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真门,主峰大殿中。
曹真话音落下,大殿中一众玄真门高层皆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各自低头思忖,眉头微蹙,都在心中盘算着香料储量与名额分配的平衡。
片刻后,首席长老欧阳敬轩率先开口,他须发皆白...
灵汐峰青七号院内,晚风微凉,竹影婆娑。
院中石桌早已摆好四只青瓷碗、两双竹筷,几碟小菜——清炒时蔬、酱焖豆腐、一盘油亮喷香的酱肘子,还有一小壶温热的桂花酒。孙凝香挽着袖口,在灶房与院中来回奔忙,额角沁出细汗,却始终笑意盈盈。她将最后一道紫菜蛋花汤端上桌时,杨景正盘坐于院中青石上,闭目调息。夜色渐浓,山间雾气悄然浮起,裹着灵汐峰特有的松针清冽与丹炉余香,静静流淌。
他周身肌肤泛着淡淡玉色微光,那是《不坏真功》自发运转所致。白日里遍布手臂、颈侧的青紫瘀痕,此刻已褪成浅褐,边缘微微泛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敛、结痂、剥落。唯有胸口隐有沉闷之感,那是与楚云海硬撼三记“崩山印”时震伤的脾络,虽未破裂,却如细针扎在脏腑之间,呼吸稍深便隐隐作痛。
杨景缓缓吐纳,引一缕温润内气自丹田升起,沿脾经徐徐游走,所过之处,滞涩微松。他并未强行催逼,只以柔劲裹住伤处,如春水浸润冻土,静待其自愈。此乃《不坏真功》第三重“养晦篇”精要——伤可速愈,根不可躁进。筋骨之损易复,脏腑之伤需养;皮肉之痛可忍,神魂之疲最忌强压。
他睁开眼,眸中清明如洗,不见半分倦意,唯有一点沉静火苗,在瞳底幽幽燃着。
孙凝香端着汤碗走近,见他睁眼,忙将碗搁在石桌上,伸手探了探他后颈温度:“咦?这么快就退热了?”白日里他额角尚有微烫,此刻触手竟已清凉如常。
杨景笑着点头:“《不坏真功》主修肉身,皮肉筋骨之伤,本就恢复极快。倒是内腑……”他顿了顿,抬手按了按左胸下方,“这里还沉,得静养三五日。”
孙凝香立刻拉他坐下,将汤碗推到他面前:“那就别说话,先喝汤。我熬了半个时辰,加了山参须和茯苓片,专补中气。”她自己也端起碗,舀了一勺吹凉,轻轻啜了一口,眉眼弯弯,“你尝尝,咸淡刚好。”
杨景依言喝了一口,温润鲜甜,一股暖流顺喉而下,直抵中焦,那点滞涩竟似被轻轻抚平了一瞬。他心头一暖,忽觉这方寸小院,比凫山广场万众瞩目更令人心安。
两人默默用饭,偶有低语。孙凝香说起明日要去执事总堂领弟子令牌升级的文书,杨景则问起峰内新辟的练功洞府是否开放。言语平淡,却自有默契流淌。直到月上中天,银辉洒满青瓦,竹影摇曳如墨画,孙凝香才收拾碗筷,轻声道:“你早些歇息,我去把药浴的水烧上。”
杨景一怔:“师姐还备了药浴?”
“嗯。”她侧过脸,月光映着她耳垂一点朱砂痣,声音轻软如絮,“我让膳房的赵伯帮忙配的,当归、赤芍、地龙、透骨草……都是活血化瘀、通络生肌的。你泡半个时辰,再运功导引,脾络之伤,明早就能好大半。”
杨景望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裙裾扫过青砖,无声无息。他忽然想起半年前初入杨景峰时,自己蜷在柴房角落啃冷馒头,掌心全是劈柴磨出的血泡,孙凝香提着一盏灯笼寻来,放下一小包金疮药,只说:“疼就喊出来,没人笑话。”那时他倔着嘴没应,却悄悄把药粉全抹在了裂开的手指上。
原来有些暖意,并非骤然灼人,而是细水长流,无声渗入骨缝。
他起身踱至院角那株老梅树下。树干虬结,枝桠横斜,如今虽无花,却蓄着凛然筋骨。他伸指抚过一道陈年斧痕,指尖微顿——那是去年冬日,他在此处苦练《崩山印》,力竭失控,一掌劈断半截枯枝,反震之力震裂虎口,血珠溅在树皮上,凝成暗褐斑点。如今斑点犹在,而他的掌力,已能碎石如粉。
“杨师兄。”
一道清越嗓音自身后响起。
杨景倏然回身。
月光下,楚云海立于院门之外。他换了一身玄色劲装,干净利落,肩头斜挎一柄无鞘长刀,刀身漆黑,只在刃口一线泛着冷锐寒光。他脸上瘀青未消,左颊一道细长划痕结着薄痂,可眼神却如淬火精钢,沉静、锐利,毫无疲惫之态。
孙凝香闻声从灶房探出头,见是楚云海,微微一愣,随即福了一礼:“楚师兄。”
楚云海颔首致意,目光却始终落在杨景身上:“打扰了。听闻你回峰,特来一趟。”
杨景迎上前两步,拱手:“楚兄请进。这青七号院简陋,唯有粗茶相待。”
楚云海摇头,迈步入院,目光扫过石桌残羹、灶房微光,最后停在那株老梅上,唇角微扬:“粗茶?你这‘粗茶’,倒比我雷霄峰的‘琼浆’还烫喉。”他语气平淡,却无讥诮,只有一种棋逢对手的坦荡。
两人在石桌旁相对而坐。孙凝香默默奉上两盏热茶,又悄然退入灶房,虚掩了门。
楚云海端起茶盏,未饮,只以指尖摩挲杯沿:“今日擂台,我用了战体七成威能。”
杨景抬眸,毫不意外:“我亦未尽全力。若再拼一炷香,你当可催动战体第九重‘铁骨铮鸣’,而我的《崩山印》第三式‘山倾’,尚有余力未发。”
楚云海眼中精光一闪,终于笑了,那笑容如冰河乍裂,竟有几分少年意气:“好!果然瞒不过你。”他仰头饮尽茶水,热气蒸腾中,声音低沉下来,“我来,是为一事。”
“请讲。”
“三日后,雷霄峰后山‘断崖谷’,有一处天然寒潭,名唤‘玄冥渊’。潭水至寒,可蚀骨髓,寻常食气境弟子入水半刻,便血脉凝滞,筋脉僵死。然此潭深处,蕴有一缕‘九阴玄魄’,乃天地寒精所凝,对淬炼战体、稳固根基有奇效。我欲入潭取魄,但需一人在外护法——因潭底寒气太盛,一旦入定失守,便可能魂飞魄散。”
他目光灼灼,直视杨景:“我信得过你。”
杨景没有丝毫犹豫:“何时?”
“寅时三刻,天光未明,寒气最盛之时。”楚云海从怀中取出一枚乌木令牌,递了过来,“持此令,可自由出入雷霄峰禁地。另有一枚‘避寒符’,贴于膻中穴,可护心脉一时。”
杨景接过令牌与符纸,入手微凉,木纹中似有寒流游走。他翻看令牌背面,刻着一行细篆:“雷霄·断崖·玄冥”。
“为何是我?”他忽然问。
楚云海沉默片刻,抬手按了按自己左胸——那里,正是白日里被杨景一记“崩山印”震得气血翻涌之处。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因你打在我身上的那一掌,让我知道,你出手,从不留余地,亦从不落空。护法之事,容不得半分犹豫,更容不得半分私心。你我之战,已无需试探。信你,便是信我自己。”
夜风拂过,梅枝轻颤,几片早凋的枯叶簌簌落下。
杨景握紧令牌,指尖传来坚硬而真实的触感。他忽然想起白日里孙凝香说的那句“你给了他压力,也让他有了更强的动力”。原来真正的对手,不是用来击败的靶子,而是照见自身边界的明镜,是推动彼此攀向更高处的山风。
“好。”他点头,声音沉稳如磐石,“寅时三刻,断崖谷口,我必在。”
楚云海起身,玄色身影在月光下如一柄收鞘的刀。他走到院门,忽又驻足,未回头,只道:“宇文明觉……昨夜已离岛,乘的是王家商船。船主亲口对我说,他托付了三样东西——一匣毒蟾膏,一卷‘迷魂引’残谱,还有一封写给金莲姑娘的密信,内容未拆。”
杨景眸光骤然一寒,如冰锥刺破水面。
楚云海这才转过身,脸上笑意淡去,只剩一片凛然:“他不敢对你动手,便想毁你身边之人。毒蟾膏可蚀人经脉,迷魂引能乱人神智……至于那封信,我未看。但金莲姑娘今晨去了主峰执事堂,申领了一枚‘清心符’。”
言尽于此。
楚云海拱手,身影融入门外夜色,再无声息。
灶房门轻轻推开,孙凝香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只青布包裹。她将包裹放在石桌上,解开系带——里面是一套崭新的靛蓝劲装,针脚细密,袖口与膝部皆以牛皮加固,腰带上还嵌着一枚小小的铜制杨景峰徽记。
“我……连夜赶出来的。”她声音有些发紧,耳根微红,“你原来的衣裳,全破了。这套,料子厚实,耐摔打。”
杨景拿起衣裳,指尖触到内衬一处微凸——他翻过来,只见内衬夹层里,密密缝着三枚拇指大小的铜铃,铃舌以细银丝缠绕,轻轻一晃,竟无半点声响。
“这是……”
“静音铃。”孙凝香垂着眼睫,声音轻如蚊蚋,“我求了峰里铸器堂的陈老匠人,教我打了三天。铃壁加了‘哑铅’,铃舌裹了‘止震绒’,走路、运功、甚至拔刀,都不会响。你……你若有事要办,穿着它,旁人听不见。”
杨景怔住了。
他看着师姐低垂的眉眼,看着那三枚无声的铜铃,看着她指尖未洗净的一抹墨痕——那是描画铃纹时留下的。原来她并非不知风波将至,只是将惊惶咽下,将担忧绣进衣襟,将锋芒藏于无声。
他忽然起身,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到石桌边缘。
孙凝香慌忙扶他:“师弟,你这是……”
“师姐。”杨景直起身,目光澄澈如洗,再无半分疲惫,“若有一日,我需借刀杀人,你愿不愿,替我磨这把刀?”
孙凝香呼吸一滞,抬眸望进他眼中。那里没有戾气,没有算计,只有一片沉静如渊的决绝,以及一种近乎悲悯的清醒。
她没有问借谁的刀,杀谁的人。只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却坚定:“好。”
翌日清晨,灵汐峰云雾未散。
杨景独自立于峰顶观星台。晨风凛冽,吹得他新换的靛蓝劲装猎猎作响。他闭目凝神,体内八门真功同时运转——《不坏真功》固守肉身,如大地承载万物;《崩山印》内气沉雄,似山岳积蓄雷霆;《千钧步》气息绵长,若江河奔涌不息。三股气流在丹田交汇、盘旋、交融,最终化为一道浑厚磅礴的暖流,轰然冲向那道久未松动的瓶颈!
咔嚓——
一声细微却清晰的脆响,在他识海深处炸开。
不是骨骼断裂,而是某种无形枷锁的崩解。
杨景霍然睁眼,眸中精光暴涨,竟似有实质金芒掠过!他抬手虚按前方虚空,五指微屈,掌心气旋无声生成,方圆三尺内落叶尽数悬停,叶脉清晰可见,连叶面上的微尘都纤毫毕现!
食气境……巅峰!
他并未狂喜,反而缓缓收回手掌,望向东方天际——那里,一轮红日正挣脱云海,喷薄而出,万丈金光刺破薄雾,将整座凫山染成一片辉煌赤色。
就在此时,一道传音符自山下疾掠而来,悬浮于他面前,无声燃烧,化作一行流光文字:
【杨景师兄:玄冥渊畔,寅时三刻,不见不散。——楚云海】
杨景抬手,任那行文字在指尖化为点点星屑,随风飘散。
他转身下山,脚步沉稳,踏在湿滑青石阶上,竟无半点声响——新衣袖口,三枚静音铃,寂然无声。
山道蜿蜒,雾气渐薄。
远处,灵汐峰主殿飞檐翘角在朝阳下泛着温润光泽。殿前石阶上,一道素白衣影正缓步而上。那人负手而立,衣袍上暗绣云纹,腰悬一柄古朴长剑,正是主峰首席长老欧阳敬轩。
他似有所感,忽而停步,遥遥望向观星台方向,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一扬。
而就在灵汐峰与雷霄峰交界处的密林深处,一株千年古柏的浓荫之下,宇文明觉倚着树干,脸色阴鸷如铁。他手中捏着一张被揉皱的纸笺,上面是昨夜王家商船离港的签押记录。他指尖用力,指甲几乎要掐进纸里。
“……静音铃?呵……”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哑低笑,猛地将纸笺撕得粉碎,碎屑如雪,纷纷扬扬落入腐叶之中。
他抬头,望向雷霄峰方向,眼中血丝密布,喃喃自语:“杨景……楚云海……你们以为,这就完了?”
话音未落,他袖中滑出一截半尺长的乌黑骨笛,笛身刻满扭曲符文,笛孔幽深,仿佛通往地狱的入口。
他将骨笛凑近唇边,却未吹奏,只以舌尖缓缓舔过笛孔边缘——一滴暗红血珠,悄然渗出,顺着笛孔,无声滴落。
林间阴风骤起,卷起枯叶如鬼爪乱舞。
而此时,杨景已踏下灵汐峰最后一级石阶。他步伐未停,径直转入一条少有人迹的僻静小径。小径尽头,是座废弃的旧丹房,门楣歪斜,蛛网密布。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反手掩上。
昏暗室内,唯有高窗透下一道斜光,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杨景走到墙角一只蒙尘的旧木箱前,掀开箱盖——里面没有丹炉,没有药渣,只有一叠泛黄纸页,最上面,赫然是半卷《玄阴引》残谱的拓本,边角已被摩挲得毛糙发亮。
他伸手,轻轻抚过那行蝇头小楷:“……引九阴之气,纳百骸之毒,以毒攻毒,以阴制阳……”
窗外,一只乌鸦掠过树梢,发出一声凄厉长啼。
杨景合上箱盖,木箱落锁的“咔哒”声,在死寂的丹房里,清晰得如同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