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景听到林威远的声音,停下脚步,侧身看向对方,问道:“伯父,不知是何事?”
林威远轻叹一声,缓缓说道:“子横这孩子,武道天赋寻常,性子又跳脱,平日里爱凑热闹,我怕他日后在玄真门内年轻气盛,惹出什...
擂台之下,尘烟尚未散尽,青石板上纵横交错的裂痕如蛛网蔓延,焦黑的拳印与掌痕深深嵌入石面,仿佛大地被两人硬生生撕开的伤口。杨景单膝跪地,右手撑着地面,指节泛白,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正汩汩渗血,血珠顺着臂膀滑落,在青砖上砸出一个个暗红小点。他喘息粗重,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胸腔深处的灼痛,喉间铁锈味浓得化不开。可那双眼睛,却像淬了寒冰的刀锋,依旧死死钉在对面同样半跪于地的楚云海身上——对方左肋衣衫尽碎,露出三道紫黑色的拳印,皮肉翻卷,边缘已开始泛起不祥的灰白,那是《断岳印》的刚猛内劲透体而入、蚀骨焚脉的征兆。
两人之间,只隔着七步距离,却再无人能踏出半步。
陆少华的声音犹在广场上空回荡,余音未歇,可这七步之距,却比千山万壑更难逾越。不是不能战,而是不敢战。杨景丹田内三股融合内气几近枯竭,经脉如被砂纸反复刮擦,每一次微弱的运转都带来针扎般的刺痛;楚云海体内战体气血虽仍在奔涌,却已显滞涩,那层莹白光晕忽明忽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他们都在等——等对方先倒下,等那一线生机自己浮现,等门主那一声“停手”真正落地。
可宗门没有开口。他负手立于高台边缘,目光沉静如古井,一言不发,只是看着。
就在这死寂将要凝成实质的刹那,异变陡生!
杨景后心脊椎处,一道细微却刺目的赤金纹路毫无征兆地亮起,细若游丝,却炽烈如熔岩奔流,瞬间贯穿整个脊柱,直抵天灵!那纹路并非烙印,而似活物,甫一浮现,便发出极低的嗡鸣,仿佛沉睡万载的远古凶兽,在濒死之际,被鲜血与烈火强行唤醒。
楚云海瞳孔骤然收缩,几乎裂开——他认得这纹!
三年前,雷霄峰禁地“裂渊谷”深处,他曾亲眼见过宗门取出一枚古朴青铜匣,匣盖掀开刹那,一道赤金纹路自匣中腾空而起,盘旋三匝,竟将整片山谷的阴煞之气尽数焚尽,化为青烟袅袅。当时宗门只淡淡一句:“此乃‘玄脉’初醒之相,非绝境不可见,非真血不可引。”而今日,这纹路竟赫然出现在杨景身上!
“玄脉……”楚云海喉结滚动,声音嘶哑如砂砾摩擦,“你竟身负玄脉?!”
杨景并未回答。他只是缓缓抬起头,额角青筋暴起,牙关紧咬,下唇已被咬破,鲜血混着汗水淌下。那赤金纹路在他皮肤下游走的速度越来越快,嗡鸣声渐成雷音,震得他周身碎发无风自动。他左手五指猛地插入身下青砖,指骨寸寸绷紧,指甲缝里塞满黑泥与血痂。就在所有人以为他要借这玄脉之力强行爆发时,他右拳却骤然松开,五指摊开,掌心向上,稳稳托住自己微微颤抖的左肘——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卸力姿势。
可就是这个姿势,让楚云海浑身汗毛倒竖!
《炼罡掌》修至大成者,最擅“听劲”。此刻杨景掌心虽未发力,但那松开又托举的细微动作,却精准卡在他自身气血最狂暴的转折点上,仿佛一把无形的尺子,丈量着他体内每一缕乱窜的内气、每一处濒临崩解的筋络!这不是在蓄势,这是在……梳理!在以自身为炉鼎,将濒临失控的玄脉狂暴之力,硬生生纳入《横江渡》心法那看似平缓实则浩荡的奔流节奏之中!
“他疯了!”黄真失声低呼,手指捏碎了手中玉简,“玄脉初醒,霸道绝伦,岂是食气境能驾驭?稍有不慎,便是经脉寸断、神魂俱焚!”
白冰却眸光一闪,清冷目光如刀,径直刺向杨景掌心——那里,一丝微不可察的淡金色气流,正沿着他掌缘悄然逸散,随即消弭于空气。那气流……竟带着《横江渡》心法独有的、水波般绵长悠远的韵律!
“不……”白冰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他在驯服。”
驯服玄脉?!
高台之上,宗门一直平静的眼底,终于掀起滔天巨浪。他霍然转身,目光如电,射向身旁心丹:“白峰主!曹真他……何时开始修习《横江渡》?”
心丹神色亦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暗绣的云纹,声音低沉:“半年前,入门第三日,我亲授。”
“第三日?”宗门呼吸一窒,猛地想起什么,脸色剧变,“那日……他是否曾在藏经阁外,独自伫立半个时辰,盯着《横江渡》拓本,一动未动?”
心丹颔首:“正是。”
宗门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中已无惊骇,唯有一片近乎虔诚的肃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横江渡》非止是功法,更是钥匙!它不炼玄脉,只引玄脉!以水之柔韧,驯火之狂暴,以江河之绵长,容熔岩之炽烈……曹真,你才是真正的……”
话音未落,擂台之上,异变再起!
杨景掌心那丝淡金气流骤然暴涨,不再是逸散,而是如百川归海,轰然倒灌!赤金纹路瞬间由细线化作拇指粗的光柱,自脊柱冲天而起,直贯云霄!光芒所过之处,他肩头爪痕、肋下拳印,甚至皮肉翻卷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收拢、结痂!那不是愈合,是再造!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金线,在强行缝合破碎的血肉,重塑断裂的筋骨!
与此同时,楚云海闷哼一声,身形剧震!他左肋那三道紫黑拳印边缘,竟也浮现出极其细微的赤金光点,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正疯狂向杨景方向偏移、汇聚!他体内战体气血,竟被这玄脉金光无声牵引,隐隐有失控之兆!
“不好!”黄真须发皆张,一步踏出欲要出手。
“且慢!”宗门低喝,手臂如铁闸横在黄真胸前,声音斩钉截铁,“此乃机缘!更是劫数!拦之,反害其命!”
高台之下,所有目光都死死锁定那道冲霄金光。赵洪祥双腿发软,几乎瘫坐;苏清月玉手紧攥,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就连一向沉稳的颜成龙,此刻也张大了嘴,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金光之中,杨景缓缓站起。
他脊背挺直如新铸的剑锋,破损的衣袍无风自动,露出的肌肤上,旧伤新创尽数消失,唯余一片温润如玉的光泽。他抬起右手,五指缓缓握紧,没有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气势,只是轻轻一握。
“咔嚓。”
一声轻响,清晰得如同春冰乍裂。
他脚边一块布满蛛网裂痕的青砖,应声化为齑粉,随风飘散。
没有风,没有气浪,只有一握之力,便令坚逾精钢的青石粉身碎骨。
全场死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杨景的目光,终于第一次,平静地落在楚云海脸上。那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倨傲,没有杀意,甚至没有疲惫,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澄澈,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对同道中人的悲悯。
楚云海迎着那目光,喉头滚动,想说什么,却只尝到满口腥甜。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惨然一笑,那笑容里,竟有释然,有敬畏,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撑着膝盖,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
然后,在数千道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这位潜龙榜榜首,雷霄峰最耀眼的星辰,对着杨景,深深躬身,额头几乎触到膝盖。
“承让。”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金石坠地。
杨景没有闪避,也没有回礼。他只是静静看着,看着楚云海挺直腰背,看着对方眼中最后一丝不甘彻底熄灭,化为一种近乎朝圣的虔诚。
就在此刻,宗门的声音,终于响彻全场,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庄严的洪亮:
“凫山大比,至此落幕!”
话音落,他足尖轻点,整个人如大鹏展翅,掠过数十丈虚空,稳稳落于擂台中央。他并未看杨景,目光扫过楚云海肩头尚未完全消退的灰白拳印,袍袖微拂,一股温润柔和的青色气流无声笼罩其上。那灰白之色,竟如冰雪遇阳,迅速褪去,只余淡淡红痕。
“天衍峰,”宗门声音低沉,“你战体初醒,根基未固,即刻随黄峰主回峰,闭关百日,不得出关。此百日,宗门赐予‘蕴灵髓’三滴,助你稳固战体,涤荡杂质。”
楚云海躬身:“谢门主恩典。”
宗门目光转向杨景,那眼神复杂难言,有惊叹,有审视,更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穿透皮囊直抵神魂的锐利。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钟,敲在每个人心上:
“曹真。”
杨景垂眸:“弟子在。”
“你今日所现,非关胜负,而系大道。”宗门顿了顿,环视全场,声音陡然拔高,震得穹顶云气翻涌,“玄脉现世,非为争强斗狠!乃为证道!为破障!为照见武道苍茫之真谛!”
他猛地抬手,指向杨景:“尔等今日所见,非一人之胜,乃一脉之兴!非一时之耀,乃百年之基!玄真门,自今日始,当以‘玄’为名,立‘玄’为纲!”
“传本座令!”宗门声音如九天雷霆炸响,“自即日起,贾林峰更名为‘玄真峰’!峰主心丹,即为玄真峰首任峰主!”
“哗——!”
整个凫山广场,彻底沸腾!无数弟子失声惊呼,老辈长老面色剧变,云曦峰主周云依更是俏脸煞白,手中玉如意“啪嗒”一声掉落在地,摔成两截。
更名!峰主易位!这已非寻常赏赐,而是宗门倾尽底蕴,为杨景一人,撬动整个宗门根基的雷霆之举!
宗门却不管不顾,目光灼灼,死死盯着杨景:“曹真,你既已玄脉初醒,便当知其重。《横江渡》三十六式,你已通晓多少?”
杨景略一沉吟,抬眸,声音平静无波:“十二式。”
宗门眼中精光爆射,仿佛两柄利剑出鞘:“好!十二式,足矣开山!即刻起,玄真峰后山‘断崖洞府’,为你独辟!洞府之内,设‘玄脉池’一座,引地脉火元,辅以千年玄晶,日夜不息,温养玄脉!另赐‘玄枢令’一枚,持此令,可调用玄真峰全部资源,包括……镇峰之宝‘玄元鼎’!”
“玄元鼎”三字出口,高台之上,几位峰主同时倒吸一口冷气!那鼎乃玄真门开派祖师所留,镇压气运之器,从未离过宗门宝库!今日竟为杨景一人,破例开启?!
杨景却未露喜色,只是再次躬身,声音沉稳如磐石:“弟子领命。”
宗门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确认一件稀世珍宝的成色。随即,他转身,大袖一挥,一道磅礴如海的青色气流卷起地上碎砖粉末,呼啸着直冲天际,撞上厚重云层。云层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巨大豁口,阳光如金瀑倾泻而下,恰好笼罩整个擂台,将杨景与楚云海的身影,镀上一层神圣不可侵犯的金边。
就在这万众瞩目、金光普照的巅峰时刻,一个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来自擂台边缘——
“那个……门主,弟子有个不情之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陆少华不知何时已悄然退至擂台一角,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朱漆木匣,匣盖半开,露出里面三枚通体碧绿、散发着沁人心脾药香的果子。
“方才宣布排名时,弟子疏忽,漏报了一项。”陆少华的声音带着几分窘迫,却异常清晰,“按大比规则,第一名除蕴玉髓、练功房权限外,尚有……‘神炎果’三枚,乃宗门特供,以助突破瓶颈,稳固根基。”
他双手将木匣高高举起,目光越过宗门,径直落在杨景身上,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无比真诚的笑容:
“曹真师弟,你的‘神炎果’,到了。”
阳光刺目,金辉流淌。杨景静静伫立在光柱中心,玄脉金光已悄然敛入体内,唯有脊柱深处,一点温热的赤金印记,如星辰般缓缓搏动。
他伸出手,接过那沉甸甸的朱漆木匣。
指尖触到匣身刹那,三枚神炎果仿佛感应到什么,齐齐一颤,碧绿果皮下,竟有细密的赤金色纹路一闪而逝,与他脊柱深处的印记,遥相呼应。
全场屏息。
杨景低头,看着匣中三枚灵果,又抬眸,目光掠过宗门肃穆的侧脸,掠过黄真震惊的胡须,掠过白冰意味深长的清冷眸光,最后,落在对面楚云海身上。
楚云海也在看他。没有不甘,没有失落,只有一种历经劫火后的澄澈,以及……一种心照不宣的、即将并肩而行的默契。
杨景唇角,终于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足以融化万载玄冰的弧度。
他合上木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喧嚣,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
“多谢陆师兄。”
话音落,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步履沉稳,一步一步,踏着满地金光,走向玄真峰的方向。每一步落下,脚下碎裂的青砖缝隙里,都有一抹微不可察的赤金光芒,如溪流般悄然渗入大地,蜿蜒向前,仿佛一条隐秘而坚韧的脉络,正无声无息,向着玄真峰的深处,延伸而去。
而就在他身影即将没入金光尽头的刹那,身后,楚云海低沉却坚定的声音,如同磐石落地,清晰响起:
“曹真,玄真峰……我,来了。”
金光漫天,万籁俱寂。
唯有那三枚神炎果,在朱漆木匣中,无声搏动,宛如三颗初生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