过窗框上一道旧划痕,那是七年前何雨柱搬走那天,用扳手砸的。那会儿何雨柱刚被厂里除名,蹲在院门口啃冷馒头,刘海中在旁边劝:“柱子,别犟,认个错就回来了。”何雨柱没抬头,只把馒头渣子全扒拉进嘴里,喉结滚了滚,说:“我不认错,我没错。”后来何雨柱走了,谁也没想到他再回来时,背上驮着个雪团似的小丫头,手里拎着半扇野猪肉,肩头沾着松针,靴子上全是冰碴,跟当年那个攥着粮本发抖的傻柱,像又不像。
刘光福叹了口气,把烟按灭在搪瓷缸底,缸沿磕出一声脆响。
下午三点,院里突然炸开一阵嚷嚷。是许大茂家那辆二八自行车哐当撞在槐树上,车把歪了,铃铛掉了一半,许大茂本人灰头土脸从车后座滚下来,怀里死死抱着个蓝布包袱。他裤脚撕了道口子,膝盖渗血,可脸上竟带着笑,咧着嘴朝院里喊:“成了!真成了!老刘!老闫!快出来!”
闫埠贵正蹲在葡萄架下择韭菜,闻声扔了菜刀就往外跑;刘海中趿拉着棉鞋追出来,鞋带系错了扣;连易中海都拄着拐杖挪到院门口,眯眼往这边瞅。许大茂一把掀开包袱皮,里头是三沓崭新钞票,边角齐整,油墨味还没散尽。他数都不数,直接拍在刘海中手心:“爸,四千二百块!蜀道山头批货款,全清了!人家说,下个月还要订双倍!”
院里静了一瞬。
随即爆开一片吸气声。四千二百块?够买三辆永久牌自行车外加一辆凤凰牌!够在西城区买间带耳房的平房!够全家吃三年细粮不带重样!
刘海中手抖得厉害,钞票差点飞出去。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喉头上下滚动,却一个字没吐出来。闫埠贵凑近了看,眼镜滑到鼻尖,伸手扶了扶,声音发颤:“真……真是票子?不是假的?”许大茂哈哈大笑,掏出一张往天上一扬,纸币打着旋儿飘落,他抬手接住,啪地拍在自己大腿上:“假的?我拿命赌的!今儿早上蹲火车站货场,亲眼看着他们把货装上解放牌,车牌号我都记下了!”他转头盯住刘海中,眼睛亮得吓人,“爸,这钱,咱得赶紧分!趁热打铁!”
刘海中这才缓过神,点点头,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分,分!按老规矩——”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闫埠贵、许大茂,最后停在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上,树影斑驳,晃得人眼晕,“六成归我,两成归闫师傅,两成归大茂。”
闫埠贵脸上笑意僵了半秒,又迅速堆满褶子:“该当的,该当的!老刘你操心最多!”许大茂却没应声,只盯着刘海中手里的钱,嘴角微微抽动。他忽然弯腰,从自行车筐里摸出个军绿色帆布包,哗啦抖开——里头全是账本,密密麻麻记着进出货单、运费、人工、损耗,连煤油灯芯换了几次都标得清清楚楚。他把账本往刘海中怀里一塞,声音不高,却字字钉进土里:“爸,您看这个。三月十七,运三百斤粉条,运费八块二;三月十九,退五箱腐乳,赔款三十七块五;三月二十二,小徒弟摔断胳膊,医药费一百零六……您算算,刨去这些,纯利剩多少?”
刘海中翻开账本,手越来越沉。闫埠贵也凑过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那些数字像活过来似的,爬满纸页,啃噬着刚才的狂喜。许大茂静静站着,风吹起他额前一缕汗湿的头发,露出底下青黑的眼圈——这半个月,他每天凌晨三点起床,骑车去通县拉货,回程再绕路帮李怀德家捎两袋玉米面,晚上蹲在灯下扒拉算盘珠子,算盘珠子被他拨得噼啪响,隔壁何知伊听见了,半夜爬起来敲墙:“八小爷,您睡不睡?我明天还要背《岳阳楼记》!”
“……刨去成本,净赚三千一百四十六块。”许大茂替他念完最后一行,“爸,您六成,是一千八百八十七块六;闫师傅两成,六百二十九块二;我两成,也是六百二十九块二。”
刘海中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闫埠贵干笑着搓手:“哎哟,大茂啊,你这账……算得比厂里会计还细啊。”
“细点好。”许大茂把帆布包重新扎紧,声音平静得可怕,“省得日后掰扯不清。爸,钱您收着,我那份,先垫进下批货里——听说东北那边新到了一批好豆油,价比市价低三成,我想囤五百斤。”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里每个人的脸,“咱们蜀道山,不能光卖酱油醋,得立字号。以后招牌上,得刻‘刘海中、闫埠贵、许大茂’三个名字。明儿我就找人写匾。”
没人接话。槐树叶子沙沙响,像无数小手在拍打。
这时院门吱呀推开,棒梗背着书包走进来,校服袖口磨得发亮。他看见地上散落的钞票残片,看见许大茂手里那包鼓囊囊的账本,看见刘海中攥钱的手背上暴起的青筋。他没说话,只朝众人点点头,径直走向自己家屋檐下,从墙缝里抠出一块砖,砖下压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那是他昨天抄的《资本论》第三章笔记,铅笔字密密麻麻,边角被雨水洇湿,字迹微微晕开,像一群蚂蚁排着队往纸上爬。
他蹲下身,把纸展开,就着斜射进来的天光默读。阳光照在他后颈上,那里有道浅浅的旧伤疤,形状像枚歪斜的逗号。
易中海拄着拐杖慢慢挪过来,停在棒梗身后半步远。他没看棒梗,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看了许久,忽然开口:“棒梗啊,人这一辈子,得学会把账算明白。不是算钱,是算命。”
棒梗没回头,铅笔尖在纸页上轻轻一顿,留下个小小的墨点:“易爷爷,您这话说早了。命这东西,得等盖棺才能算清。现在?——”他翻过一页,纸页发出干燥的脆响,“现在只算得出,谁在偷换概念,谁在转移矛盾,谁把别人的功劳,记在自己功劳簿最显眼的地方。”
易中海拐杖顿了顿,没再言语。
暮色渐浓,炊烟升起。何雨柱拎着网兜从胡同口晃进来,里头晃荡着几尾活蹦乱跳的鲫鱼,鱼鳞在夕照下闪着银光。他路过棒梗身边时脚步微顿,瞥见那页《资本论》,唇角往上一挑,没说话,只用鱼尾巴尖儿轻轻碰了碰棒梗后脑勺。棒梗抬眼,何雨柱冲他眨了眨眼,鱼尾甩出一串水珠,晶莹剔透,落进泥土里,瞬间没了踪影。
晚饭时分,何知伊端着碗蹲在门槛上扒拉米饭,伊知何蹲在另一边,俩人中间放着半碗辣酱。伊知何用筷子尖蘸了点酱,突然问:“哥,你说,为啥许叔叔算账那么细,我爸却从来不算?”
何知伊嚼着饭粒,含糊道:“因为爸知道,有些账,根本算不清。”
“比如?”
“比如——”何知伊把最后一粒米扒进嘴里,仰头灌了口凉白开,“比如他救过许叔叔爹一命,可许叔叔爹临死前,把救命钱全给了厂长买烟酒;比如他教许叔叔修车,许叔叔现在修的车比他多三倍,可每修一辆,都要在发动机盖上刻个‘许’字;比如……”他忽然压低声音,“比如去年冬天,许叔叔偷偷往咱家煤堆里倒了半袋好煤,自己烧的是掺了黄土的渣子。”
伊知何愣住了,筷子尖的辣酱滴在裤子上,红得刺眼。
何知伊拍拍弟弟肩膀,起身进屋,经过堂屋时,看见何雨柱正坐在八仙桌旁,用指甲盖刮着一枚铜钱上的绿锈。铜钱背面“乾隆通宝”四个字渐渐显露,幽光流转。桌上摊着几张纸,是手绘的地图,标记着长白山某处山谷的方位,旁边密密麻麻写着药草名:赤芍、黄芩、龙胆草……还有一行小字:“野猪王认主第三日,灵泉空间温度升高0.3℃。”
何雨柱没抬头,只把铜钱翻过来,对着油灯照了照,灯焰跳跃,在他瞳孔里缩成两粒金豆。
“棠棠说想当演员。”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块石头砸进深潭,“演别人的人生,过一千种活法。”
何知伊站在门口没动,看着父亲侧脸。灯光勾勒出他下颌线分明的弧度,那线条坚硬如铁,却又在眼尾处微微下垂,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爸,”何知伊轻声问,“那您呢?您想过自己想怎么活吗?”
何雨柱终于抬眼,目光穿过儿子肩膀,落在窗外那轮初升的月亮上。月光清冷,静静流淌在青砖地上,像一泓未结冰的溪水。
“我想啊。”他笑了,把铜钱揣进兜里,起身时带翻了桌角的茶杯,茶水漫出来,在地图上洇开一片深色水痕,恰好覆盖住山谷标记,“我想活得……比这铜钱上的锈迹更久一点,比这地图上的墨迹更清楚一点,比这月亮——”他顿了顿,指尖抹过窗棂上凝结的霜花,“——比这霜花,化得慢一点。”
霜花在他指腹下簌簌剥落,细碎如盐。
院外,棒梗合上笔记本,把铅笔仔细削尖。铅笔屑落在地上,黑而细,像一撮微小的、不肯熄灭的炭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