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宫,太子家令官署,入夜未眠,史高居于主座,下方虫然,田千秋,石忠,赵传四人左右相座。
田千秋整理汇报道:“拍卖场地倒是易择,下官遴选了三处,一处是南楼,楼高三层,占地二十亩,南面临河,北面临...
李寿指尖在六博棋盘边缘缓缓摩挲,指腹下还沾着方才掷骰时沁出的微汗。那汗意并非来自暑热——狄道七月的风裹着祁连山雪水气息,凉得透骨——而是源自史高方才那句“十年内,需联合先零羌攻打钟羌,促成钟羌统一,再一举平定西海”的断语。话音落处,满室寂然,唯有窗外湟水支流自临洮城北奔涌而过,声如暗雷滚过石罅。
上官嘉垂眸盯着自己袖口银线绣的云纹,那纹样是长安尚方令新制的“飞鸿衔诏”式,寓意青云直上。可此刻她只觉那云纹似在浮动,仿佛被什么无形之手攥紧又松开,一收一放间,竟牵得心口微微发紧。她余光瞥见霍玲正以象牙箸尖轻轻点着案上一枚青玉棋子,那棋子是史高方才赢下的枭棋,通体沁凉,映着天光泛出幽微蓝晕——恰如西海盐湖在传说中被形容的“天水凝脂”。
“君侯所言瘴气,并非虚妄。”史高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如石投静潭,“前年冬,我遣三十七名斥候自枹罕西探,行至日月山口,七人昏厥,九人呕血,余者皆目赤唇裂,三日不能视物。归后查验其饮水中含‘青蚨汁’,取自山阴腐叶所浸之泉,饮之则神志恍惚,久则筋脉僵痹。”
李寿眉峰一跳:“青蚨汁?”
“正是。”史高从袖中取出一卷素帛,展开不过尺许,上面墨迹细密如蚁,绘着数种蕨类与苔藓图样,旁注小字:“此为湟源以西十三处泉眼所生异草,唯羌人识其性,称‘阿木尔’,意为‘迷魂草’。钟羌人采其汁混入盐卤,故盐湖之盐色呈黄绿,食之虽不立毙,然积毒三年,必成瘫痪。”他顿了顿,指尖划过帛上一处朱砂圈点,“而盐池之水,经白马河上游冰川融雪冲刷,含碱极重,反能中和青蚨汁毒。故盐池之盐洁白如雪,入口微涩回甘,乃真盐也。”
李寿霍然抬头:“你遣人亲至盐池?!”
“未曾亲至。”史高摇头,目光却如刃锋般锐利,“但遣去之人,乃临洮羌医阿布勒之后裔,幼随父采药于布哈河畔,识得辨毒之法。其返时携回三包盐样——一包盐湖之盐,色浊而苦;一包盐池之盐,晶莹若碎玉;第三包……”他停住,将素帛卷起,递向李寿,“君侯请看此物。”
李寿接过素帛,展开至末尾,只见一行小楷力透纸背:“盐池西三十里,有石穴名‘曲察’,洞口悬冰千丈,内壁结盐如钟乳,叩之铮然作金石声。洞深百步,有暗流涌出,水寒刺骨,浮盐粒如星斗。阿布勒孙言:‘此水饮之,可解青蚨之毒,亦可治羌人痼疾寒痹。’”
满座皆惊。
上官嘉指尖倏然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她终于明白史高为何执意要拉拢李寿——临洮李氏世代与羌人通婚,族中通晓羌语、熟知山径者不下百人;而李寿本人少年时曾随父在湟源牧马三年,能辨三十种羌人歌谣的调式,更识得七十二处古盐道的隐秘岔口。史高要的不是兵马,是活地图,是能听懂钟羌十城长老在火塘边用古羌语低语的耳朵,是能在瘴气弥漫的山谷里凭苔藓朝向辨出活水的脚板。
“所以你早知盐湖之盐不可食?”李寿声音沉得像压着祁连山雪。
“知。”史高颔首,“故朝廷若贸然运盐入关,不出三月,必有百姓瘫卧于市,继而疫病横行。届时非但盐利尽失,更将动摇国本。”他目光扫过上官嘉与霍玲,“二位贵女可知,今岁春,长安太仓所储河东盐已耗去七成?关中二十三县,盐价涨至三百钱一升,贫户以麸皮拌土充饥者,已逾八百户。”
霍玲脸色微白:“这……宫中尚无消息。”
“因太仆少府早已截断奏报。”史高轻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陛下近月专研《盐铁论》,每读至‘盐铁之利,民之命脉’处,必掷简长叹。而丞相公孙贺,前日刚将三万斛陈盐拨给太子宫厩,供养战马——诸君试想,若太子宫厩中马匹食盐中毒,倒毙千匹,该当何罪?”
空气骤然绷紧。
李寿搁在膝上的手猛地握成拳,指节泛白。他忽然想起半月前金城郡邸报里一句轻描淡写的附注:“太子宫厩新辟马场于安定,引泾水灌溉,饲以陇西苜蓿。”——原来那苜蓿田下埋的,竟是如此惊心动魄的伏笔。
“你究竟要什么?”李寿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如砾石相磨。
史高却未答,只将六博棋盘上最后一枚枭棋推至中央,棋面刻着狰狞兽首,正是西海钟羌图腾。“我要君侯做三件事。”他竖起三根手指,指尖稳如磐石,“第一,即刻遣信使赴先零羌,以‘解盐济困’为名,赠其五百石精盐——此盐须由临洮盐井新熬,色白味纯,绝无青蚨之毒。先零羌王若问盐源,只答‘临洮李氏祖产,愿与诸部共飨’。”
李寿瞳孔微缩:“此举必引钟羌疑忌!”
“正是要疑忌。”史高眼中寒光一闪,“第二,三个月内,助我在抚羌城外建‘盐市’。市中不售盐湖之盐,只售盐池之盐——然须分作十垛,每垛皆标‘钟羌十城’之名,且令十城各派长老亲来验盐。盐垛之下,暗藏我大汉精制铁器三百件、蜀锦五十匹、良弓二十具,皆以‘谢钟羌护盐之恩’为名馈赠。”
上官嘉呼吸一滞。这哪里是馈赠?分明是离间之刀!十城长老亲见彼此获赐等量厚礼,必疑邻城暗通汉使;而铁器锦缎弓矢,恰是钟羌各城梦寐以求却互不信任之物——今日收礼者,明日便成被攻伐之靶!
“第三……”史高指尖轻轻敲击棋盘,“请君侯准我遣二十名工匠入临洮盐井,学熬盐之法。匠人皆隶籍长安将作监,领薪俸,持符节,所学技艺,尽数记于《盐经》三卷。此书成后,君侯可择其一子,入太学修习《周礼·地官》,三年期满,授‘盐铁都尉’印绶,秩比二千石。”
满室无声。
这第三策最狠——表面是授艺,实为夺本。临洮盐井乃李寿家族百年基业,熬盐秘法关乎全族存续。而《盐经》一旦成书,朝廷便可于金城、陇西遍设盐官,李氏垄断之利,顷刻化为乌有。可史高偏将这剜心之刀,裹上金玉之鞘:太学、都尉、二千石……临洮李氏千年未有的清贵门楣,就在这一纸契约之间。
李寿久久凝视史高。此人端坐如松,袍角一丝不乱,可那双眼睛深处,却翻涌着比湟水更急的暗流。他忽然忆起幼时祖父讲过的旧事:秦将王翦伐楚前,曾向始皇索要良田美宅,连请五次。旁人不解,王翦叹曰:“秦王多疑,老臣握兵六十万,若不示贪鄙,恐为所忌。”——史高此刻所求,何尝不是另一种“索要”?他要的不是李寿的兵,而是李寿的“贪”;要的不是临洮的盐,而是临洮的“不得不从”。
“若我不应呢?”李寿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
史高微笑,将手中骰子轻轻掷出。六枚玉骰在檀木盘中叮咚跳跃,最终静止——四枚显“五”,两枚显“六”。他俯身拾起一枚“六”,指尖摩挲其上刻痕:“君侯可知,这骰子六面,为何独缺‘一’?”
李寿怔住。
“因秦时卜筮,‘一’为死数,故骰面去一留五,谓之‘五胜’。”史高将骰子放回盘中,玉质温润,“然我大汉承天命,破旧规,太初改制时,已令尚方令重铸骰子,六面俱全。可您看——”他指尖点向那枚“六”,“这枚骰子,却是秦制旧物。”
李寿猛地看向其余五枚——果然,每枚骰面皆刻“二三四五六”,唯独不见“一”。
“此乃家父遗物。”史高声音陡然转冷,“当年马邑之谋败露,李广将军帐下参军史安,因谏阻将军夜袭单于主营,被缚于营门,当众斩首。临刑前,他将此骰吞入腹中,血染六面,唯余‘一’字未刻——因他深知,李氏若再败,陇西再无活路。”
上官嘉心头巨震。史安?那个因直言进谏被李广诛杀的史氏族人?!她曾听父亲提起过,此人死前曾嘶吼:“李氏挟私怨而误国,纵得一时胜,终将葬送河西!”——原来史高与李氏,竟有如此血仇!
李寿脊背瞬间沁出冷汗。他终于彻悟:史高根本不需要说服他。这满座筹谋,这盐池幻梦,不过是悬在临洮李氏头顶的剑。接下三策,尚有活路;拒而不受,史高只需将“秦制骰子”之事散播于羌寨,临洮李氏与旧秦余孽勾结的罪名,立刻就能让全族沦为叛逆。
“好。”李寿缓缓吐出一字,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我应。”
史高眼中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笑意,却快如电光:“明日辰时,我遣人送盐样至君侯府邸。另奉上《盐市章程》十卷,《钟羌十城谱系图》一轴——图中已标出各城粮仓、马厩、祭坛方位,尤以‘曲察’石穴周边三十里,标注最详。”
他起身整衣,向李寿长揖及地:“自此,临洮李氏与太子宫,便是同舟共济之盟。君侯放心,盐利所得,七成归朝廷,二成充军费,余下一成……”他目光扫过上官嘉与霍玲,“尽数购入蜀锦、吴绫,由二位贵女督运,销往河西诸郡。每年所得,够建两座义学,养百名孤儿。”
上官嘉抬眸,正撞上史高视线。那目光澄澈如西海初晴,却深不见底。她忽然想起幼时在未央宫见过的那柄龙泉剑——剑鞘镶嵌明珠,剑刃却寒光凛冽,出鞘半寸,已令周遭宫人退避三步。
霍玲悄悄捏了捏她手腕,指尖冰凉。
此时窗外忽起狂风,卷得檐角铜铃一阵急响。风中似有苍凉羌歌隐隐传来,调子悲怆,唱的正是钟羌古谣:“盐湖之水映星斗,曲察石穴藏白昼。谁若盗我青蚨酒,来世变牛驮盐走……”
史高立于风中,袍袖猎猎,背影如一座沉默的祁连山。他并未回头,只将一枚崭新的六面骰子留在棋盘中央——六面皆刻,其中一面,赫然是鲜红如血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