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核心大殿之外,弯弯绕绕的遗迹外侧。
并不知晓遗迹中央有两位“遇难者”已经一边逗猫一边吃起烧烤了,
考虑到沙漠环境本身的危险性,下来救人的提纳里和赛诺打起精神,一边前行,一边尽可能...
“——轰!!!”
第二波沙暴的余威尚未散尽,第一道青绿色光矢撕裂气流的尖啸却已再度响起。这一次,哲伯莱勒没有瞄准沙暴中心,而是将弓弦拉满至近乎断裂的临界点,箭镞微微偏斜十五度,直指沙暴东南侧那片正以肉眼可见速度翻涌、凝聚的暗褐色涡旋——那是风眼尚未成型前最不稳定的元素湍流节点。
“不是那里!”他低喝一声,声音被狂风撕扯得短促而锋利。
弓弦震颤,翠绿光矢离弦瞬间竟未激荡半分气浪,反而像一滴水坠入沸腾油锅般骤然内敛,周遭三尺空气瞬间凝滞,连飞舞的沙粒都悬停半空,泛起细密涟漪。下一瞬,光矢炸开,不是爆裂,而是“解构”——无数纤如游丝的草元素丝线自箭尖迸射,呈蛛网状向四面八方延展,精准刺入每一缕紊乱的风元素脉络。那些原本横冲直撞的沙尘流,竟在接触丝线的刹那微微一顿,仿佛被无形之手拨弄琴弦,频率骤然失谐。
“嗡——嗡——嗡——”
高频震颤声连成一片,沙漠上空凭空浮现出无数细小的、旋转的翡翠色漩涡。它们彼此牵引、共振,将狂暴的风沙之力硬生生扭成一道逆向螺旋。黄沙不再扑面,而是被这股奇异的力场裹挟着,沿着螺旋轨迹缓缓上升,在百米高空形成一道缓慢旋转的、半透明的琥珀色穹顶。穹顶之下,风势肉眼可见地衰减,沙粒簌簌落下,露出被遮蔽已久的、被晨光镀上金边的嶙峋岩壁。
“……咳咳,这、这算什么?给沙暴跳芭蕾?”派蒙扒着荧的肩膀,下巴几乎要掉进口袋饼里,饼渣簌簌往下掉,“它怎么还转起来了?!”
“元素力干涉……不对,是‘引导’。”提纳里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撮刚落下的细沙,眯起眼观察其中微不可察的淡绿色荧光,“不是强行压制,是找到风暴内部固有的循环节律,再用草元素编织一个……更优的路径。”他顿了顿,望向哲伯莱勒背影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凝重,“这已经不是‘驱散’,是在重构局部地脉的呼吸节奏。”
哲伯莱勒并未回头,只是缓缓收弓,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握弓的左手微微发颤。他深吸一口气,吐纳间,脚下沙地竟悄然钻出几缕嫩绿新芽,迅速缠绕上他的靴帮,又很快枯萎,化为灰烬——那是过度调用草神眷顾后,生命力反噬的征兆。“喘口气……还得再试一次。”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刚才只稳住了东南翼,西北侧还有个漏斗在加速。”
话音未落,西北方向,那团被暂时压制的暗褐色涡旋猛地暴涨,如同被激怒的巨兽,卷起一道足有三十米高的狰狞沙墙,裹挟着尖锐呼啸,悍然撞向队伍左侧!沙墙未至,一股混杂着铁锈与腐土气息的腥风已扑面而来,吹得人睁不开眼。
“躲开——!”赛诺低吼,长枪横扫,枪尖迸发的雷光在沙墙上劈开一道焦黑裂痕,却只阻得一瞬。沙墙边缘擦过岩壁,碎石如雨崩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婕德动了。她并非迎向沙墙,而是猛地扑向右侧一处被风蚀得千疮百孔的砂岩断崖。她双手狠狠拍在崖壁上,掌心泛起土黄色微光,低吼:“老爹教的!‘沙蝎的巢穴,永远在最松软的阴影里!’”——话音未落,整面断崖发出沉闷的呻吟,数道宽逾半米的裂隙骤然张开,如同巨兽之口,将扑来的沙墙前端尽数吞没!沙流撞入裂隙,非但未激起尘埃,反而被内部复杂交错的岩层通道层层分流、消能,最终只化作几股浑浊的沙流,从断崖底部几个不起眼的小孔中汩汩涌出,随即被风轻易吹散。
“哈……哈……”婕德单膝跪地,剧烈喘息,额上青筋微跳,可嘴角却高高扬起,带着一种近乎野性的快意,“看见没?沙漠不是活的!它记得每一场风暴,每一道伤口,每一只爬过的蝎子!你得学会……听它的喘气声!”
派蒙目瞪口呆,手里的口袋饼彻底凉透:“听……听沙子喘气?!这比讲尸体还吓人啊!”
“不,”荧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奇异地穿透了风声,“她没听。”
众人循声望去。荧正凝视着婕德方才拍击的崖壁。在那些新裂开的缝隙深处,几缕极淡的、几乎与沙色融为一体的金绿色微光,正随着婕德急促的呼吸节奏,极其缓慢地明灭着——如同沉睡巨兽胸腔里,一颗搏动的心脏。
“赤王陵的地脉……和这片沙漠,是一体的。”荧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悉秘辛的平静,“它不是死物,是活着的‘容器’。而婕德……她的血脉里,有钥匙。”
死寂。只有风掠过岩缝的呜咽。
哲伯莱勒缓缓抬头,目光越过喘息的婕德,落在远处那道被强行扭转的琥珀色穹顶之上。穹顶边缘,几缕被“梳理”过的风沙正遵循着新生成的轨迹,温柔地拂过一丛紧贴岩壁生长的、早已干枯蜷缩的银叶草。就在风沙掠过的刹那,那枯草顶端,一点微不可察的嫩绿,竟破开焦黑外壳,怯生生地探出头来。
“所以……”哲伯莱勒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却异常清晰,“我们不是在对抗沙漠。我们是在……唤醒它。”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突兀响起。不是来自风暴,而是来自队伍中央。一直沉默抱着巨大金属箱的居勒什,脚下沙地毫无征兆地塌陷,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洞口。洞口边缘,几块风化严重的黑色陶片散落着,上面用褪色的朱砂绘着扭曲的藤蔓与眼睛图案——那纹样,与荧腰间“赤王陵”古卷轴封皮上的印记,如出一辙。
“呃……这个洞,好像……是我刚才一不小心踩裂的?”居勒什挠着后脑勺,眼神飘忽,试图用学者特有的、那种面对意外时本能的、过于真诚的茫然来化解尴尬,“那个……按地质学原理,这里应该是古河道沉积层,上方覆盖着强风蚀作用形成的薄层……呃,也可能……是被我们刚才的元素扰动震松的?”
他话没说完,一股阴冷、带着浓重陈年香料与干燥泥土气息的风,便从洞口深处幽幽吹出,拂过众人脚踝。风里,似乎夹杂着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如同无数细小铃铛在遥远地底轻轻摇晃的声响。
叮……叮……叮……
“……等等。”提纳里脸色骤变,猛地抓住居勒什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皮肉,“这风……不对劲!它没有‘温度’!沙漠的风再冷,也有流动的质感,可这风……像是……”
“像是从墓穴里直接吹出来的。”赛诺接话,雷光在枪尖无声游走,眼神锐利如刀,“而且,这铃声……是‘缄默之殿’的引魂铃。他们用这个,标记通往‘静默回廊’的入口。”
哲伯莱勒却盯着那几块陶片,瞳孔骤然收缩。他蹲下身,指尖小心翼翼拂去陶片上的浮沙,露出下方更深的刻痕——那不是朱砂,是某种暗红色的、早已干涸凝固的……血迹。血迹勾勒出的,赫然是一株倒悬的、根须向上刺入天空的诡异巨树轮廓,树冠位置,一个用金粉勾勒的、残缺的沙漏符号若隐若现。
“……‘倒悬之树’。”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如同耳语,“教令院禁书《赤沙纪事·残卷》里提到过……传说赤王时代,有位大贤者认为‘时间’并非单向流淌,于是试图在沙漠之心,种下一棵能‘锚定过去’的树。树死了,但它的根,据说……扎进了地脉最深处,连通着所有被遗忘的‘桥’。”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荧眼中是了然与凝重,婕德则死死盯着那株血绘的倒悬之树,呼吸急促,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派蒙缩在荧身后,小手紧紧攥着荧的衣角;提纳里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风纪官徽章;赛诺枪尖的雷光愈发炽烈,映亮他眼中跃动的警惕;而居勒什,这位总在关键时刻贡献“学术性失误”的学者,此刻脸上所有的茫然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近乎悲壮的专注,死死盯着洞口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所以……”哲伯莱勒站起身,将那把饰有金纹的长弓缓缓背回身后,声音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沉、更稳,“我们不是迷路了。我们是……被‘请’进来了。”
他迈步,走向那个幽暗的洞口,靴子踏在松软的沙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每一步,都像踩在时间绷紧的弦上。
“缄默之殿的引魂铃响了三次。第一次,是‘门’开了。第二次……”他停顿,侧首,目光如炬,扫过众人,“是‘路’铺好了。第三次……”
洞口深处,那幽邃的黑暗仿佛活了过来,无声地翻涌、退让,显露出一条向下倾斜的、由巨大黑色玄武岩砌成的阶梯。阶梯两侧,每隔十步,便有一盏镶嵌在岩壁中的青铜灯盏。灯盏内并无火焰,只有一团悬浮的、不断变幻形态的暗金色光晕,如同凝固的沙暴,又似缓慢流转的星河。当哲伯莱勒的脚步踏上第一级台阶,那光晕骤然明亮,映照出阶梯尽头——一座由整块黑曜石雕琢而成的巨大拱门。门楣上,蚀刻着与陶片上一模一样的倒悬之树与残缺沙漏。
“……就是‘桥’的另一端。”哲伯莱勒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穴中激起微弱回响,他抬起手,指向那扇沉默的黑曜石巨门,“进去。别回头。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相信‘现在’。”
他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瞬间,洞口外,那片被强行扭转的琥珀色穹顶,毫无征兆地彻底崩解。漫天黄沙如瀑布般倾泻而下,轰然砸在洞口边缘,瞬间将其彻底掩埋,只留下一片翻涌的、死寂的沙海。
风,停了。
绝对的寂静笼罩下来。沙粒落定的声音,清晰得如同心跳。
派蒙颤抖着,小小的手指指向洞穴深处——那扇黑曜石巨门两侧的青铜灯盏里,暗金色的光晕不知何时,已悄然凝固成了两行细小的、正在缓缓流淌的沙漏。沙漏里,没有沙粒,只有无数细碎的、闪烁着微光的金色符文,如同被囚禁的星辰,正沿着固定的轨迹,无声坠落。
而在那两行沙漏的正下方,黑曜石巨门冰冷的表面上,一行由流动的暗金沙粒新近浮现的字迹,正幽幽散发着微光:
【欢迎回到……您离开的那一刻。】
荧没有看那行字。她垂眸,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左掌心——那里,不知何时,浮现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由纯粹金色沙粒构成的微型沙漏。沙漏里,最后一粒金砂,正悬在狭窄的瓶颈处,即将坠落。
她缓缓合拢手掌,沙粒在掌心微微发烫。
“走吧。”荧说,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斩断虚妄的刃,划破了洞穴里粘稠的寂静。她率先迈步,踏上那条向下延伸的、通往未知的玄武岩阶梯。裙裾拂过冰冷的岩石,带起细微的尘埃。
身后,婕德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仿佛有沙漠深处古老的咸腥与灼热。她最后看了一眼被黄沙彻底封死的洞口,然后,抬脚,跟上。
提纳里解下腰间的风纪官徽章,没有犹豫,轻轻放在了第一级台阶的角落——那是他作为“秩序维护者”的身份凭证,也是他踏入这片混沌之地,主动卸下的第一件“枷锁”。
赛诺的雷光无声熄灭。他默默收起长枪,将一只手搭在了提纳里肩上,另一只手,则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按在了犹自僵立、满脸震惊的居勒什后颈。那动作,既像扶助,又像押送。
“……嘿,派蒙?”荧停下脚步,微微侧头。
那只白毛团子正飘在半空,小手死死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里面盛满了惊恐、困惑,还有一丝……被巨大谜题点燃的、无法抑制的好奇火苗。她看了看荧,又看了看那扇幽暗的巨门,再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连口袋饼渣都不剩的手心。
“……我、我刚才好像……没吃早饭?”她结结巴巴地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在下一秒,猛地一挺小胸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怂,“但是!但是为了荧!为了大家!为了……为了搞清楚为什么沙漏会写错别字(!)!派蒙……派蒙可以!”
她深吸一口气,像鼓足了全部勇气的战士,嗖地一下,冲到荧身边,紧紧挨着她,小小的身体因为紧张而绷得笔直,却始终没有后退半步。
哲伯莱勒走在最后。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黑曜石巨门上那行幽光流转的文字。指尖触碰到的瞬间,文字并未消失,反而像活物般,顺着他的指尖蜿蜒而上,在他手臂内侧,烙下了一道微不可察的、同样由流动金砂构成的细小沙漏印记。
他收回手,低头看着那印记。沙漏里,金砂开始缓缓流动。
“桥”的另一端,从来就不是彼岸。
它是……镜面。
而此刻,镜面之后,无数个“此刻”,正同时睁开眼睛,望向这扇刚刚开启的、通往过去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