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行宫,将作大匠府衙外。
史高驻足之余,看向了朱红色宫墙,昆明行宫比不上建章宫的巍峨辉煌,殿宇连绵,但作为整个大汉匠艺最巅峰的地方,殿宇廊柱,石木技艺的雕琢,近乎囊括了历代以来的建筑精髓。
...
南楼偏房内烛火摇曳,映得史高眉峰如刃,冷光凛冽。刘珍被斥得面色青白,须发微颤,却死死攥着腰间玉珏,指节泛出青白之色。他活了六十有三,侍奉过文帝、景帝、武帝三代天子,自诩老成持重,素来以“知进退、明分寸”为立身之本,今日却被一个未及弱冠的少保当面呵斥如稚子,胸中郁气翻涌,几乎压不住喉头腥甜。
可更让他心口发闷的,不是羞怒,而是史高字字如凿,句句切中要害。
——酎金之议,从来就不是宴饮之事,而是削藩之刃。
汉制,诸侯王岁献酎金于宗庙,名曰“助祭”,实为验其忠奸、量其厚薄之机。武帝即位以来,借酎金成色不足、斤两亏欠之由,已夺爵一百六十余人,中山靖王一脉尤甚。此番祭天大典在即,天下诸侯齐赴长安,表面是共襄盛举,实则人人自危,暗中早将府库账册翻烂,揣度天子心意——是宽宥?是敲打?抑或……废立?
而陛下忽命太子代为主持宫宴,等于将这柄淬毒的刀,亲手递到了刘据手中。
“你……”刘珍喉头滚动,终是咬牙道,“你怎知陛下不会借此,试太子心性?若太子能秉公断事,不徇私情,不惧非议,岂非正显储君之德?”
“试?”史高冷笑一声,指尖叩击案几,声如冰珠坠玉,“陛下试的是太子能不能做孤臣,能不能舍私谊、弃旧恩、断亲党,以铁腕行法度。可殿下不是孤臣,他是储君,是百官所瞻、万民所系之国本。孤臣可诛,储君不可疑。陛下若真欲试,该召太子至甘泉宫,密授诏书,令其暗察列侯动向,而非将他推上朝堂风口,任群臣环伺、诸侯窥伺、宗室侧目!”
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曹宗掀帘而入,额角沁汗:“少保,殿下来了。”
话音刚落,刘据已踏步而入。他未着常服,反披了一件玄底云纹鹤氅,领口微敞,露出里头月白中衣,发带松散,显然方才正与桑迁等人畅谈,闻讯便匆匆赶来。他目光扫过刘珍铁青的脸,又掠过史高沉凝的眉宇,未置一词,只缓步上前,亲自执壶,为刘珍与史高各斟一盏温酒。
酒液清冽,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微光。
“老师年迈,勿动肝火。”刘据将酒盏推至刘珍面前,声音不高,却如磐石落地,“史少保言重,然所虑极深。儿臣亦以为,今夜宫宴,不宜由儿臣主理。”
刘珍一怔,抬眼望向刘据。那双眼睛清亮如初春寒潭,不见半分少年意气,亦无储君惯有的矜持威仪,唯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清醒。
“父皇命我主持,是赐权,更是投石。”刘据端起自己那盏酒,指尖摩挲杯沿,声音渐低,“若我应承,明日朝堂之上,必有人言‘太子擅专’;若我辞让,又恐被议‘畏事不决’。左右皆陷,唯因……此事本不该由储君出手。”
史高眸光微动,未曾言语,却悄然垂眸,掩去眼中一丝激赏。
——这才是真正的储君气象。不争一时之利,不堕他人之彀,不动声色间,已将天子设下的困局,反手化作一道照彻人心的明镜。
刘珍握盏的手终于松了三分力,喉头哽咽,良久方道:“殿下既已明悟,老臣……惭愧。”
“惭愧不必。”刘据忽然一笑,竟似卸下千钧重担,转身从壁龛取出一卷竹简,置于案上,“儿臣方才与桑迁论及盐政,恰得一策,或可解今日之困。”
史高目光一凝,俯身展开竹简。竹简不过三尺,墨迹新润,字字遒劲——竟是刘据亲笔所书,题为《酎金折盐疏》。
疏中直言:天下诸侯所贡酎金,历年多有损耗、熔铸之弊,不如折算为盐引。凡纳金一斤者,赐河西盐引十斤;纳金一镒者,赐西海盐引五十斤;诸王侯依爵秩,另增盐引额度,以彰殊恩。盐引可兑盐,亦可易粟、易帛、易马,由大农令统辖,设“盐政司”专管,三年为期,期满复核。
末尾一行小楷,力透竹简:“盐出西海,利通天下;盐政既立,国本自固。此非儿臣私计,实为天下万民谋久安之策也。”
室内霎时寂静无声。
刘珍手指剧烈颤抖,反复摩挲着“西海盐引”四字,喃喃道:“盐……盐引?西海?”
史高却已霍然起身,快步踱至窗边,一把推开雕花木棂。夜风裹挟着昆明渠的水汽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袂猎猎。远处,南楼灯火如星海铺展,长街车马辚辚,隐约可闻诸侯府邸方向传来的丝竹喧哗——那是尚未散去的宴席余韵,亦是即将被搅动的风云前兆。
他背对众人,声音却清晰如刀劈斧削:“殿下此疏,一石三鸟。”
“其一,酎金之议,从此不再是一场刀光剑影的清算,而是一桩互惠互利的生意。诸侯得盐引,可换实利;朝廷得盐源,可固财赋;百姓得盐利,可免盐贵之苦。”
“其二,盐引之设,名正言顺将西海纳入国策经纬。自此,‘西海’二字不再只是地图上虚浮的疆域,而是关乎万民灶火、诸侯府库、朝廷钱粮的实在之物。十年之后,谁若言‘西海无用’,便是与天下盐商、列侯府库、三辅百姓为敌!”
“其三……”史高顿住,缓缓转身,烛光映亮他眼底灼灼锋芒,“此疏若成,殿下将不再只是坐在东宫听政的储君,而是亲手擘画天下盐政、调度诸侯财赋、联通西海商路的真正掌舵之人。父皇授你宴饮之权,你却以盐政之策还之——权柄不在酒樽,而在竹简;不在宫宴,而在天下灶台之间。”
刘据静静听着,唇角微扬,却未笑出声。他伸手,将案上那盏未饮的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酒液入腹,似燃起一簇无声烈焰。
“所以……”刘据放下空盏,目光扫过刘珍,最终落在史高脸上,“今夜宫宴,仍由老师主持。但宴中须宣读此疏,并广邀列侯、豪商、盐贾、边吏,共议盐政细则。盐政司首任提举,儿臣荐一人。”
刘珍心头一跳,脱口而出:“何人?”
“史高。”
话音落下,满室俱寂。
曹宗呼吸一滞,刘珍瞳孔骤缩,连窗外呜咽的风声都仿佛停了一瞬。
史高却未惊,亦未喜。他只是沉默地望着刘据,目光如古井深潭,倒映着烛火跳动,也倒映着眼前这个尚不满二十岁的太子——他分明在说一句任命,却像在交付一座尚未筑成的城池,一面尚未升起的旗帜,一场尚未点燃的燎原之火。
良久,史高躬身,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青砖地面:“臣……领命。”
这一拜,不是拜储君,而是拜那个敢于将“西海”二字写进竹简、刻进国策、押上全部身家性命的年轻君王。
门外忽传来急促叩门声,鲁亭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亢奋:“少保!殿下!长公主府遣使飞骑来报——李寿侯爷,已率亲兵三百,星夜出长安,直趋金城郡!随行者,还有少府卿上官桀、光禄大夫霍光两位大人府上幕僚十余人,皆携印信、符节、勘合文书!”
刘珍猛地站起,胡须乱颤:“李寿……他疯了?未经诏令,擅自离京?!”
史高却缓缓直起身,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尘埃,唇角竟浮起一抹极淡、极冷、极锐的笑意:“不,老师。他没疯,只是……终于闻到了盐的味道。”
夜风骤烈,卷起窗棂外一树槐花,簌簌如雪,扑入室内,沾上刘据玄色鹤氅,也落进史高微扬的眉梢。
长安城南,昆明渠水波不兴,倒映着满天星斗,亦倒映着南楼飞檐翘角上那一弯将满未满的弦月——它不似满月般张扬,却已蓄足清辉,静待破晓。
而就在同一片月光之下,金城郡治所允吾城外三十里的荒野驿道上,李寿一马当先,玄甲覆身,身后三百铁骑蹄声如雷,震得道旁枯草簌簌抖落霜粒。他腰间佩剑未出鞘,可剑穗上那一枚小小的青铜虎符,却在月光下泛着幽冷寒光——那是临洮李氏祖传的兵符,亦是陇右七郡私兵调令的信物。
李寿勒马回望,长安方向黑沉沉一片,唯有天际一线微光,似有若无。
他忽然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早已褪色的皮囊,解开绳扣,倾出一小撮灰白结晶。那是数月前,他自西海归途,一位老羌医赠予他的“挫察之盐”。盐粒细如雪粉,在月光下泛着微青冷芒,触之微涩,入口却甘冽生津。
“盐池……”李寿喃喃,将盐粒尽数倾入掌心,任夜风卷走最后一粒,“原来真有取之不尽之地。”
他攥紧手掌,指缝间盐粒碎裂,渗入掌纹深处,如同一道无声的誓约,烙进血肉。
三百里外,河西走廊尽头,祁连山雪峰在月下泛着银光。山麓深处,一支驼队正悄然穿行于沙砾与砾石之间。驼铃喑哑,驼峰上捆扎的皮囊鼓胀,隐约可见灰白盐霜凝结于囊口。为首老者裹着厚重羊皮袄,鹰钩鼻,眼窝深陷,左耳垂上悬着一枚铜铃——那是钟羌十城中,最古老部落“曲察部”的长老印记。
他忽然勒住驼缰,仰头望向东南方向,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又迅速化为贪婪。
“汉人的使者……快到了。”他嘶哑低语,枯瘦手指捻起一撮沙土,任其从指缝滑落,“盐湖的盐,他们要;盐池的盐……他们也要。那就让他们来吧。只要……他们的盐引,够买下整个白马河。”
风过沙丘,驼铃轻响,宛如一声悠长叹息,飘散于无垠旷野。
而长安城内,南楼灯火通明。刘据已重新整衣,携疏稿步入主宴厅。丝竹声再起,觥筹交错间,诸侯们纷纷离席,围拢过来,争相一睹那卷决定未来十年盐政走向的竹简。有人惊叹,有人皱眉,有人低声与身旁幕僚急议,更有人已迫不及待,掏出腰间玉珏,欲当场抵押换盐引。
史高立于廊柱阴影处,未入人群,只静静看着。上官嘉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他身侧,夜风撩起她鬓边碎发,她侧首望着史高的 profile,眸光复杂难辨,既有未消的羞赧,亦有灼灼燃烧的敬慕,更有某种破茧而出的决然。
“你说……”她声音很轻,几近耳语,“十年之后,西海盐池,真能插上大汉的旗?”
史高没有看她,目光投向远处宫墙轮廓,那里,一轮弦月正缓缓升至中天,清辉遍洒,如银如练。
“不是插旗。”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铁,“是让盐池之水,流进关中的灶膛;让盐湖之晶,铺满西域的驿站;让钟羌的驼铃,变成大汉的税吏;让先零的牧歌,谱成太学的乐章。”
“旗,只是开始。”
话音落时,远处宫门方向,忽传来三声悠长鼓响——那是未央宫方向传来的信号,昭示着天子已临高台,即将观礼。
鼓声如雷,震动屋瓦。
史高终于侧首,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上官嘉脸上。那眼神不再疏离,亦无戏谑,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托付,一种无声的确认。
“上官姑娘。”他唤她,声音清晰,不容回避,“太子宫盐政司,缺一名副提举。不掌印,不理事,只监盐引发放,查盐商往来,稽盐利出入。职责极重,权限极小,俸禄……与九卿同。”
上官嘉呼吸一窒,脸颊瞬间滚烫,却挺直脊背,迎上他目光,一字一顿:“臣……愿受命。”
“好。”史高颔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铜牌,上面无字,唯有一道浅浅刻痕,形如盐粒堆积而成的山峦轮廓。
他将铜牌放入上官嘉掌心。铜质微凉,那道刻痕却似带着体温,烙进她肌肤。
“此为‘盐山印’。”他声音低沉,如月下潮汐,“今日起,你便不再是少府卿之女,上官嘉。你是大汉盐政司副提举,上官嘉。”
夜风卷起他袍角,猎猎如旗。
长安月满,西海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