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日,天未亮。
    太子宫门前,太子仪仗队锦旗遮天的整齐排列。
    前队是执戟卫士,高举黄汉旗。
    中队是太子车驾,鎏金马车宽敞华丽,就连车帘之上都修着日月星辰。
    后队是随行的官员和亲兵...
    刘据指尖叩击案几,节奏渐沉如鼓点,三声之后骤然停顿。他抬眼扫过满室人影——石德垂首捻须,金律蹙眉凝思,桑迁脊背绷直如弦,而史高静立窗畔,青衫下摆被穿堂风掀起一角,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推辞?”刘据忽然笑了,那笑却无半分暖意,“父皇既已明诏天下,建章宫宫宴今夜便开,诸侯列席,百官观礼,孤若此刻推辞……是嫌自己活得太久么?”
    话音未落,殿外忽闻急促环佩之声。侍中霍光掀帘而入,玄色深衣上绣着云气纹,腰间玉珏撞得清响。他步履未停,目光已掠过众人,径直落在史高脸上:“史少保,陛下口谕——太子主宴,酎金分定之数,由太子宫拟议,明晨卯时前呈于未央宫东阙。”
    满室俱寂。
    石德猛地抬头,喉结上下滚动,却终究没吐出半个字。金律手按案沿,指节泛白。桑迁倒退半步,额角沁出细汗。
    史高缓缓转身,袖口滑落至腕,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他望着霍光,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敢问霍光大人,陛下可有言明,此番酎金,是以户计、以口计、以田计,抑或以产计?”
    霍光眸光微闪,似有讶异,旋即颔首:“陛下只道——‘当使诸侯知所重,亦使天下知所归’。”
    “知所重……”史高咀嚼四字,忽而侧身,自案头取过一卷竹简,信手展开,竟是去年各诸侯食邑户籍册副本,边角磨损,墨迹犹新。“中山靖王支系,临淄侯刘建,食邑七千二百户,实录在册人口三万八千;河间王支系,广川侯刘去,食邑六千五百户,实录人口三万一千。二侯封地相邻,田亩山泽皆接壤,然临淄侯境内新开盐井两处,广川侯辖下冶铁作坊三座,均未载于户赋。”他指尖点向竹简某处,“去岁秋,临淄侯献铜器五十件、锦缎三百匹;广川侯进鹿皮千张、犀角十对。此等物产,岂是七千户所能生养?”
    桑迁呼吸一滞:“史少保之意……”
    “非我之意,乃事实耳。”史高将竹简轻轻掷于案上,竹片相击,声如裂帛,“诸侯隐匿户口,虚报田产,私开矿冶,暗蓄商贾——此非一日之弊,实为三十年积疴。陛下不查,非不能也,乃待其自溃耳。”
    他目光陡然锐利如刃,直刺石德:“石公,您说陛下试探殿下威仪?不错。可若殿下只按旧例,以户计金,临淄侯该缴四万钱,广川侯该缴三万七千钱——可他们去年献金之数,已是此数五倍!为何?因他们早将隐户租税、盐铁之利、商贾抽成,尽数折为金玉,献于天子之庭!”
    石德脸色霎时灰败,嘴唇翕动,竟无法反驳。
    “所以,”史高缓步踱至刘据案前,俯身,青衫垂落如帷,“殿下不必拟什么‘分定之数’。只需明日卯时前,呈上一道《劾诸侯隐匿疏》——列明三十四侯中,十七侯食邑实户较册籍多出三成以上,九侯田亩隐匿逾万亩,五侯私铸铁器、擅煮盐卤,三侯与匈奴、羌胡私市马匹、铁器……”
    “这……这是要逼反!”石德失声。
    “不。”史高摇头,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是请陛下,准许太子宫设‘酎金勘验使’,由少府、大农、水衡三署共派掾吏,赴各诸侯国,核验户口、丈量田亩、清查山泽、登记工商——凡愿自首者,酎金减半;凡抗拒者,即刻削爵,抄没家产,充作明年西征军费。”
    满室死寂。
    刘据瞳孔骤缩,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他忽然想起半月前史高曾于东宫廊下所言:“穷三十年之力而谋西海”,原来那西海之饼,早以诸侯血肉为馅。
    “史少保……”金律颤声,“此举一旦施行,天下诸侯必视殿下为寇仇!”
    “他们本就是寇仇。”史高直起身,目光扫过众人,“去岁匈奴左贤王南侵,临淄侯所辖齐郡,竟有商队三日之内贩出铁矢五千支、熟牛皮三百张;广川侯境内,羌胡商旅出入如织,所携皆为弩机散件。此非通敌,何谓通敌?”
    他顿了顿,声音沉如寒铁:“陛下留着他们,是为制衡朝堂;可若制衡之器反噬其主,陛下岂会容它久存?殿下今日若不敢举火,明日西征军中,便要填进三万汉家儿郎的尸骨——因诸候私贩之铁,正铸成匈奴弯刀之刃!”
    窗外,暮色已沉如墨,昆明渠方向隐隐传来丝竹之声,那是南楼宴饮初起的余韵。可这间斗室之内,空气却凝滞如铅。
    刘据缓缓松开手掌,掌心四道血痕赫然在目。他盯着那血痕,忽然低笑出声,笑声起初压抑,继而渐昂,最后竟如金石交击:“好!好一个‘酎金勘验使’!”
    他霍然起身,袍袖翻飞,扫落案头一只酒樽,陶器碎裂之声惊得金律浑身一颤。
    “传令!”刘据声音如斩,“召少府卿上官桀、大农令桑弘羊、水衡都尉张汤,今夜子时,东宫承明殿议事!”
    “殿下!”石德踉跄上前,“不可仓促!此三人皆陛下腹心,岂肯听命于东宫?”
    “石公错了。”史高静静开口,“上官桀之女,今晨方与我论及西海盐池;桑弘羊治下盐铁专营,正缺战马补给;张汤主理告缗,最恨豪强隐匿——他们不是听命于东宫,而是听命于……”他指尖轻叩胸膛,那里一枚青铜虎符隐在衣内,“陛下亲赐的‘巡狩八辅,便宜行事’虎符。”
    石德如遭雷殛,僵立原地。
    “另传谕:”刘据目光灼灼,直视史高,“命曹宗即刻遣人,将《劾诸侯隐匿疏》草稿誊写三十六份,除三十四侯各送一份外,余两份——一份直呈未央宫东阙,一份,送至长公主府南楼。”
    “南楼?”桑迁愕然,“长公主……”
    “长公主今夜宴请诸侯,正是最好时机。”史高眸色幽深,“让她亲眼看看,那些跪拜于她裙裾之下的‘忠臣’,腰囊里装着多少偷来的盐铁、瞒下的户口、私铸的刀兵。”
    夜风忽起,吹得窗纸簌簌作响。烛火摇曳,在众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刘据解下腰间玉珏,置于案上,玉质温润,却映着寒光:“史高,你拟疏。”
    “臣遵旨。”史高俯首,再抬头时,眼中已无半分波澜,唯有一片沉静如渊的决绝。
    他提笔蘸墨,狼毫悬于素绢之上,墨滴将坠未坠。窗外,南楼方向丝竹声愈发清晰,夹杂着诸侯们放浪形骸的笑语——那笑声仿佛隔着一层厚茧,遥远而不真切。
    史高落笔。
    第一行墨迹淋漓:
    “臣太子宫史高,谨劾临淄侯刘建,隐匿户口一万二千三百户,私开盐井两处,岁入金三千二百斤……”
    墨迹蜿蜒如蛇,游走于素绢之上,每一笔都似在剖开帝国华美袍服下溃烂的疮口。烛火猛地一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巨大、嶙峋、无声扩张,渐渐吞没了整面墙垣,连同墙上悬挂的“仁孝”二字匾额,一同沉入浓稠黑暗。
    东宫之外,长安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宛如星河倾泻于人间。可谁也不曾看见,就在这一隅斗室之内,一柄名为“酎金勘验”的利刃,正悄然出鞘,寒光映照之下,三十四颗诸侯印绶,已在无声震颤。
    而更远的地方,未央宫深处,一盏孤灯下,汉武帝搁下朱批御笔,指尖抚过案头密报——那上面赫然写着:“临淄侯宅后,新掘暗渠一条,直通济水,疑运盐铁。”
    老皇帝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他提起另一支笔,在密报空白处,朱砂如血,写下两个小字:
    “准奏。”
    墨迹未干,殿外忽有宦官高唱:“陛下,长公主遣使,奉南楼新谱《西极乐》一曲,特来献寿——”
    歌声未至,杀机已伏。
    长安城的夜,才刚刚开始真正沸腾。
    (续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