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南明,开局请我当皇帝 > 第389章 蓟辽督师
    武英殿。
    内阁、兵部、户部、枢密院的官员俱在。
    但他们都没有说话,正在进奏的是进京述职的三边总督李虞夔。
    “臣奉旨总督陕西三边军务,今练得延绥镇营兵两万,宁夏镇营兵两万五千,陕西镇营...
    武英殿内烛火摇曳,映得御案上那一叠奏疏边缘泛着微黄光晕。朱慈烺搁下朱笔,指尖在案角轻轻叩了三下,声音不大,却如金石相击,满殿低垂的幞头、锦鸡补服齐齐一肃。
    “衍圣公府事,既已定谳,便不必再议。”他顿了顿,目光自冯斌珍脸上掠过,又落向礼部尚书王锡爵,“南孔嫡脉,可有眉目?”
    王锡爵出列,袖袍微振:“回陛下,臣已遣礼部主事二人,携诏书并《阙里志》《南迁谱略》赴衢州府西安县。据地方呈报,南宗孔氏世居孔庙之侧,奉祀不辍,今传至六十三世孙孔衍植,年三十有二,通《春秋》《礼记》,曾主讲衢州书院,士林称其‘端谨有度,不失圣裔风仪’。”
    “孔衍植……”朱慈烺低声重复一遍,忽而一笑,“衍者,延也;植者,立也。倒是个好名字。”
    钱谦益心头微动——皇帝向来不轻易赞人名讳,此语看似随意,实则已为新衍圣公定下基调:非但要承祧,更要能延圣道、立纲常。他正欲附和,却见冯斌珍眼角一跳,似有话欲出,终究咽了回去。钱谦益垂眸,袖中手指悄然掐进掌心——冯斌珍今日连番失策,已是强弩之末,偏还硬撑着不肯退步,这股执拗劲儿,倒与曲阜那位刚咽气的孔胤植有几分神似。
    殿内静了片刻,只闻铜壶滴漏声嗒嗒作响。
    忽听殿外一阵急促脚步,值殿太监高声禀报:“启禀陛下,宣府八百里加急!”
    众人尚未回神,一道玄色身影已疾步趋入,正是锦衣卫都指挥使王朝相。他未及整冠,额角犹带雪粒,单膝点地,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函:“陛下,宣府总督王应熊亲笔密奏,附虏营俘获文书三份、军器图样两册、忻城伯部牧地舆图一幅,另呈北虏降将口供五纸,俱已验明画押!”
    冯斌珍眼底一亮,忙道:“快呈上来!”
    朱慈烺却未接,只抬手示意王朝相起身:“先说大意。”
    王朝相喘息稍定,朗声道:“腊月廿三,周尔敬率宣府边军突袭忻城伯部老营于黑河源。张奏凯仓促迎战,部众溃散,其弟腾机特率残部遁入阴山北麓,途中被蓟辽总督杨嗣昌所遣游骑截击,折损过半。我军缴获蒙古牛羊四千余头,马匹七千三百匹,甲胄三千二百领,火铳五百杆,另有建奴所赐铁炮十二门,炮身铸有‘天聪九年造’字样,皆已熔毁。最要紧者——”他略顿,声音沉下,“俘获建奴内大臣阿济格亲信侍卫三人,审得口供:建奴自去年秋起,屡遣使责问张奏凯‘私市兵械、擅通明廷’,又疑其与漠北喀尔喀三部暗结,故命腾机特监其兄,实为分权掣肘。此番黑河源之败,建奴震怒,已令多尔衮亲率两白旗精锐西征,不日将抵察哈尔旧地。”
    殿内一时寂然。
    张捷抚须的手停在半空,史可法双目微睁,冯斌珍喉结上下滚动,连一向沉稳的左都御史张慎言亦微微前倾了身子。
    “建奴西征……”朱慈烺缓缓起身,踱至殿侧那幅丈余长的《九边图》前,指尖停在阴山与贺兰山之间的广袤草甸之上,“他们怕的不是张奏凯,是怕草原断了他们的臂膀,更怕朕的刀,真能捅进他们肋骨之间。”
    他忽然转身,目光如电扫过诸臣:“若建奴主力西调,辽东、蓟镇兵力必然空虚。陈奇瑜。”
    “臣在!”枢密使陈奇瑜出列,声如洪钟。
    “即刻拟旨,命辽东巡抚黎玉田、宁远总兵吴三桂,于春汛解冻之后,以小股精骑袭扰广宁、义州一线,不必求战,但务使建奴夜不安枕。另谕蓟辽总督杨嗣昌,抽调关宁铁骑五千,星夜驰援宣府,归王应熊节制——此军不为攻伐,专司警戒阴山隘口,防建奴溃兵流窜,更防张奏凯诈降反噬。”
    “遵旨!”
    “叶廷桂。”朱慈烺又点一人。
    巡按御史叶廷桂踏前一步,袍角拂过青砖:“臣在。”
    “你即日起程返宣府,随同兵部职方司郑同元郎,会同张奏凯所遣使臣,共赴兴和故地勘址。记住,筑城非为耀武,而在扎根。城墙不必高厚,却须深掘地基,引黑河水入护城渠,渠底铺青石,两岸夯土夹碎石,三年不塌,方算合格。另,兴和以北五十里,沙城旧址旁,择高地设烽燧台三座,台下凿井,井深必逾三十丈,贮水积粮,足支百人半年之用。此事,由你亲督,不得假手他人。”
    叶廷桂躬身:“臣领旨,必以性命守之。”
    朱慈烺这才转向钱谦益:“钱尚书。”
    “臣在。”
    “户部即日起,拨银二十万两,解赴宣府,专款专用,不得挪移。另,自隆武六年始,凡宣府、大同两镇新增军屯,五年之内,所产粮秣免征赋税,且由户部拨发耕牛、铁犁、籽种——牛一头,银十五两;犁一具,银三两;粟麦各百石,折银二百两。此数,着令工部、户部、兵部三司会衔具奏。”
    钱谦益心头一颤——二十万两已是巨款,更兼五年免赋、实物补助,这等力度,竟比当年永乐朝开平卫初建时尤有过之!他刚欲开口称颂圣德,却见冯斌珍面皮抽动,右手死死攥住腰间玉带,指节泛白。钱谦益心头雪亮:冯斌珍早将这笔银子算入盐课新政盈余,如今皇帝提前支取,等于生生剜去他政绩上最鲜亮的一块肉。
    果然,冯斌珍强笑道:“陛下体恤边军,臣等感佩。只是……二十万两虽巨,恐难支筑城十年之需。臣以为,不如暂拨十万两,待春耕之后,再视成效续拨。”
    朱慈烺却未看他,只凝视着殿外渐暗的天色:“冯卿可知,去年冬至,宣府百姓煮粥赈饥,一锅米掺三锅糠,仍排至南门十里?可知周尔敬麾下军士,靴底磨穿,以麻绳缠足而战?可知张奏凯降表中所言,其部帐下孤儿寡妇,十之三四,皆因建奴征丁掳掠所致?”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朕不许他们等十年。朕只要今年夏至,兴和城头,插上我大明赤帜。”
    殿内鸦雀无声。冯斌珍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出声,只深深垂首,背脊弯成一道僵硬的弧线。
    就在此时,殿角铜鹤香炉中一缕青烟袅袅升腾,盘旋如龙,倏忽散尽。
    朱慈烺目光随之飘远,仿佛穿透宫墙,落在千里之外的莽莽草原之上。他忽然想起幼时读《汉书·匈奴传》,班固写霍去病“封狼居胥,禅于姑衍”,那时只觉豪情万丈。如今方知,所谓封禅,从来不在山巅,而在人心——在曲阜孔府那七十八万亩祭田被收归国有的寂静里,在宣府城外雪地上那一串深深浅浅的马蹄印中,在张奏凯跪伏于周尔敬马前、以额触地时冻裂的唇角血痕里。
    “王应熊奏疏中,还提了一事。”朱慈烺收回目光,语气转淡,“赵之龙狱中绝食三日,昨夜呕血,现由医官灌参汤吊命。他托人递来一纸,只八个字——‘罪该万死,愿效犬马’。”
    刘孔炤冷笑:“临死乞怜,何足道哉!”
    朱慈烺摇头:“不,他想活。但他更想让朕知道,他知道什么。”
    殿内空气骤然绷紧。
    “赵之龙在宣府十年,从把总熬到挂印总兵,靠的不是战功,是人脉。”朱慈烺缓步走回御案,拿起一份薄薄奏本,“这份密档,是锦衣卫自赵府密室搜出。里面记着三十七个人名,十二处田庄,八座当铺,还有……三笔盐引。其中一笔,经扬州盐商汪氏之手,转卖给了山西祁县乔家。而乔家,是内阁次辅刘宇亮的姻亲。”
    刘宇亮脸色霎时惨白,踉跄一步,险些栽倒。
    “另一笔,由天津海商郑氏经手,买主是湖广布政使司右参政李逢申。李逢申,是刑部尚书张捷的门生。”
    张捷额头沁出冷汗,急忙跪倒:“陛下明鉴!臣从未授意门生行此不法之事!”
    “朕信你。”朱慈烺淡淡道,“可朕不信,天下所有盐引,都干净得像新雪。”
    他目光扫过刘宇亮、张捷,最后落在冯斌珍身上:“冯卿,盐政改制,是你一手推行。如今看来,盐引之弊,非在旧制,而在人心。朕给你三个月——清查全国盐引流向,凡涉官商勾结者,无论品级,一体严办。若有人阻挠,你可先斩后奏。”
    冯斌珍浑身一震,抬头时眼中竟有泪光:“臣……领旨。”
    这不是恩典,是鞭子。皇帝将盐政这滩浑水彻底搅开,逼他亲手刮骨疗毒。可若他退缩,便是自认尸位素餐,从此再无翻身之日。
    朱慈烺不再看他,只向殿外扬声道:“传旨——”
    “着翰林院修撰杨廷麟,即日启程赴曲阜,主持孔府交接事宜。凡衍圣公府名下产业、文书、印信,尽数封存,待南宗孔衍植抵京陛见后,再行移交。”
    “着礼部、鸿胪寺,筹备隆武六年春闱大典。朝鲜、琉球、安南三国贡士,一律加赐‘观文阁’读书资格,准其旁听经筵。另,敕建‘崇儒馆’于国子监侧,专供藩属士子研习《四书》《五经》,由翰林学士轮值讲授——讲义内容,须经内阁、礼部、翰林院三堂会审。”
    “最后——”朱慈烺顿了顿,目光如刃,“着兵部、户部、工部、钦天监,即日起草《北疆经略方略》,详列草原筑城、军屯、互市、招抚、练兵诸项章程。五月端阳之前,朕要看到成稿。若有敷衍塞责、避重就轻者……”
    他伸手,从御案下抽出一卷泛黄旧册——那是洪武朝《大明会典》残卷,封皮上“兵部职方司”四字墨迹已淡。
    “便照此例处置。”
    群臣齐齐俯首,山呼万岁之声震得梁上尘灰簌簌而落。
    退朝鼓声响起,朱慈烺并未离座,只静静望着殿外。暮色正浓,紫宸宫方向飞来一群寒鸦,翅尖掠过最后一道夕照,黑影投在青砖地上,竟如墨汁泼洒,蜿蜒成一条通往北方的、沉默而锋利的长路。
    三日后,衢州西安县孔氏宗祠。
    六十岁的老族长孔贞运颤巍巍捧出一方紫檀匣,匣盖掀开,内衬明黄绫缎,卧着一枚螭纽银印,印文为篆:“孔子世家”四字。旁边并列两枚旧印:一为宋徽宗所赐“衍圣公”金印,一为元世祖所颁“褒崇”玉章,皆蒙尘黯淡。
    “衍植吾儿。”老族长声音嘶哑,“祖训有云:‘圣人之道,忠恕而已。’南宗避乱南渡,八百年守此一隅,非为苟全,实为存道。今北地重光,天命归明,汝当承此印,赴曲阜,非为享爵禄,乃为守宗庙、正彝伦、续斯文于不坠。”
    孔衍植跪伏于地,额头触着冰凉青砖,三拜之后,才双手接过紫檀匣。匣入手微沉,却似有千钧之力压得他脊梁发烫。他抬眼望去,宗祠正中那尊孔子木雕像面容温润,目光穿越八百年烟云,平静地落于他眉心。
    窗外,一树老梅正悄然绽放,暗香浮动,清冷如雪。
    同一时刻,宣府兴和故地。
    叶廷桂蹲在冻土之上,用匕首撬开一块板结的黑褐色泥土。他身后,张奏凯的使臣——一个叫巴特尔的蒙古青年,正将一张羊皮地图铺展在雪地上。图上墨线勾勒出河流走向,朱砂点标记着水泉位置,而地图中央,赫然圈出一片方圆三里的平坦高地。
    “此处,”巴特尔用生硬汉语道,“黑河支流,冬不冻,夏不竭。土层之下,有青石岩脉,可作墙基。”
    叶廷桂指尖拂过那片朱砂红,忽而抬头,望向南方。风卷起他袍角,猎猎作响,仿佛一面无声招展的旗帜。
    远处,周尔敬率三千军士正在清理废墟。断壁残垣间,一杆歪斜的“兴和守御千户所”旧旗杆尚存半截,旗杆顶端,不知何人系了一条褪色的红绸,在朔风中啪啪作响,如心跳,如战鼓,如一个古老王朝在冰原尽头,重新擂响的第一声晨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