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章宫,太液池宫宴,大汉最顶尖的宴席场地。
三十四位司隶诸侯按爵位高低依次排开的席位。
刘据身着太子冕服,在石德,曹宗的陪同下,于主位落座.
诸侯王居西向东,列侯居东向西,位次分明,...
湖心廊亭内风过竹帘,沙沙轻响如细雨拂檐。霍玲端坐不动,指节在案几边缘轻轻叩了三下,节奏沉稳,却似擂鼓于胸腔之内。他未再看史高一眼,目光落向亭外粼粼水波,倒映着天边将坠未坠的晚霞,赤金与靛青交割处,恰如刀锋淬火时那一瞬的冷光。
“太子要打西羌?”霍玲忽然开口,声不高,却字字凿入青砖缝隙,“不是去打羌人,是去打谁?”
史高垂眸,指尖捻起一枚黑子,在掌心缓缓摩挲。棋枰上白子已成犄角之势,围住中腹一片空域——那空处,恰似河湟谷地。
“君侯以为呢?”史高抬眼,不答反问。
霍玲喉结微动,终于侧首正视:“若真欲用兵,须得先断三事。”
“请讲。”
“其一,断粮道。”霍玲左手摊开,五指如刃,“湟中道、浩亹道、令居道,三路皆经大通河谷,而河谷七隘,尽在李息之手。他若不发符节,不启仓廪,千骑出塞,十日即饥。”
史高颔首:“李息前日回京,陛下召见三次,未颁一诏,亦未议一策。”
“其二,断兵源。”霍玲右手按膝,掌心覆于甲胄旧痕之上,“陇西、天水、安定三郡,郡国兵皆隶都尉府。而今三郡都尉,二人出自豪族,一人出自卫氏门下——卫青虽逝,门生故吏仍在。李息若不点头,调不出一曲戍卒。”
“其三……”霍玲顿住,目光陡然锐利如钩,“断耳目。”
史高静候。
“河西四郡,酒泉、张掖、武威、敦煌,斥候营十二支,半数为李氏旧部;北地、上郡诸塞,烽燧校尉三十人,其中十七人娶李氏旁支女为妻;更不必提金城、武威两郡,郡守丞掾,七成出自狄道李氏宗学。”霍玲声音渐低,却如铁钉楔入木心,“太子宫若遣一使赴陇左,未出长安十里,李息便知其行囊里装的是竹简还是兵符。”
亭外忽起一阵风,掀开半幅竹帘,斜阳泼入,将史高半边脸染作赤色,另半边沉在暗影里,眉骨投下的阴影如刀刻斧凿。
“所以君侯才迟迟不允。”史高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却无半分质疑之意,“非是不愿,而是不敢。”
霍玲沉默良久,忽而一笑,那笑里竟有几分悲怆:“史少保,你可知我祖父临终前,指着狄道城南那座无名冢,对父亲说——‘李氏百年基业,不在陇西太守印绶,而在羌人坟头插的三炷香。’”
史高神色微动。
“那冢里埋的,是李广第三子李敢的妾室,羌酋之女。她死时怀胎八月,因拒饮堕胎药,血崩而亡。李敢亲手掘坑,埋了母子二人,又命族中少年日夜轮守,每逢寒食,必焚羌香三柱。”霍玲指尖蘸酒,在案几上缓缓划出一道蜿蜒曲线,“这条线,从枹罕到令居,三百二十里,沿河而走,全是羌人聚落。他们认的不是汉家虎符,是李氏男子臂上烫的鹿纹烙印,是李氏妇人袖口绣的雪莲暗纹。”
“所以李息能镇住陇左,并非靠兵威,而是靠血脉。”史高接话,语声清越,“他若倒戈,羌人未必听他;他若不动,羌人亦不扰他。”
“正是。”霍玲抬手,将面前白子一枚枚推入棋盒,动作缓慢而坚定,“可若太子执意用兵……”
“君侯可愿为先锋?”
霍玲骤然停手,盒中最后一粒白子悬于指尖,将落未落。
“非为太子,”史高直视其目,“为陇左。”
霍玲瞳孔一缩。
“李息回京,表面是述职,实为待罪。”史高声线压低,却字字清晰,“三日前,太仆卿奏报:河西牧苑马匹损耗逾三成,查无盗迹,唯见蹄印杂乱,似有千骑夜奔;前日,廷尉寺密呈:金城郡去年秋赋短少粟米十二万石,账册涂改七处,钤印模糊,疑为新铸;昨晨,未央宫尚冠署失窃铜虎符一枚,形制为‘武威都尉’,尚未追回。”
霍玲手指一颤,白子“嗒”一声跌入盒中。
“李息若真忠于陛下,该自请彻查。”史高嘴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可他回京三日,只向陛下呈了三道奏疏:一请增筑令居塞;二请重修湟水渡;三请调并州弓弩手五百屯驻鹯阴。”
“……他在等风向。”霍玲喃喃。
“他在等太子宫先动。”史高颔首,“若太子宫按兵不动,他便以‘边患未显’为由,缓兵三年;若太子宫果真点将,他便以‘粮秣未备’为由,掣肘半年;待战事胶着,他再上《陈边事十难疏》,请陛下亲临陇右督师——届时,十万大军,皆成他手中棋子。”
霍玲霍然起身,甲叶铿然作响,惊起亭外栖鹭数只。他大步踱至栏杆前,俯视水中倒影:水波晃荡,倒影里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间沟壑深如刀劈,鬓角已隐现霜色。
“你既知如此……”他背对史高,声音沙哑,“为何还来寻我?”
史高缓步上前,与霍玲并肩而立。水风拂面,带着荷香与微腥,远处宴乐声隐隐传来,笙箫婉转,仿佛另一个世界。
“因君侯与李息不同。”史高望着水中双影,一字一顿,“李息要的是陇左,君侯要的是羌人。”
霍玲肩背一僵。
“李息视羌人为附庸,故能以婚媾笼络,以香火维系。”史高伸手,指向水面,“君侯当年平定烧当羌叛乱,未屠一寨,反开仓赈济,亲为伤卒敷药,更设‘羌汉共耕田’三十顷,令汉羌混居,通婚互市——此非仁心,乃识势。”
“你怎知……”霍玲喉结滚动。
“因狄道县志有载:太初四年冬,临洮侯陆支献羌盐千斛,太子宫赐帛百匹。而同一月,金城郡守奏称‘狄道羌民持陆支所发铁锄垦荒,多有余粮易粟’。”史高侧首,目光如电,“君侯若只为固权,何必费此周章?”
霍玲久久未语。晚风卷起他袖口一角,露出小臂内侧——那里赫然一道暗红疤痕,蜿蜒如蛇,疤痕尽头,一点朱砂痣,状似雪莲。
“当年烧当羌祭司,用羌刀剜去我左耳耳垂,说此乃‘叛羌之印’。”霍玲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地底奔涌的暗河,“我留着它,是为提醒自己:羌人不怕刀,怕的是比刀更冷的漠视。”
史高静默片刻,忽然解下腰间一枚青玉佩,递至霍玲面前。
玉佩温润,雕作双鱼衔环,鱼目嵌两粒墨玉,幽光流转。
“此乃太子宫旧物。”史高道,“先帝时,淮南王刘安进献,言此玉产自岷山深处,双鱼朝向,随持者心意而转。太子幼时爱不释手,后赐予在下,嘱曰:‘观玉知人,信则灵。’”
霍玲凝视玉佩,指尖悬于半寸之上,未触。
“太子不欲夺李息之权。”史高声音极轻,却如惊雷滚过水面,“只欲分其势。”
“分势?”
“设‘护羌校尉’一职,秩比二千石,专理羌务,直隶未央宫。”史高目光灼灼,“不属陇西郡,不隶凉州刺史,不受李息节制。辖下三千羌骑,皆由君侯遴选;军粮钱帛,由太子宫‘千金’酒利支取;更设‘羌汉律令院’,以君侯为主判,聘通羌语汉吏十二人,合订《羌汉共约》十八款。”
霍玲呼吸一滞。
“《共约》首条:凡汉吏欺压羌民者,无论品阶,羌人可持约直诉校尉府,斩立决。”史高一字字道,“次条:羌人子弟愿习汉文者,免赋三年,授田二十亩;通晓律令者,可补郡县刀笔吏。”
亭外笙歌陡然高亢,一曲《采薇》吟唱正酣:“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霍玲闭目,仿佛听见狄道山谷间羌笛呜咽,听见烧当寨火塘噼啪,听见孩童用生涩汉话喊“阿父”。
“第三条……”他睁眼,眸中血丝密布,却亮得骇人,“准许羌人设‘白石祭坛’于金城、令居、枹罕三地,每年四月八日,校尉亲祭,奉汉家黍稷,献羌人酥油。”
史高微微一笑:“太子已命尚方令赶制青铜祭器三套,纹样取自羌人史诗《创世九章》。”
霍玲猛地转身,直视史高双眼:“若我应允,太子宫能给什么?”
“三事。”史高竖起三指,“其一,三日内,廷尉寺将呈报‘金城郡秋赋账册疑点’,请陛下敕令‘护羌校尉府’协同查勘——此为君侯执掌羌务之始。”
“其二,半月后,太子将奏请陛下,准许‘千金酒’税利单列,专供陇右军资。首批三十万钱,已存入少府‘边郡专项库’,凭校尉印信,随时支取。”
“其三……”史高停顿,目光扫过霍玲臂上疤痕,“太子欲为君侯正名。太初四年烧当之役,君侯以三百骑破敌五千,斩首千级,却因未报李息而未录功。今太子拟《平羌策》,将以君侯为‘首功’,列于篇首,奏请陛下追授‘破羌将军’印绶。”
霍玲怔住。良久,他缓缓抬起右手,不是去接玉佩,而是探入怀中,取出一方褪色麂皮袋。解开系绳,倒出一枚青铜小印——印面磨损严重,仅余“狄道”二字隐约可辨,印纽已磨平,显是常年摩挲所致。
“此乃当年烧当羌长老所赠。”霍玲将印置于玉佩之上,双物相触,发出细微嗡鸣,“他说,此印沾过羌人血,也沾过汉家酒,若有一日,汉羌同奉一主,便以此印为契。”
史高俯身,双手捧起双印,郑重置于案几中央。
此时夕阳沉入远山,最后一线金光穿透竹帘,在青玉与青铜上熔成一道流动的赤痕,恍若血脉相连。
亭外忽闻急促脚步声,曹谦疾步而来,面色凝重:“少保,长公主遣使,传陛下口谕——”
霍玲与史高同时转身。
“……即刻召见太子少保史高、临洮侯陆支,入未央宫前殿。”
曹谦喘息未定,又急道:“另,上官小姐与霍小姐方才闯入宫门,被侍中拦在北阙下,言称‘有要事面禀陛下’,侍中不敢擅专,已飞报长公主。”
霍玲唇角微扬,瞥了史高一眼。
史高却望向亭角——那里一只青鸾正啄食散落的瓜子,羽色在暮色里泛着幽蓝光泽。他忽然想起昨日太史令私语:青鸾现,主边将易帜,兵戈将息,而新法将立。
他伸手,轻轻抚过案上双印。
玉温,铜凉,而掌心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