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董!”
“叫一声三叔就好了。”
韩叁评家中,老韩正坐在客厅里抽烟看电视,那一脸老干部退休悠然自得的样子,让陈泽很无奈。
“三叔,不说好了,退休了来我公司的吗?你这都退休了多久了,...
陈泽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屏幕还残留着CGV那条最新道歉声明的余光——“已对涉事副店长予以开除,并配合公安机关立案侦查”——字句工整,语气诚恳,连标点都透着一股韩式严谨。可陈泽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三分钟,嘴角一点没动,只是左手无意识捻起桌上一颗薄荷糖,铝箔纸撕开时发出轻微的“刺啦”声,像一把小刀划过黑板。
他没吃。
糖还捏在指腹间,凉得发硬。
办公室窗外,沪市二月尾声的风裹着湿气撞在玻璃上,留下一道模糊水痕。楼下星光传媒总部大堂里人来人往,前台姑娘正笑着帮一位穿校服的男生打印《星际穿越》首映纪念票根——那是上周刚推出的“胶片感电子票根”活动,扫码即出带颗粒噪点的复古票据,后台自动同步中影票房系统,密钥实时校验,连二维码都被做了动态扰码处理。陈泽昨天路过时瞥了一眼,那男生举着票根跟朋友比划:“你看这‘放映时间’是浮动的!三点零七分四十二秒,不是整点!说是有卫星授时校准!”朋友笑他较真,他却一本正经:“陈导说,偷票房的人最怕不确定。”
陈泽当时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可他知道,不确定的从来不是时间,是人心。
何良推门进来时,手里拎着两杯热豆浆,杯壁烫手,纸袋上印着“沪上老字号·德兴馆”。他把其中一杯搁在陈泽手边,自己拉开椅子坐下,没急着开口,先拧开盖子吹了吹气,热雾腾腾升起来,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目光。“CGV华东区十七家门店,昨晚全被当地文旅局突击检查。”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查的不是票务系统,是消防通道、应急照明、放映机日志——所有能卡住他们运营的环节。今天一早,上海电影发行放映行业协会发函,暂停CGV所有新片排片资格,为期三个月。”
陈泽终于把那颗薄荷糖放进嘴里。凉意瞬间炸开,薄荷素冲得太阳穴突突跳。他含着糖,舌尖抵住上颚,等那阵尖锐的清醒过去,才问:“CJ总部呢?”
“凌晨两点发来英文邮件,措辞很软,说‘尊重中国监管精神’,‘愿积极配合整改’。”何良扯了下嘴角,“但附件里加了一条:申请将CGV品牌转让给中方合作方,由本土资本控股运营,原管理团队保留技术顾问身份——他们想换壳续命。”
陈泽笑了。不是嘲讽,是真正觉得荒谬的笑。“顾问?”他舌尖一顶,糖粒滚到左腮,“那以后放《夏洛特烦恼》,顾问是不是还得教影院经理怎么把手写票根折成千纸鹤,好塞进观众手心里当纪念品?”
何良也笑,但只笑半秒就收住。他往前倾身,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A4纸打印件,纸张边缘还带着打印机刚吐出来的温热。“这才是真的麻烦。”他说,“祁蕊刚传过来的。偷票房不是孤例,是网。”
陈泽接过文件。
首页标题是《2013年Q1全国院线异常场次交叉比对简报》,落款单位是“国家电影专项资金管委会技术核查组”,红章鲜亮得刺眼。他快速扫过数据栏——
- CGV涉事门店共9家,累计异常手写票根27,843张;
- 但同期,在未接入星光防伪系统的127家县级影院中,存在同类手写票行为的达89家;
- 更关键的是,这些影院使用的票务打印机型号高度集中:全是“迅捷牌XJ-3200”,出厂批次集中在2012年9月至11月;
- 而该型号打印机的驱动程序,其后台日志模块存在一个隐蔽后门——只要输入特定组合键(Ctrl+Shift+Alt+P),即可绕过中影密钥验证,直接生成假票号并写入本地缓存。
陈泽指尖顿住。
他抬头看何良:“谁做的?”
“迅捷电子。”何良声音沉下去,“法人代表叫周立强,江苏南通人,十年前在中影技术部干过三年,后来辞职创业。去年底,迅捷电子刚拿到一笔六千万的B轮融资,投资方……”他停顿半秒,“是星美影业旗下产业基金。”
陈泽没接话,低头继续翻页。
第二页附着三张截图:一张是迅捷电子官网产品页,XJ-3200型号下方赫然标注“支持中影密钥兼容模式(需授权)”;一张是某县级影院后台管理系统录屏,操作员手指飞快敲击键盘,Ctrl+Shift+Alt+P一闪而过,界面弹出灰色窗口,标题为“密钥旁路工具v2.3”;第三张是一张泛黄的旧报纸扫描件——《中国电影报》2009年4月12日头版,《中影技术部严查内部泄密,三人因违规提供密钥算法被开除》。
陈泽的目光死死钉在报纸右下角一行小字上:“涉事人员周立强,负责数字密钥分发协议模块开发。”
办公室突然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送风口的微鸣。
陈泽慢慢把薄荷糖嚼碎。甜味早没了,只剩一股浓烈苦涩的草本余味在舌根弥漫开来。他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资料——2013年,中国电影票房首次突破200亿,但偷票房规模高达17亿,相当于每卖六张票,就有一张的钱没进国库和片方口袋。那时候没人深挖,只当是监管漏洞;现在漏洞被补上了,可凿洞的人,原来一直坐在补洞的人身边。
“刘艺妃知道吗?”他问。
“知道。”何良点头,“她今早去了广电总局,不是告状,是递方案。”他从包里又掏出一个U盘,银色外壳上贴着张便签,字迹清秀:“防伪溯源链·星光-广电联机测试版”。
陈泽插进电脑。桌面弹出一个极简界面:左侧是实时滚动的全国院线密钥申请流,右侧是区块链时间戳校验面板,每个密钥生成节点都标注着IP归属地与运营商认证信息。最下方一行小字不断刷新:“当前已接入终端:3271家,密钥零篡改率:100%”。
“这不是技术问题了。”陈泽盯着那串跳动的数字,“这是信任体系。”
何良喝了口豆浆,热气熏得他眼镜起雾。“所以刘艺妃提了个建议——把星光这套系统,免费开放给所有接入中影平台的影院,硬件兼容层由星光承担,但密钥生成服务器,必须架设在广电总局机房。”他顿了顿,“条件只有一个:所有密钥使用记录,向片方、发行方、院线三方实时公开,且不可篡改。”
陈泽闭上眼。
他看见十五岁的自己站在戛纳电影节评委席上,手握金棕榈奖杯,台下闪光灯如暴雨倾泻。那时没人信一个中国少年能拍出《星际穿越》那样的电影——直到他拿出硬盘里未经压缩的原始素材,每一帧都带着NASA提供的真实引力透镜数据建模痕迹;直到他演示了片中五维空间那段用纯数学公式渲染的超立方体旋转,代码开源,参数可验。
信任从来不是喊出来的。
是剖开给你看的。
“通知技术部。”陈泽睁开眼,声音很平,“把U盘里所有源码,今晚十点前,上传到GitHub开源社区。项目名就叫‘光链’——LightChain。”
何良没惊讶,只点点头:“需要署名吗?”
“不署名。”陈泽拉开抽屉,取出一支黑色签字笔,在U盘背面写下两个字:“星光”。墨迹未干,他把它推回何良面前,“让刘艺妃明天带去广电总局。顺便告诉她——如果他们同意联机测试,下周一起,我想见见周立强。”
何良动作一顿:“你确定?”
“确定。”陈泽起身走到窗边,抬手抹去玻璃上那道水痕。外面,城市天际线在薄雾里若隐若现,远处东方明珠塔尖刺破云层,塔身LED屏正无声滚动着广告:《夏洛特烦恼》上映第38天,累计票房12.7亿。
他忽然问:“何良,你说人为什么总爱在安全的地方凿洞?”
何良没回答。他默默把U盘收好,起身时碰倒了桌角的豆浆杯。纸杯歪斜,乳白液体缓缓漫过杯沿,沿着桌面蜿蜒爬行,像一条微小而执拗的河,径直流向陈泽方才放薄荷糖的空糖纸——那铝箔纸上还印着细微的星光传媒LOGO,在液体浸泡下微微反光。
陈泽没擦。
他看着那滩豆浆慢慢浸透糖纸,LOGO边缘开始晕染、模糊,最终化作一片混沌的灰白。而就在那灰白中央,一点微弱却清晰的银色反光固执地亮着,像一粒不肯熄灭的星尘。
下午三点十七分,CGV上海徐家汇店。
店长李薇把最后一张手写票根塞进观众手中时,指尖在颤抖。
不是因为心虚——她早被上面下了死命令:只管卖票,不问来源,工资照发,年终奖翻倍。而是因为那只伸过来接票的手——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机油黑渍,手腕内侧有道新鲜的烫伤疤痕,蜿蜒如蜈蚣。
男人没说话,只低头扫了眼票根上潦草写的“《星际穿越》19:00厅3”,转身挤进检票口。李薇下意识多看了两眼他的背影: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后颈处露出一截青黑色纹身,图案扭曲,像某种失控的电路图。
她转身欲走,却被身后声音钉在原地。
“李店长。”是副店长金哲民,韩国籍,此刻正倚在卖品部冰柜旁,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笔帽上的CGV标志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刚才那人,是迅捷电子的售后工程师。”他笑了笑,韩语混着中文,“来检查XJ-3200的‘密钥旁路模块’升级进度。”
李薇喉咙发紧:“……升级?”
“嗯。”金哲民把圆珠笔“啪”地按回口袋,“v2.4版。以后不用Ctrl+Shift+Alt+P了,改成语音唤醒——说一句‘芝麻开门’,机器就自动打票。”他歪头看她,“你觉得,中国观众会不会更喜欢这个?”
李薇没答。她只觉后颈汗毛倒竖,仿佛有无数细针顺着脊椎往上爬。她猛地想起上周,那个总在深夜来修打印机的迅捷工程师,蹲在机箱前调试时哼的歌——断断续续的韩国民谣调子,歌词她听不懂,但副歌反复出现的音节,像极了三个汉字:
“光…链…光…”
当晚九点,星光传媒官微发布一条消息,仅二十字:
【“光链”开源。地址:github.com/starlight-chain/lightchain。欢迎共建。】
三分钟后,该链接被转发八万两千次。
同一时刻,CGV北京三里屯店地下设备间。
金哲民蹲在XJ-3200打印机旁,手机屏幕幽光映着他毫无表情的脸。微信对话框里,置顶联系人“周总”发来一段语音。他点开,里面只有短短一句,带着浓重南通口音:
“小金啊,告诉你们老板,别救火了——火是我点的,但灰,得大家一起埋。”
语音末尾,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撞击的脆响,像一枚螺丝钉,被随手丢进空铁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