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真门。
灵汐峰峰顶。
灵汐广场宽阔平整,远处的内事堂中不时有弟子进进出出。
广场上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一尘不染,广场两侧栽种着千年古松,松涛阵阵,与山间云雾相映,透着清寂的仙气。
...
夜风拂过青七号院,竹影摇曳,烛火却忽明忽暗,像被无形的手攥住了呼吸。灵汐坐回椅中,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酒杯边缘,杯中残酒映着月光,碎成一片晃动的银鳞。他喉结微动,方才那句几乎要冲口而出的话,此刻却沉在胸腔深处,灼热而滞重,仿佛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人不敢再碰。
孙凝香垂首坐着,乌发垂落颈侧,遮住了泛红的耳根。她手指绞着袖角,指节微微泛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稍重,便惊散了这满院尚未散尽的余韵——那点未出口的心意,像悬在蛛网上的露珠,将坠未坠,颤巍巍地折射着月光,却再难落进对方掌心。
良久,灵汐才抬眸,声音低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师姐……今日,是我失礼了。”
孙凝香猛地抬头,眸中水光一闪,随即又慌乱垂下,睫毛扑簌轻颤:“不……不是你失礼。是我……是我太莽撞。”她顿了顿,声音几不可闻,“酒意上头,说了不该说的话。”
“哪一句不该说?”灵汐忽然问。
孙凝香一怔,指尖倏然收紧,袖口绷出一道细纹。她没答,只将脸偏开些许,望向院角那丛被晚风拨弄得簌簌作响的翠竹,竹叶翻飞间,仿佛也掀开了她心底层层叠叠、从未示人的隐秘。
灵汐却没再追问。他缓缓抬起手,将桌上那只空酒坛提起,又斟满两杯。酒液倾泻而下,清冽无声,却似在寂静里凿开一道缝隙。
“师姐还记得鱼河县老槐树下的煎饼摊么?”他忽然道,语气已恢复平日的温润,却多了一丝旧日暖意,“那时你总替我多加一颗鸡蛋,自己却只吃半张。”
孙凝香眼睫一颤,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那点羞赧与窘迫竟被这细碎的旧事悄然化开:“你还记得?”
“记得。”灵汐一笑,将一杯酒推至她面前,“煎饼摊的油香,比这酒还烈些。”
她终于抬眸,与他对视,眼中雾气渐散,浮起一点清亮笑意,如云破月出。她端起酒杯,指尖微凉,却稳稳将杯沿递至唇边,轻轻啜饮一口。酒入喉,温润微甘,先前那点燥意竟奇异地沉淀下去,化作一股绵长暖流,缓缓熨帖着心口。
两人不再提方才之事,只就着月色与灯火,闲话家常。说鱼河县春汛时涨水漫过石阶,说杨师兄当年教拳时总爱用竹条敲手背,说膳房管事新换的酱料咸淡正好……话语平实琐碎,却如溪水潺潺,洗去所有未言之重。那层薄纸未被捅破,却也并未收回——它只是静静悬在那里,被月光浸透,被晚风拂过,变得柔软而坚韧,不再是一触即碎的薄冰,倒像一张素绢,只待某个晨光熹微的时辰,由一双更沉稳的手,亲手展开。
酒至半酣,孙凝香颊上红晕未退,眼神却已清明如水。她望着灵汐,忽然道:“师弟,明日去见门主,可想过往后如何?”
灵汐执杯的手一顿,目光微凝。
“凫山大比已毕,潜龙榜定名,你如今是玄真门最炙手可热的新锐。”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可盛名之下,亦有重压。楚云海背后是镇岳峰,白子羽牵连天衍峰,陆少华身后有执法堂长老撑腰……你孤身一人,灵汐峰虽有秦峰主照拂,但宗门规矩森严,资源倾斜,从来只给‘值得押注’之人。”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声音更沉一分:“你今日能凭三门真功食气境登顶,明日呢?后日呢?武道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单靠《不坏真功》与《断岳印》,能走多远?”
灵汐静静听着,未打断,亦未辩驳。他早知师姐聪慧,却不知她思虑如此深远。他放下酒杯,指尖在青石桌面上划过一道浅痕,似在丈量前路。
“师姐说得是。”他坦然点头,“三门真功同达食气境,已是极限。若再无突破,怕是连潜龙榜榜首之位,都坐不长久。”
“所以……”孙凝香眸光微闪,似有深意,“你可知藏功阁第三层,有一部《九劫引雷经》?”
灵汐心头一震,抬眸直视她:“《九劫引雷经》?”
“嗯。”孙凝香颔首,声音压得更低,“非金台府嫡系不得观阅,需宗门特批,且须以三枚‘紫阳玉髓’为引,方能开启禁制。此经专修雷煞之气,炼筋骨如锻精铁,淬血肉若淬神兵,修至大成,一指可裂山岩,一步可踏碎青砖。但……”她话锋一转,眸色转冷,“修炼此经,须引九道天雷入体,每一道,皆是生死一线。百年来,修习者十七人,活下者,仅三人。”
灵汐呼吸微滞。雷法暴烈,向来是玄真门禁忌。寻常弟子引气入体,尚且战战兢兢,遑论引天雷?那已非修行,近乎自戕。
“为何告诉我?”他盯着她眼睛,一字一顿。
孙凝香迎着他目光,毫不退避:“因为三个月前,秦峰主曾亲赴藏功阁,以‘灵汐峰未来镇峰之基’为由,申请调阅此经名录。此事,只有执法堂主事与藏功阁阁老知晓。而我……”她唇角微扬,带一丝极淡的骄傲,“恰是阁老座下,唯一可自由出入第三层书库的记档弟子。”
灵汐怔住。他万没想到,师姐竟早已悄然布下伏笔。她不是只站在身后看他攀爬,而是早已踮起脚,替他探好了悬崖边的每一寸落脚处。
“师姐……”他喉头微哽,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别谢我。”孙凝香摆摆手,笑容温软,“我信你。信你能活着引下九道雷,信你能把那本废经,炼成灵汐峰的脊梁。”
夜风忽盛,卷起她鬓边一缕碎发,拂过灵汐手背,微痒。他下意识合拢五指,仿佛想留住那一点温度,却只握住了清冷夜气。
就在此时,院外山道上传来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青石阶上,发出规律的“嗒、嗒”声,竟似踩在人心跳的间隙里。
灵汐与孙凝香同时抬眸。
院门被轻轻叩响,三声,不疾不徐。
“谁?”灵汐起身,声音已恢复惯常的沉静。
门外传来一个清越的女声,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挺拔如松:“灵汐师弟,孙师姐,是我,颜成龙。”
灵汐略一错愕,旋即快步上前开门。
颜成龙立于门外,一身墨蓝劲装沾着薄薄夜露,额角微汗,气息微促,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他身后,房贺的身影亦隐约可见,肩头扛着一只半人高的藤编大筐,筐口用油布严严实实盖着,隐隐透出药香与泥土气息。
“颜师兄?房师兄?”灵汐忙侧身让开,“这么晚了,可是有事?”
颜成龙未进院,只朝二人拱手,神色郑重:“杨师弟,孙师姐,刚得执法堂密令——今夜子时,潜龙湖底‘寒髓洞’异动,湖心岛北岸水脉崩裂,涌出大量蚀骨寒煞。据巡湖执事所报,洞中寒气已渗入外围水域,若不及时封堵,恐殃及凫山岛净水脉,乃至影响全岛弟子修行根基。”
他语速极快,字字如钉:“执法堂已遣三位内门执事下岛封洞,然寒煞阴毒,侵体即蚀经脉,三位执事皆负轻伤,进展迟滞。峰主急令:凡食气境以上弟子,即刻驰援!我二人刚从灵汐峰后山采药归来,顺路禀报。”
灵汐瞳孔一缩。寒髓洞!那是潜龙湖底一处天然寒煞泉眼,千年来由宗门布下九重禁制镇压,向来平静无波。今夜骤然异动,绝非寻常!
“何时出发?”他声音陡然转厉。
“即刻!”颜成龙斩钉截铁,“巡湖执事传讯,寒煞正以肉眼可见之速蔓延,子时前若未封,后果不堪设想!”
灵汐不再犹豫,转身看向孙凝香,目光灼灼:“师姐,我随颜师兄、房师兄即刻前往!”
孙凝香已站起身,面色沉静如水,不见丝毫醉意残留:“我与你同去。”
“不可!”颜成龙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急忙补救,“孙师姐,寒煞蚀骨,你虽食气境,但……但毕竟……”他顿了顿,终究没说出“女子元阴易损”那等忌讳之语,只道,“此役凶险,执法堂特令,只许食气境男弟子入洞!”
孙凝香眉梢微挑,不怒反笑:“哦?执法堂的令,比灵汐峰峰主的令还大?”
颜成龙一噎,面露难色。
灵汐却已转身,快步回屋。再出来时,手中已多了一柄通体幽黑、形制古拙的短戟——正是他于凫山大比前,在峰后断崖下掘出的那柄“断岳戟”,戟尖吞吐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土黄色微芒,正是《断岳印》真气所凝。
“师姐,”他将断岳戟横于臂弯,声音低沉却笃定,“寒煞属阴,主侵蚀。而《断岳印》属厚土,主镇压。我一人之力或有不足,但若你以《玄冥诀》为引,导我真气入湖底地脉,双法相融,或可一举镇压源头!”
他目光如炬,直视孙凝香双眼:“信我么?”
孙凝香凝视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簇不灭的火焰,看着他臂弯中那柄沉默却蓄势待发的断岳戟,看着他额角未干的汗迹与眼底不容置疑的决绝。她没有丝毫犹豫,唇角缓缓扬起,那抹笑,比方才月下醉酒时更亮,更灼热,仿佛熔金铸就。
“信。”她只吐出一个字,随即足尖轻点,身形如燕掠出院门,青衫翻飞,直追前方山道,“走!”
颜成龙与房贺对视一眼,目中皆是震撼与敬佩。房贺咧嘴一笑,扛着大筐紧随其后:“好!灵汐峰的骨头,果然硬!”
四人身影迅速没入山道阴影,唯有那坛未尽的酒,在月下静静散发着清冽余香。
青七号院重归寂静,烛火终于燃尽最后一寸灯芯,“啪”地轻响,熄灭。月光如练,倾泻满院,将四仙桌、空酒杯、散落的竹叶,都染上一层清冷银辉。
而就在灵汐等人身影消失于山道尽头之时,灵汐峰最高处的观星台,一道素白身影静静伫立。白冰峰主负手而立,目光越过重重殿宇山峦,遥遥投向潜龙湖方向。湖面之上,隐约可见一丝极淡的、扭曲空气的灰白寒气,正如毒蛇般缓缓游弋。
她素手轻抬,指尖凝起一缕雪白真气,屈指一弹。真气破空,无声无息,却在半途悄然分化为三缕,如流星般掠向不同方向——一缕直射主峰执法总堂,一缕没入天衍峰深处,最后一缕,则精准无比地落入镇岳峰某座幽静小院。
做完这一切,她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赞许,似期许,更似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
“寒髓洞……”她低语,声音融于夜风,“倒是个,不错的试金石。”
同一时刻,潜龙湖底,寒髓洞幽深入口处,灰白寒气正疯狂喷涌,所过之处,湖底岩石寸寸龟裂,覆上一层惨白冰晶。三名内门执事盘坐于洞口外三丈处,脸色青灰,周身蒸腾着淡淡白气,正拼命运转功法抵御寒煞侵蚀,嘴角已沁出血丝。
而在他们身后,一道高大身影正缓缓踱步而来。他身着玄真门最普通的灰布外门弟子服,面容平凡,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水光中亮得惊人,如同两簇幽冷鬼火。
他停在三名执事身后,目光扫过洞口翻涌的寒煞,又掠过执事们狼狈的背影,最后,落在远处山道上正疾驰而来的四道身影上。
他嘴角缓缓扯开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声音低哑,如同砂纸摩擦着朽木:
“杨景……终于,轮到你了。”
他抬起右手,五指缓缓收拢,仿佛正攥住某种无形之物。指尖缝隙里,一缕极其细微、却带着浓郁腥甜气息的暗红雾气,正丝丝缕缕地逸散而出,悄然融入湖水,向着灵汐等人前行的方向,无声无息地蔓延而去。
那雾气所过之处,湖水中的浮游微光,竟诡异地黯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