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景、林威远、林舒华三人从书房出来,沿着铺着青石板的廊道缓步前行。
沿途之上,往来的林家护卫、仆役见到林威远,纷纷停下脚步躬身行礼,目光落在杨景身上时,也带着几分好奇与敬畏,不敢有半分怠慢。
...
“并列第一?”
这四个字如惊雷劈落,震得整个凫山广场一片死寂。
方才还沸腾如沸水的喧嚣声浪,顷刻间被一只无形巨手掐断。数千道目光齐刷刷凝在擂台中央那道青衫挺拔的身影上,瞳孔微缩,呼吸停滞,连风拂过旌旗的猎猎声都清晰可闻。
曹真立于中央,袍袖微垂,指尖犹带血痕,眉宇却沉静如古潭。他目光缓缓扫过对面——天衍峰单膝半跪于地,右臂垂落,指节擦破见骨,肩头衣帛裂开,一道深可见筋的掌印赫然浮凸,鲜血正顺着锁骨蜿蜒而下,在白袍上洇开一朵暗红的花。可那人脊背依旧笔直如剑,赤红双目灼灼燃着未熄的战意,像一头负伤却不肯伏首的孤狼。
宗门的声音再度响起,不高,却似金石相击,字字凿入人心:“此战无败者。杨景,楚云海,皆以食气之身,搏杀至气血枯竭、筋骨欲裂而不退半步。此等心性,此等韧劲,此等武道锋芒……已远超胜负之界。”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刺两人眼底:“玄真门立派三百年,所重者,非唯根骨天赋,更在‘不折’二字。今日一战,你二人以血为墨,以擂为纸,写就的正是这‘不折’二字!”
话音落处,高台之上,黄真猛然抬手,将手中茶盏重重顿在案几之上,盏中清茶泼洒而出,竟未溅出一滴——内气凝而不散,稳如磐石。他霍然起身,朗声长笑:“好!好一个不折!门主圣明!此战若再强分高下,反失武道本心!”
白冰亦随之起身,素手轻扬,一缕清寒剑气自袖中逸出,无声掠过擂台边缘断裂的栏杆,只听“铮”一声轻鸣,木屑纷飞,那截凹陷裂纹的栏杆竟被削得齐整如镜,断口泛着幽蓝冷光。她眸光清冽,声音虽淡,却字字如霜:“灵汐峰上下,愿奉此二人为我脉新晋‘双曜’,赐‘承岳令’一枚,准其随时进出藏经阁甲字区,阅览所有中品真功原典。”
“双曜”二字一出,台下顿时掀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倒吸冷气之声。
甲字区!那是连核心弟子都需经峰主亲批、执事验核三次方能踏入的禁地!其中所藏,不止是寻常中品真功,更有数部残缺却蕴含大道真意的上古武经拓本,甚至有半卷《太虚引气图》残页——此图若参透,纳气境突破时引气入窍的成功率可提升三成!
就连副台中央那位蒙纱女子,指尖也微微一顿,捻着一枚玉棋子悬在半空,迟迟未落。她眸光穿透薄纱,细细描摹着杨景与楚云海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那尚未平复的剧烈起伏的胸膛、以及两人眼中尚未冷却的滚烫战意,唇角弧度悄然加深,低语如烟:“承岳……倒是个好名号。只是不知,这两颗‘曜’,日后是彼此辉映,还是……终有一日,必争一隙之光?”
擂台另一侧,灵汐峰弟子群中,孙凝香踮起的脚尖终于缓缓落下,紧攥的拳头松开,掌心全是冷汗。她望着杨景染血的侧脸,喉头哽咽,却忽而笑了,那笑容带着泪光,却又亮得惊人。身旁的房贺、颜成龙等人早已按捺不住,张恒毅更是激动得原地跳起,嘶哑大喊:“双曜!我们灵汐峰出双曜了!!”
“双曜”二字,如星火燎原,瞬间点燃全场。
“灵汐双曜!”
“天衍双曜!”
“玄真双曜!!”
呼喊声起初零星,继而汇聚,最终如怒潮般席卷整个凫山广场,直冲云霄。声浪翻滚,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连远处山崖上的积雪都簌簌滑落。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杨景忽然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右膝猛地一软,单膝砸在擂台青石板上,发出沉闷一响。他左手死死抵住地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额角青筋暴起,豆大的冷汗混着血水滚落,滴在石板上,绽开一朵朵细小的殷红。
他体内,丹田之中那三股融合的内气,此刻竟如沸油浇雪,疯狂躁动!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痛自百会穴直贯而下,仿佛有无数细针在经脉中攒刺游走,又似有熔岩在四肢百骸里奔涌冲撞。更可怕的是,他左臂小臂外侧,一道寸许长的旧疤——那是三月前试炼谷斩杀铁线蟒时留下的蛇毒烙印——此刻竟毫无征兆地裂开,渗出缕缕黑气,腥甜刺鼻!
“糟了!”林威远脸色剧变,脱口而出,“是‘玄阴蚀髓瘴’!那孽畜的毒竟潜伏至今,此刻气血激荡,毒性反噬!”
他话音未落,楚云海那边亦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哼。只见他左肋下方,一道早已结痂的陈年旧创骤然崩裂,暗红血珠喷溅而出,伤口边缘迅速泛起诡异的靛青色,皮肤之下,竟有细微的鳞片状纹路一闪而逝!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出,才勉强压下那股翻腾的腥膻与眩晕。
“青鳞蛊毒……”薛执事瞳孔骤缩,声音发紧,“三年前‘雾隐峡’剿灭的黑市蛊修,竟还有余孽潜伏于门中?!”
高台之上,曹真面色瞬变。他一步踏出,袖袍鼓荡,一道温润青光如春水般覆盖杨景全身,那躁动的内气竟被强行抚平三分,灼痛稍缓。同时,他右手凌空虚点,三道凝练指风精准射向楚云海肋下伤口周遭三处大穴,封住毒脉上行之势。
“黄峰主!”曹真头也不回,声音急促如鼓点,“速取‘九转回春散’与‘清浊丹’!白峰主,请助我稳住他们心脉!”
“遵命!”黄真与白冰齐声应诺,身形化作两道流光掠下高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静立于擂台角落、几乎被众人忽略的薛执事,却突然上前一步,俯身,从自己腰间解下一个毫不起眼的旧皮囊。他手指微颤,解开系绳,从中取出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布满蛛网般细密银纹的药丸。那药丸甫一离囊,一股清冽如雪松、又似初春寒潭的气息便悄然弥漫开来,竟将擂台上弥漫的血腥与毒瘴之气冲淡了三分。
“这是……”白冰动作一顿,美眸微睁,“‘玄冥镇魄丹’?薛师侄,你竟有此物?!”
薛执事没有回答,只是将药丸小心托于掌心,递向杨景:“服下。此丹可暂时镇压一切阴毒、蛊煞、乃至血脉反噬之厄,护住心神与丹田根本。药效仅半个时辰,但足够撑到黄峰主的药送来。”
杨景艰难抬头,视线模糊中,只看到薛执事眼中那抹前所未有的郑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他喉头滚动,想说话,却只涌上一口腥甜。他不再犹豫,张口含住那枚冰凉药丸。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沁入骨髓的清凉之意轰然炸开,如寒泉灌顶,瞬间浇熄了经脉中肆虐的灼痛,那缕黑气也被硬生生逼回旧疤深处,蛰伏不动。
同一时间,楚云海亦被白冰以一缕精纯寒气裹住青鳞蛊毒伤口,暂时遏制毒势蔓延。他喘息粗重,抬眼看向薛执事手中那枚药丸消失的方向,又望向杨景苍白却渐渐平静下来的面容,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涩的弧度,低声道:“原来……你早知道。”
薛执事垂眸,避开了他的目光,只低低一叹:“有些事,知道,比不知道更难开口。”
无人知晓,三月前试炼谷那场遭遇,并非偶然。那条铁线蟒,本不该出现在外围山谷。而雾隐峡的青鳞蛊修,亦非无端出现。薛执事身为执法堂执事,早在半月前便截获密报,知悉有黑手欲借凫山大比搅乱玄真门根基,更欲借两大新锐天骄之手,互相倾轧,坐收渔利。他暗中布防,却未能全然杜绝毒源渗透。他更清楚,一旦此毒在决赛爆发,无论谁胜谁负,玄真门年轻一代的顶尖战力都将遭受重创,甚至可能埋下无法愈合的隐患。
他沉默,是因职责所在,不能点破;他赠丹,是因心中那份对真正武道薪火的守护,不容其被阴谋玷污。
此刻,杨景与楚云海各自服下薛执事的玄冥镇魄丹与黄真、白冰合力送来的九转回春散,气息终于稳定下来。两人相隔数丈,静静相对,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混着血水滴落,砸在青石板上,声音清晰可闻。方才那场惨烈厮杀带来的所有戾气与不甘,似乎都被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毒瘴与及时的援手悄然冲淡。
杨景缓缓抬起左手,抹去唇边血迹,目光越过斑驳的血迹与尘土,落在对面楚云海同样染血的脸上。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楚师兄,承让。”
楚云海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里带着血腥与药香,他迎着杨景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亦缓缓点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杨师弟,……好!”
没有客套,没有虚饰,只有两个浴血之人,在生死一线之后,对彼此实力与心性的最高认可。
这简单的六个字,却比方才万众欢呼更重,更沉,更令人心折。
高台之上,曹真看着擂台上这幕,眼中欣慰与激赏之色再也无法掩饰。他朗声宣布:“凫山大比,至此落幕!杨景、楚云海,并列魁首!即日起,授‘双曜令’,赐‘蕴玉髓’各一瓶,乙级练功房半年使用权,另加‘金台府武道碑’留名资格,铭刻于宗门山门‘问心壁’!”
“问心壁”三字出口,全场再次哗然。
那面由万载寒铁铸就的黑色巨壁,自玄真门建派以来,仅镌刻过七十二个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曾震动金台府、甚至名传东荒的绝代宗师!近三十年来,唯有三人得以留名——三位已踏入纳气境巅峰、即将冲击聚元境的大修士!而今,杨景与楚云海,将以食气境之身,刻下属于他们的印记!
荣耀如山,压得人窒息,却又燃起焚尽一切的火焰。
当礼乐声起,当司仪高唱双曜之名,当灵汐峰与天衍峰弟子们山呼海啸般的庆贺声浪几乎掀翻穹顶,杨景却在众人簇拥中,悄然侧首,目光穿过喧嚣的人海,落在了人群后方那个一直踮着脚、此刻正仰头望来、眼中盛满星光与泪水的少女身上。
孙凝香。
她站在那里,一身素净的灵汐峰外门弟子服,被挤在人缝里,显得那样渺小,却又那样明亮。她没有喊叫,只是用力地、用力地朝他笑着,那笑容里有骄傲,有心疼,有劫后余生的颤抖,更有一种无需言说的、磐石般的信任。
杨景的心,像是被这目光轻轻熨帖过,所有疲惫、疼痛、乃至方才毒瘴反噬时那一瞬的恐惧,都在这一刻沉淀、消融。他朝她,极其缓慢地、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抬起右手,用尚带血污的拇指,轻轻抹去了自己唇角最后一丝血痕。
这个动作微小,却像一道无声的誓言,烙印在喧嚣的天地之间。
——此身已入武道长河,纵有千般险阻,万种毒瘴,亦将溯流而上,直至那星辰坠落、山海倾覆之处。
擂台之下,宇文明觉死死盯着杨景那抹血痕消失的动作,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来。他看着周围同门狂热的笑脸,听着“双曜”的呼号,只觉得那声音如同无数把钝刀,在刮削着他的耳膜与心脏。他想嘶吼,想撕碎眼前这刺目的光明,可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野兽濒死般的抽气声。他猛地转身,像一道被抽去骨头的影子,跌跌撞撞地挤出人群,消失在凫山广场的阴影尽头。
而就在他身影消失的同一刻,副台中央,那位蒙着薄纱的宁姑娘,指尖的玉棋子终于落下,不偏不倚,正中棋盘中央的“天元”之位。她眸光流转,仿佛穿透了喧嚣与光影,直抵杨景与楚云海身后那片浩瀚无垠的、名为未来的苍茫星空。
“双曜既升……”她朱唇轻启,吐出的尾音轻如叹息,却重逾千钧,“那么,这玄真门的夜空,怕是要……亮得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