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刀啊……”
夏青故技重施,继续在心中忽悠起了解牛刀法。
谁知,这次解牛刀法却是不上套了。
「你的【解牛刀法】自问已经娴熟掌握基本功底,但亦明白万丈高楼平地起,决心从基础做起……」...
夏青倒下的瞬间,整条步行街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活气。
风停了。
连远处警笛的呜咽都像是被掐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他仰面躺在碎裂的地砖上,后脑勺陷进一道蛛网状的裂痕里,淡红色衬袍被血浸透,却不是自己的——那血是方才斩杀蛮夷时溅上的,暗红发褐,早已干涸成痂;而此刻从他唇角缓缓淌出的,却是新鲜的、温热的、泛着微光的赤金色。
像熔金渗出青铜器的纹路。
“咳……”他喉头一动,没咳出声,只有一线金芒自齿缝间溢出,在夜色里划出半寸微芒,随即消散。
他没闭眼。
视线模糊,却固执地钉在头顶——那轮被血焰映得发紫的月亮。
月光下,吕布已收戟驻马。
银甲具装的白龙马踏步向前,铁蹄落处,砖石无声龟裂,裂缝中竟浮起细密霜花,转瞬又被蒸腾的血气吞没。他未下马,只是垂眸俯视,手中吕奉先戟斜指地面,戟尖滴落三滴血——不是敌人的,是他自己指尖被反震崩开的创口所沁。
一滴坠地,青砖炸开碗口大坑,坑底焦黑如炭。
二滴坠地,余波震得沿街玻璃幕墙嗡嗡颤鸣,蛛网裂纹蔓延十米。
第三滴尚未落地,便被一股无形之力托住,悬于半空,微微旋转,映着月光,竟折射出千百个微缩战场:旌旗翻卷、铁骑凿穿、断戟插地、头颅滚落……全是同一场战役的不同切面。
“你……”夏青喉咙里咕噜一声,金血又涌上几分,“不是人。”
不是疑问。
是确认。
他身为阴魂之身,残念感应远超常理。方才冲锋对撞那一瞬,他分明感知到吕布体内没有“心”,没有“肺”,没有跳动的脏器——只有一团凝如实质、沉如山岳、炽如熔炉的“意”。
那是千军万马溃散前最后一刻的齐吼,是陷阵将士断骨不折的脊梁,是背嵬军旗被箭雨射穿却仍高扬不坠的旗杆芯!
是活着的人,绝不可能凝练出的“武魄”。
“本将非生非死,亦人亦鬼。”吕布嗓音低沉,却无半分阴冷,反倒如金铁交击,铮铮有声,“但此身所立之处,便是疆界;此戟所指之地,即是战场。汝滥杀取快,以煞养煞,看似凶戾,实则……空。”
最后一个字落,白龙马忽然扬蹄长嘶。
嘶声不似马鸣,倒似千人同啸,声浪掀得整条街广告牌哗啦震颤,霓虹灯管噼啪爆裂。
夏青瞳孔骤缩。
他听懂了。
空。
不是空无一物,而是“无根之煞”。
他杀人,只为泄愤;他披甲,只为借势;他挥戟,只为痛快——可那一声“与子同袍”,他听不见;那一道“凿穿”虚影,他唤不出;那一缕军魂相随的灼热,他触不到。
他只是披着虎皮的伥鬼。
而吕布……是虎骨未销、虎威犹存、虎目含怒、虎啸裂云的真猛兽。
“呵……”夏青想笑,牵动嘴角却只扯出血线,“原来……我才是假的。”
话音未落,他胸前衬袍无风自动,猛地向内凹陷——仿佛有只无形巨手,正攥紧他的心脏。
咔嚓。
细微却清晰的脆响。
不是骨头断裂,而是某种更古老、更顽固的禁制,在他意识松动的刹那,骤然收紧。
他猛地弓起脊背,五指插入地面,指甲崩裂,指节泛白。
“呃啊——!!!”
不是惨叫,是压抑百年、积蓄千年、被强行封印在躯壳深处的咆哮。
那声音根本不像人类发出,倒似地底岩浆冲破冻土,带着硫磺腥气与远古战鼓的闷响。
他身后,地面轰然塌陷三尺,蛛网状裂痕疯狂蔓延,裂口深处,幽蓝火苗无声窜起,焰心竟浮现出扭曲的西凉文字:【逆命·焚营】
“嗯?”吕布眉峰一压,白龙马四蹄踏地,霜花瞬间冻结裂痕边缘,幽火被硬生生逼回地底,“西凉旧咒?你竟还留着这支叛军的残印?”
夏青没回答。
他双目暴睁,眼白尽被赤金覆盖,瞳孔却缩成针尖,里面倒映的不是吕布,不是街道,不是月光——而是漫天火雨倾泻而下,一座座毡帐在烈焰中坍塌,马群惊嘶奔逃,无数穿着破烂皮甲的汉子举着豁口环首刀,朝天狂吼:“杀胡!杀胡!杀胡——!!!”
那是他真正的起点。
不是并州,不是丁原,不是董卓。
是凉州金城郡外,那一场被史书抹去名字的屠营。
他本名不叫夏青。
叫羌渠。
一个被汉军屠尽全族后,抱着襁褓中弟弟尸体,在火堆余烬里舔舐血灰、吞下七枚烧焦箭镞的羌人少年。
后来他学汉话,习汉礼,拜汉将,甚至改了汉名——只为混入军中,一刀劈开仇人头颅。
可当他真砍下那员汉将的脑袋时,对方临死前吐出的血沫里,却混着一句羌语:“……小狼崽子,你眼里……早没汉人的光了。”
那一刻他才明白,自己早已不是羌人。
也不再是汉人。
他是两族夹缝里淬出的刀,是战火余灰里重生的鬼,是连名字都烧成了灰、只剩一道执念在尸堆里爬行的……活祭品。
“所以……你恨所有人?”吕布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下了所有幻听,“恨羌人弃你如敝履,恨汉人视你为犬彘,恨这天地不公,恨这世道无理?”
夏青喉咙里咯咯作响,金血从耳孔汩汩涌出。
他想点头。
可脖颈僵硬如铁,动不了分毫。
“可你忘了,”吕布缓缓抬起方天画戟,戟尖遥遥点向夏青眉心,那里正浮起一枚暗金色烙印,形如断矛,“真正的将军,从不靠恨活着。”
“靠什么?!”夏青嘶吼,声带撕裂,喷出一口金雾。
“靠信。”吕布一字一顿,白龙马踏前一步,霜花漫过夏青脚踝,寒意刺骨却不伤人,“信麾下儿郎能为你挡箭,信阵前袍泽愿替你赴死,信你踏出的每一步,都有千万双眼睛看着,信你举起的每一杆旗,都值得用命去护!”
他顿了顿,戟尖金光暴涨,直刺夏青眉心烙印:“你信过谁?”
轰——!!!
金光与烙印悍然对撞!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清越凤鸣,自夏青颅内迸发。
他眉心烙印寸寸龟裂,裂痕中竟钻出嫩绿枝芽,柔韧却不可摧折,眨眼便缠绕住那枚断矛印记,轻轻一勒——
啪!
烙印碎成齑粉,随风飘散。
而那枝芽舒展伸展,化作一截青翠柳枝,静静卧在他额前。
夏青浑身剧震,绷紧的肌肉骤然松弛,赤金瞳孔里的火焰缓缓退潮,露出底下久违的、属于少年羌渠的漆黑眼仁。
他剧烈喘息,胸膛起伏,第一次感到肋骨真实地抵着肺叶,感到凉风拂过汗湿的额角,感到……自己正在呼吸。
不是阴魂吞纳阴气,是活人吸进带着尘土味的夜风。
“这……”他艰难地抬手,指尖触到额前柳枝,冰凉柔韧,“是何物?”
“柳者,留也。”吕布收戟,白龙马转身缓行,“留你一缕未泯之善,留你一段未了之缘,留你……重走一遭人间。”
夏青怔住。
重走?
他目光下意识扫过街道——方才混乱中撞翻的糖葫芦摊,竹签还插在泥地上;被踩扁的卡通气球卡在排水沟边,尾巴飘荡;二楼店铺里,那个被他抛上去的小女孩正扒着窗台,小脸惨白,一手死死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小面包,另一只手,正被一位穿藏青工装裤、戴黑框眼镜的年轻女人紧紧握住。
那女人脸色同样苍白,却没看夏青,只低头对小女孩说:“别怕,阿姨在,阿姨报警了,警察叔叔马上就来。”
小女孩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用力点头:“嗯!阿姨不怕,我不怕!”
夏青望着那抹藏青色的工装裤,望着女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的手背,望着她镜片后强撑镇定却微微发颤的睫毛……忽然想起百年前,金城郡外那场大火里,也曾有个穿靛蓝粗布裙的妇人,把他和弟弟塞进枯井,自己转身扑向持刀冲来的汉军,背上中了三箭,仍嘶哑喊着:“跑!往北跑!去找你阿爸——!!!”
他阿爸早死在盐池劳役里。
可那妇人至死不知。
夏青喉结滚动,金血不再涌出,只余舌尖一丝苦涩。
他慢慢坐起身,碎砖硌着脊背,疼得真切。
他低头,看见自己掌心——那曾握过三百斤铁戟、劈开过十七道铠甲、染过无数蛮夷鲜血的手,此刻正微微颤抖,沾着灰土与金血,指甲缝里嵌着几粒细小的青苔碎屑。
很脏。
可很……轻。
“你放我走?”他抬头问。
吕布已行至街口,白龙马停步,银甲映着月光,冷冽如初。他未回头,只道:“本将斩将,不斩迷途之犬。你若再犯,下次……便不是柳枝,是断头台。”
话音落,白龙马腾空而起,踏碎一片月华,化作流光消失于天际。
夏青独自坐在废墟中央。
警笛声终于由远及近,红蓝光芒开始在楼宇间疯狂闪烁。
他慢慢摊开手掌,对着那束刺眼的警灯。
光下,掌纹清晰,生命线蜿蜒如河,智慧线笔直如戟,感情线却断裂数处,末端隐入掌心,不见尽头。
他盯着那断裂处,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攥紧拳头。
指节咔咔作响。
不是阴煞之力,不是血焰威压,只是纯粹的、属于活人的、筋肉绷紧的力道。
他站起身,拍掉衣摆灰尘,走向那家糖葫芦摊。
摊主瘫坐在地,哆嗦着拨120,见他靠近,尖叫一声,抄起竹签就捅过来。
夏青没躲。
竹签扎进他左臂,深约三分,血珠迅速渗出,殷红,温热,带着活人血液特有的铁锈腥气。
他任由竹签插着,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山楂,一颗颗擦净泥灰,重新串好,又从摊主口袋摸出零钱,压在竹签盒下。
“对不起。”他说,声音沙哑,却不再森冷,“孩子饿了。”
说完,他转身走向二楼。
小女孩还在窗台,女人已松开她的手,正拿出手机录像,镜头却稳稳对准夏青,手指悬在报警键上,微微发抖。
夏青在楼下站定,仰头。
夜风吹动他额前碎发,露出那截青翠柳枝,在警灯红光里泛着柔润光泽。
他没说话,只将那串新串好的糖葫芦,轻轻放在窗台边。
糖衣在光下晶莹剔透,像裹着一层薄薄的、易碎的琉璃。
小女孩看看糖葫芦,又看看夏青,忽然挣脱女人的手,趴在窗台边缘,奶声奶气地问:“将军哥哥,你……你以后还会打坏人吗?”
夏青沉默片刻。
远处,第一辆警车刺耳刹停,车门“砰”地弹开,特警持盾破门而入的呼喝声炸响。
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狞笑,不是任何一种曾出现在他脸上的表情。
就是……一个疲惫的、释然的、带着点笨拙的,活人的笑。
他摇摇头,声音不大,却清晰穿透喧嚣:“不打了。”
“那……你吃糖葫芦吗?”小女孩举起自己手里那半块小面包,“我分你一半!”
夏青望着那张沾着泪痕却努力绽开笑容的小脸,望着她掌心里被攥得有些变形的面包,望着她身后那个虽恐惧却仍挺直脊背、用身体挡住孩子视线的女人。
他慢慢抬起左手——那只插着竹签、鲜血顺着小臂往下淌的手。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里,他伸出食指,极其缓慢、极其郑重地,点了点自己胸口。
那里,没有甲胄,没有煞气,只有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隔着薄薄衬袍,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
“我守这个。”他说。
警笛声、呼喝声、玻璃碎裂声、人群惊呼声……一切喧嚣骤然退潮。
世界只剩下他指尖按在胸口的触感——温热,搏动,真实得令人落泪。
他最后看了小女孩一眼,转身走入巷口阴影。
身影即将被黑暗吞没时,他停下脚步,没回头,只抬起右手,将插在左臂的竹签,轻轻拔出。
血涌出来,他随手抹了一把,抹在巷口斑驳的砖墙上。
不是符咒,不是印记。
只是歪歪扭扭,用血写下的两个字:
——羌渠。
风过,墨迹未干。
警灯红光扫过,那二字鲜红如新,仿佛刚从某个人滚烫的胸膛里剜出,尚带余温。
巷子深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弭于城市腹地。
而巷口砖墙上,那两个血字,在霓虹与警灯交织的光影里,静静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