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对这个二进四合院是越看越喜欢。
这可是好东西,几十年后这价值可是无法估量,能有四合院的,可是能羡慕死无数人。
何况还是这地段比较好的位置。
何雨柱这一次动工装修后,基本上,就不...
易中海喉咙里“咕噜”一声,像被滚烫的茶水呛住,又似被自己吞下去的唾沫卡住,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嘴唇翕动两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板车木沿,指甲缝里嵌进灰黑的木屑,指节泛白。那点刚被棒梗搀扶时生出的暖意,此刻全冻在胸口,沉甸甸往下坠,压得他喘不过气——不是为一小妈的病,而是为棒梗这双眼睛。
那双眼睛太亮,太静,没有火气,没有怨怼,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可就那样平平淡淡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块被雨水泡胀、快要散架的旧门板。
“端屎端尿?”棒梗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像把薄刃,轻轻刮过易中海耳膜,“易爷爷,您记性真好。上回您病倒,我端了七天,您吐了三次,拉了四回,褥子换了五条,药碗我喂您喝了二十三次,最后一次,您攥着我手腕说‘棒梗啊,你比亲孙子还孝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易中海骤然绷紧的下颌线,“可您也记得清楚,那七天里,秦淮如科长开会开了四场,贾张氏在家煮了三顿饭,何棠华的数学卷子落在我桌上,我替她改了错,还抄了三遍公式——您躺床上,我蹲床边,您数脉搏,我数秒针。您说孝顺,我信了;可您说养老,我怎么敢信?”
易中海脸上的血色“唰”地退尽,嘴唇干裂起皮,喉结上下滚动,想辩解,却一个字也挤不出。他想起大年初一自己跪在贾家门口,哭得鼻涕眼泪糊成一片,只为了逼棒梗松口——那时他盘算得好:棒梗年轻,面皮薄,当着全院人的面,总不能真翻脸不认人;他再苦情些,再老迈些,再可怜些,棒梗心一软,电视机钱就是个引子,往后进休金、看病费、寿材钱……全都能攥在手里。他算准了人心,却忘了人心底下还压着骨头。棒梗的骨头,是何雨柱一根根敲打出来的,硬得硌手,冷得刺骨。
“易爷爷,”棒梗忽然弯腰,从板车底下抽出个蓝布包,解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换洗衣裳,最上面压着个小铝饭盒,“您给一小妈送饭,别光带馒头咸菜。她心口堵,得喝点温的,小米粥加几粒红枣,熬烂些。饭盒我洗过了,盖子没盖严,怕粥凉。”他把布包塞进易中海僵直的手掌里,指尖无意擦过老人枯瘦的手背,那皮肤松垮皱褶,像晒干的橘子皮,“您歇会儿吧,我推车回去。”
易中海浑身一震,仿佛被那点微温烫醒。他低头盯着手里的蓝布包,布角磨得发白,针脚细密匀称,是秦淮如的手艺。他猛地抬头,棒梗已转身往医院大门外走,背影挺拔利落,棉袄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晃动,露出底下深蓝色工装裤和一双沾着泥雪的胶鞋。那双脚踩在雪地上,印子很深,很直,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棒梗!”易中海脱口喊出,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棒梗停步,没回头,只肩膀略略一沉。
“……你奶奶……”易中海喉头哽住,后面的话被一阵剧烈咳嗽截断,他佝偻着背,咳得肩膀耸动,像只被风掀翻的破簸箕。等喘息稍定,他抹了把嘴角,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病了,心口疼,夜里睡不着,说梦话都是‘棒梗’……”
棒梗沉默了几秒。雪片无声落在他肩头,迅速洇开深色水痕。他没应声,只抬起手,将额前一缕被汗浸湿的碎发向后捋去,动作干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感。然后他迈开步子,越走越快,身影很快融进医院门口攒动的人影与灰白的天光里,再没停过一次。
易中海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蓝布包,寒风卷着雪粒子抽打在他脸上,生疼。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也是在这间医院,贾东旭躺在急救室门口的长椅上,脸色青灰,呼吸微弱如游丝。那时棒梗才六岁,被秦淮如紧紧搂在怀里,小脸埋在妈妈棉袄领子里,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急救室门上那盏红灯,一眨不眨。易中海当时坐在旁边,拍着腿叹气:“造孽哟,东旭这孩子命苦,留下孤儿寡母……”话音未落,怀里的棒梗突然挣脱出来,蹬蹬蹬跑向急救室门口,踮着脚,用冻得通红的小手,一下一下,用力拍打那扇冰冷的绿漆铁门,啪、啪、啪——声音脆响,在死寂的走廊里撞出空洞的回音。护士冲出来呵斥,他也不躲,就那么仰着小脸,眼眶通红,却没掉一滴泪,只是固执地拍着门,像要把那扇门拍碎,把爸爸拍回来。
易中海当时心头一酸,觉得这孩子傻得让人心疼。如今才懂,那不是傻,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韧劲儿,是砸不烂、碾不扁、烧不化的种。
他慢慢松开手,蓝布包滑落,静静躺在积雪覆盖的水泥地上。他没去捡,只是缓缓蹲下身,双手撑在膝盖上,望着棒梗消失的方向,肩膀垮塌下来,像两片被霜打蔫的枯叶。雪片落在他花白的鬓角,迅速融化,蜿蜒而下,不知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回到四合院已是傍晚。贾张氏正坐在堂屋门槛上剥蒜,蒜皮堆成一座小白山,她手指灵巧,蒜瓣颗颗饱满圆润,滚进竹簸箕里。听见脚步声,她眼皮都没抬,只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算是招呼。
棒梗没进屋,径直走向院中那棵老槐树。树干虬结,树皮皲裂如老人手背,枝桠伸展,覆着厚厚一层雪。他解下棉袄搭在臂弯,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活动了下手腕,又屈膝弹跳两下,身子轻捷得像只狸猫。然后他后退几步,助跑,蹬地,纵身一跃——右脚精准踩上树干一道凹陷的树瘤,借力再蹬,左手一把抓住横斜的粗枝,整个身体凌空荡起,稳稳落在离地三米高的主杈上。
贾张氏剥蒜的手顿住了。她慢慢抬起脸,眯起眼,望向树杈上那个身影。暮色渐浓,棒梗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淡青色的边,他解下腰间一条粗麻绳,一端系牢在树杈,另一端垂落下来,绳尾还打着个活扣。他试了试绳结,又探身向下,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院墙根下那堆废弃的砖瓦——那是前年翻修西厢房拆下来的旧料,青砖表面覆着陈年灰垢,棱角已被岁月磨钝。
“奶奶,”棒梗的声音从高处传来,清朗平稳,没什么起伏,“明儿个,您帮我去厂里领趟进休金?”
贾张氏手里的蒜瓣“啪嗒”一声掉进簸箕,滚了两圈,停住。她没应声,只盯着那根垂落的麻绳,绳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像一条悬在半空的蛇。
“您放心,”棒梗继续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风声,“我不碰您一分钱。钱您揣着,我只管记账。”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贾张氏骤然绷紧的侧脸,“就记在您答应给我买电视机那天的账上。您给了八百一百,我给您记九百一十块。往后您生病,药费、住院费、手术费,每一笔,我都记。记满了,您就不用记了。”
贾张氏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如刀,直刺树上:“你这是要逼死我?”
“不,”棒梗摇头,动作轻缓,“我是给您画条线。线这边,您安安稳稳做您的大爷,我逢年过节给您磕头,您爱骂我,我听着;线那边……”他抬手,食指在空中虚划一道,声音陡然沉冷,“您再试试拿‘养老’二字来捆我,我就把这根绳子,系在您那台新电视机的天线上——接通电,滋啦一声,火花四溅,满院都是焦糊味儿。您猜,是您那台电视机先报废,还是您这‘一大爷’的名声,先烧成灰?”
贾张氏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看着树杈上那个少年,他逆着最后一点天光,眉骨高耸,下颌线绷得像把出鞘的刀,眼神平静无波,却比院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树影更沉,更冷,更不容撼动。那不是威胁,是陈述,像在说“今天下了雪”一样自然。
她忽然想起昨夜,自己蜷在炕上,心口绞痛,冷汗涔涔,恍惚间看见贾东旭站在窗下,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朝她招手。她想追出去,脚下一空,跌进无边黑暗。醒来时,发现枕边放着一碗温热的小米粥,碗底沉着几粒红枣,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刚硬有力,是棒梗的笔迹:“奶奶,喝完再睡。心口疼,少生气。”
贾张氏的手,无意识地抚上自己左胸。那里,一阵阵闷钝的疼,正顺着血脉,缓慢而固执地向上爬升。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阳光刺破云层,照得四合院银装素裹,亮得晃眼。贾张氏早早穿戴整齐,灰布棉袄浆得硬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拄着那根磨得油亮的枣木拐杖,一步一步,走得极慢,却异常平稳,出了院门,往厂子方向去了。路过棒梗家院墙时,她脚步未停,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棵老槐树——树杈空空如也,唯余麻绳末端,在风里轻轻飘荡,像一道无声的休止符。
棒梗正蹲在院中,用铁锹铲着积雪。听见动静,他抬起头,对着贾张氏的背影,微微颔首。贾张氏脚步一顿,终究没回头,只把拐杖在地上顿了顿,发出沉闷的“笃”声,然后继续向前。那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寂静的冰面,漾开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秦淮如抱着一摞刚浆洗好的床单,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一幕,唇角无声地向上弯了弯。她走到棒梗身边,递过一块热毛巾:“擦擦汗,天冷,别冻着。”她的目光掠过儿子汗津津的额角,又投向院门外那道渐行渐远的灰影,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与释然:“你易爷爷,怕是要把那口气,咽进肚子里了。”
棒梗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把脸,热气蒸腾,模糊了视线。他望着贾张氏消失的方向,良久,才低声道:“不,妈,他咽不下去。这口气,得用一辈子来嚼碎、咽下、化成养分——养着他那点残存的脸面,养着他那点摇摇欲坠的‘一大爷’架子,养着他那点永远不敢再提‘养老’二字的胆量。”
他丢下铁锹,拍拍手上的雪末,转身进屋。阳光穿过门楣,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笔直的影子,稳稳钉在青砖地上,纹丝不动。
院墙外,一只野猫悄无声息地跃上墙头,舔了舔爪子,琥珀色的眼睛映着雪光,冷冷地扫过这方小小的天地,然后轻盈一跃,消失在隔壁院落的枯枝败叶间。风过处,檐角冰棱断裂,叮咚一声脆响,清冽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