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石坐在小板凳上,眸光深沉:“列侯坐拥食邑,不耕不织,却富可敌国。”
    “宗室承袭爵位,不问政事,却骄奢淫逸。”
    “虽然通过推恩令来分裂诸侯的土地,收归诸侯的子民,但说到底,还是将诸侯王的土...
    史高话音未落,殿外忽有风起,卷得檐角铜铃一阵清越脆响,似应和他言语中那点不动声色的冷意。席间丝竹声微滞,舞姬足下莲步一顿,旋即又扬袖续舞,可那节奏已失了先前的欢愉,反倒透出几分凝滞的试探。
    下官嘉指尖轻轻叩了叩案沿,唇边笑意未减,却如薄刃出鞘前最后一抹寒光:“多保这话,倒叫人想起一句老话——‘欲盖弥彰’。”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邻席复陆支与伊即轩方向,见二人虽垂眸饮酒,耳廓却微微一动,便压低嗓音,字字清晰:“你兄长昨夜入宫奏对,听陛下问起酎金分摊之事,只提了四个字:‘四百万’。今晨鸿胪寺便连夜拟了简牍,分发各侯邑,连合阳亭、芮乡、狄道三处,皆在列中。”
    史高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跳。
    不是“四百万”,而是“四百万”——不是石德所言的“八十万”,也不是张安世折中提出的“三百万”,更非朝议时诸大夫含糊其辞的“酌情而定”。是斩钉截铁、不容置喙的四百万。这数字早已越过鸿胪寺、越过太常、越过大司农,径直落进皇帝朱批的御札里,再由黄门快马分送至七十四亭诸侯案头。
    他抬眼,正撞上下官嘉眸中一点灼然亮色——不是天真,不是骄纵,是猎手盯住猎物喉管时,那种近乎本能的精准判断。
    “你兄长还说,”下官嘉忽然倾身,茜红裙裾拂过案几边缘,袖口金线缠枝莲纹在烛火下泛出一线幽光,“陛下今夜不赴建章宫宴,改由太子代行天子之礼。而太子少保史高,将执玉圭、捧诏册,立于丹陛之左,亲宣酎金之额。”
    她话音刚落,司隶已忍不住嗤笑出声:“呵!原来如此!怪道方才你独坐末席,连个斟酒的仆役都绕着你走——不是没人理你,是怕沾上你身上的‘金气’,回头自家食邑的赋税账本就被翻出来晒在未央宫廊下!”
    这话尖利如针,却刺中要害。
    满殿喧哗骤然一静。数十道目光如芒在背,自四面八方悄然聚拢而来——不是好奇,不是轻蔑,是警觉。是听见狼群啸月时,鹿群本能竖起的耳朵。
    复陆支搁下酒樽,粗粝指腹缓缓摩挲着陶器边缘一道细微裂痕,忽而用匈奴语低声道:“阿史那,你说,汉家太子若真要拿酎金当刀,第一刀会劈向谁?”
    伊即轩眼皮未抬,只将一枚剥好的栗子肉搁进自己案前小碟,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合阳亭刘珍。十二镒金的账本,写得比祭文还干净。可他去年收了渭水渡口三家商队‘护航银’,共计三百七十金;又以‘修祠’为名,强征芮乡东岸桑田二十顷,租与临晋豪宗,年入两千石粟米,折钱十七万。这些,太常寺没记,大司农没报,鸿胪卿没查……可建章宫里,有人记得。”
    两人说话时,目光始终未离史高半寸。
    史高却只静静听着,手指搭在膝上,指节匀称,纹丝不动。他甚至未看复陆支一眼,只将目光落回下官嘉面上,声音平缓如古井无波:“大姐所言,句句属实。然则——”他略作停顿,烛火在他瞳底映出两簇极小的、却异常稳定的光,“陛下命太子代宴,非为敛财,实为试心。”
    “试心?”司隶愕然,“试什么心?试我们这些诸侯敢不敢凑齐四百万,还是试我们敢不敢当场掀桌?”
    “试忠。”史高终于抬眸,目光如尺,不偏不倚量过三人面容,“试谁愿为朝廷担一肩重负,谁只知盘算自家窖中藏了几坛酒、库中积了几块金。合阳侯若真只靠十二镒金过活,他今日该穿葛布深衣,而非锦缎云纹;该饮浊醪,而非兰生。可他既穿锦饮兰,便说明他早知朝廷要动这一刀——他真正犹豫的,不是缴不缴,而是缴多少,能换回多少恩典。”
    他说到这里,忽而侧首,对李寿道:“去取笔墨来。”
    李寿一怔,额头汗珠滚落,却不敢迟疑,躬身退下。不多时,捧来一方素绢、一支狼毫、一小砚松烟墨。史高提笔蘸墨,未写一字,只将素绢铺开,置于案上,又自袖中取出一枚小小铜印——印面阴刻“太子少保史”五字,边角已磨得圆润,显是常年摩挲所致。
    他拇指按在印钮上,轻轻一旋,印面朝上,置于素绢中央。
    “此印,非敕封,非授职,乃太子亲手所赐,允我代行东宫文书之权。”史高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入席间寂静,“自今日起,凡司隶七郡、黄河以西七十四亭诸侯,但凡愿以酎金换朝廷明诏者,可持此印所书之契,至少府署换领‘功勋加等’之凭——三年内,所辖乡亭徭役减半,盐铁专营之利,许其自设‘协理吏’一人,参与课税核算。”
    满座俱寂。
    连方才还故意高声谈笑的霍玲与伊即轩,也倏然屏息。
    这不是赏,是买。
    买的是诸侯的顺从,更是他们手中那点隐而不宣的“余财”——那些渡口银、桑田租、果园利、豪宗馈赠、商贾孝敬……朝廷不要细查,只要一个数;不究来源,只认结果。四百万,不是勒索,是门槛。跨过去,便是“功勋加等”;跨不过,便等着酎金不足、夺爵削邑的诏书。
    下官嘉眸光骤然锐利,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枯坐末席的少年:“你……竟敢替太子开此先例?”
    “非我敢,是太子授意。”史高终于落笔,在素绢右下角题一行小楷:“天汉四年秋,九月廿三,少保史高奉诏立契。”墨迹未干,他指尖一捻,将印泥匀开,稳稳钤于名下。
    朱砂如血。
    就在此时,殿外忽闻鼓声三通,沉厚悠远,自未央宫方向遥遥传来——酉时已至,建章宫宴,将启。
    乐声再起,却不再轻浮。编钟铮然,竽笙齐鸣,调子庄重肃穆,竟隐隐带出几分庙堂气象。方才还觥筹交错的宾客们纷纷起身整衣,神色肃然,连方才醉眼朦胧的合阳侯刘珍,也一把抹去唇边酒渍,挺直腰背,目光灼灼望向殿门方向。
    史高收起素绢,纳入袖中,缓缓起身。他并未走向主位,亦未迎向太子仪仗,而是径直踱至殿角一架青铜编钟旁,伸手抚过钟体上斑驳的铭文——那是文帝时所铸,铭曰“天祚有汉,永绥厥民”。
    他指尖划过“绥”字最后一捺,声音极轻,却清晰落入下官嘉耳中:“大姐方才问我,醉翁之意不在酒。不错。今日之酒,确非为饮。千金酒之名,不过一引子;兰生酒之味,不过一幌子。真正要酿的……”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殿中诸侯或惶惑、或算计、或期待的面孔,“是让这七十四亭的水,彻底搅浑。浑水之中,方见真鱼。”
    下官嘉呼吸一滞。
    她忽然明白了。
    为何太子要选长公主设宴为始——因长公主乃帝姊,宴请公卿,合乎礼制,无人可非议;为何要将史高置于末席——因末席最易被忽视,也最易被试探,更能照见人心向背;为何要大张旗鼓造势千金酒——因酒价愈高,愈显酎金之重,愈令诸侯生畏,愈促其急于寻路。
    这根本不是一场宴会。
    这是一场无声的沙盘推演。
    推演谁肯低头,谁敢硬顶,谁愿借机上位,谁又暗藏杀机。
    而史高,就是那个执棋者。他不动声色坐在末席,看尽所有人的表情、动作、言语中的破绽,将七十四亭的脉络、关节、软肋,尽数记入心中。
    “多保……”下官嘉喃喃开口,声音竟有些发紧,“你可知,若此事不成,你便是众矢之的?”
    “成与不成,不在史高。”史高终于侧首,目光澄澈如洗,映着殿内万千烛火,“而在陛下。陛下若信此策,七十四亭便成新军之基;陛下若疑此策,史高不过一介弃子,任由诸君踩踏。”他微微一笑,那笑容竟无半分少年意气,唯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可诸君忘了么?七十四亭之中,有赵肃敬之子,有霍光之婿,有卫青旧部之后,有匈奴降王之裔……若连这点事都做不妥,陛下何须费心,早早废了这七十四亭,另择良才便是。”
    此言如冰水浇顶。
    下官嘉与司隶面面相觑,一时竟无言以对。
    就在这时,殿门豁然洞开,金吾卫甲士执戟而立,肃然如铁。一队黄门鱼贯而入,手持玉圭、诏册、香炉、幡幢,簇拥着一名玄色深衣、冠冕端严的少年缓步登阶——正是太子刘据。他面色沉静,步履从容,目光扫过满殿诸侯,最终在史高身上微微一顿,颔首示意。
    史高立刻趋前一步,单膝跪地,双手高举素绢与铜印,声朗如钟:“臣,太子少保史高,奉诏立契,恭候诸君裁断!”
    “裁断”二字出口,满殿嗡然。
    合阳侯刘珍第一个上前,他竟未看诏册,只盯着史高手中那方朱砂印记,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他沉默良久,忽而仰天一笑,笑声豪迈中带着三分决绝:“好!好一个‘功勋加等’!刘某不才,愿以四千金,换三年徭役减半、盐铁协理之权!”他话音未落,已解下腰间一枚青玉珏,啪地一声拍在史高案上,“此珏,乃先祖靖王所赐,今日权作信物!”
    他开了头,便如堤溃。
    荥阳侯任安紧随其后,拱手朗声道:“臣任安,愿出三千五百金!”
    陉城侯田仁抚须大笑:“老夫田仁,愿出三千金!只求一事——明年春耕,少府拨付耕牛五十头,犁铧二百具!”
    平津侯公孙度却未言金额,只深深看了史高一眼,沉声道:“公孙度,愿献狄道牧场良马三百匹,充作北军骑卒之用。”
    最令人动容者,是复陆支。这位匈奴降王之裔,竟离席而出,双膝重重砸在青砖之上,以额触地,用生硬却无比清晰的汉语道:“复陆支,愿献牛羊五千头,战马一千匹,粮秣三万石!只求陛下……准我子复归汉,袭杜侯爵,领益州刺史之职!”
    他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这是赤裸裸的投名状。复陆支以整个部族未来十年的积蓄,换取儿子一个实封侯爵、一州实权。他赌的,不是史高,是太子背后的汉武帝。
    史高缓缓起身,亲自扶起复陆支,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杜侯之诚,太子已悉。益州刺史一职,待建章宫宴毕,诏书即发。”
    就在此刻,殿外忽有一骑飞驰而至,黄门急报:“陛下口谕——命太子少保史高,即刻携契入宣室殿,面圣奏对!”
    满殿哗然。
    下官嘉望着史高被簇拥而去的背影,指尖无意识绞紧袖口金线,喃喃道:“他……真去了。”
    司隶脸色发白:“他方才说,若不成,便是弃子……可陛下召他面圣,是弃子,还是……”
    “是刀。”下官嘉终于吐出二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一把刚刚淬过火、尚未开锋,却已寒光凛冽的刀。”
    殿外,暮色四合,建章宫方向鼓乐愈盛,而宣室殿内,烛火如昼。
    史高踏入殿门时,汉武帝并未看他,只斜倚龙椅,手中把玩一枚龟钮金印——印文模糊,依稀可辨“合阳侯印”四字。他指尖轻轻刮过印面一道新添的浅痕,仿佛在掂量某种重量。
    “四百万。”皇帝开口,声音平淡无波,“你给了他们一条活路。”
    史高伏地叩首:“臣不敢居功。此策,源于太子殿下彻夜推演,源于陛下默许之机,更源于七十四亭诸侯……尚存一念报国之心。”
    “报国?”汉武帝轻笑一声,将金印抛入案旁铜盆,盆中清水顿时漾开一圈涟漪,“刘珍那枚印,朕昨夜才让人仿的。他真正的侯印,还在临晋县衙库房锁着——因他嫌旧印不够威风,去年便自铸了一枚更大的,私藏于家中密室。”
    史高额头触地,纹丝不动:“臣……不知。”
    “朕知道你不知。”皇帝缓缓坐直身躯,目光如电,穿透殿内重重光影,直刺史高脊背,“可朕知道,你今日在长公主宴上,看遍了他们的脸。你记住了谁先动,谁后动,谁眼睛乱转,谁手心出汗。你甚至记住了复陆支跪下时,右膝比左膝先挨地——因他左腿有旧伤,是漠北之战留下的。”
    史高脊背沁出一层细汗,却依旧伏得极稳。
    “起来吧。”皇帝摆手,“告诉朕,若朕明日下诏,酎金增至六百万,七十四亭中,谁会第一个反?”
    史高起身,垂首答:“合阳侯刘珍。”
    “哦?”
    “因他昨日已遣心腹,星夜兼程赶往河东,欲联络赵国旧部。”史高声音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天气,“他以为,赵肃敬王薨逝,赵国诸子必生内乱,可趁机联结,共抗朝命。殊不知……”他微微一顿,抬眼,目光竟无丝毫惧色,“赵国五子,早已奉太子密令,在邯郸城外十里亭,歃血为盟。”
    汉武帝眼中精光暴涨,随即化为一声悠长叹息,似欣慰,似感慨,更似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
    “史高啊……”他忽然唤其名,而非官职,“你可知,朕为何独独选你,坐那末席?”
    “臣……愚钝。”
    “因末席之人,最易被轻视,也最易看清所有人。”皇帝目光如古井深潭,“而你,恰好是个能看懂人心,却不被人心所扰的人。”
    他顿了顿,指尖叩击龙椅扶手,三声清响,如金石相击。
    “传旨——擢太子少保史高,兼领鸿胪左丞事,秩比二千石。即日起,酎金之事,由你全权督办。七十四亭,但有违逆,先斩后奏。”
    “臣……谢陛下天恩。”史高再次跪倒,额头抵上冰凉金砖。
    这一次,他听见自己心跳如鼓,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
    殿外,建章宫方向,乐声陡然拔高,如龙吟九霄。
    而宣室殿内,烛火摇曳,将皇帝与少年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直至融进那片无边无际的、深不可测的暗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