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瑞恩点了点头,脸上的微笑缓缓收敛了一些,他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缓慢地切入正题。
“现在的帝国,谁人不是被握着的刀呢?不过有人担心,刀可能被握在无法被限制的人手里。”
法迪斯脸上的表情没有发生明显的变化,但那双黑色的眼睛似乎变得专注了一些,他开口时,声音里浮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意。
“难道总理不觉得...如今帝国的诸多困境,就是因为限制太多的原因吗?”
提瑞恩思忖片刻,回答道:
“确实如此,但事情永远都是两面的,一万年的条条框框让帝国宛如活尸,但同样也是这些条条框框,保证了帝国没有暴走向一条不可预测的道路,而历史已经一次又一次地证明了一件事,那些试图解除身上所有限制的人,
都最终会向疯子转化。
法迪斯垂下目光,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重新捧起茶盏,这一次他喝得比之前更多了一些——虽然依旧没有喝完。
“总理说的也有道理,尤其是在我这位刺客庭大导师的面前,我确实无法反驳。”
提瑞恩笑着重新提起茶壶,为法迪斯斟入半盏新茶。
“这话当然不是针对您的,刺客庭这么多年都是帝国可靠而稳定的守护力量,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法迪斯注视着茶汤在盏中翻涌,然后慢悠悠地开口道:
“过去的未必不会再次发生,而人类最大的教训,就是记不住教训。”
“您也认为,这一切不该再次发生?”
法迪斯干脆利落地点了一下头。
“那当然。”
提瑞恩也若有所思地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法迪斯忽然微微倾身,声音的调子比方才轻松了一些,他问了一个听起来与方才的对话没有直接关联的问题。
“总理现在多少岁了?”
提瑞恩轻叹一声说
“枉活一百二十有余了。”
法迪斯微微一笑,赞叹道:
“总理虽然一直看似和蔼无害,实则为元老院最洞彻人心之人,今天受总理款待,鄙人无以为敬,既然总理如此喜欢远古泰拉的文化,我这里保留了刺客庭代代相传的一支歌谣,愿向总理献丑。
提瑞恩惊讶地微微挑起眉毛,随即恢复了那种带着惊喜的笑容。
“我真是倍感荣幸了。”
法迪斯站起身,从背后抽出一把折扇,扇骨在烛光中呈现出暗沉的墨色,扇面尚未展开却能在边缘隐约看到几道细密的金线纹路。
他看向提瑞恩,询问道:
“总理这里有无懂弦乐之人?”
提瑞恩略作思索,然后拍了拍手。
十几秒后,茶室的门滑开,身着华丽艺伎服饰,脸涂得煞白的安娜走了进来,怀抱一把三弦琴,她微微屈身行礼,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在茶室角落的位置坐下,将三弦琴放在膝前,手指搭在琴颈上。
法迪斯又看向提瑞恩。
“还需一面鼓。”
“好说。”
提瑞恩微微颔首,站起身,对门口的侍从轻声吩咐了几句。
片刻后,一面尺寸适中的小鼓被送到他手中,提瑞恩重新在坐垫上坐下,将小鼓放在膝前,双手在鼓面边缘轻轻按了一下,像是正在确认这件乐器的状态。
法迪斯站定脚步,将折扇在掌心中轻轻一展——扇面在烛光中铺开时是一幅覆着雾气的山岳轮廓墨迹。
安娜随后拨动了弦,声音低沉而绵长,像是一枚被投入静水中的石子,在茶室的空气中缓慢地扩散开来,提瑞恩的右手落在那面小鼓上,发出有节奏的响声。
法迪斯站在烛光与阴影的交界处,折扇在手中斜着举到面前,随后迈出细小的步子,开口吟唱起来,那是一种被拉长的古老音律和古朴顿挫的调子,与三弦琴的弦音和鼓点交织在一起,像是从时间的另一侧被引渡到这座茶室
中。(初代刺客庭霓虹人特别多,这不是俺编的)
法迪斯在吟唱一首古老的歌谣,以及一段比帝国本身更古老的历史。
想来此间并非常驻之所~
犹如露珠之于草叶~
月影倒悬水中转瞬即逝~
敬告舞花弄月之人~
荣华前端必有无常之风引诱~
南楼弄月之辈,尚不及月落,便已消隐在世间有为浮云之中~
人生五十年 ~
与下天较,如梦如幻,一度得生者,岂有不灭之理~
“来啊来啊,来看看啊,压缩毛巾,遇水变大变高~”
月球2号空间站交易区的空气浑浊而黏稠,混合了各种来历不明的气味——废弃管道的铁锈味、廉价合成燃料的化学余韵、烤制某种不可辨认肉类时升起的油脂烟气,以及从各层通道中飘来的恶臭。
三层回字型的结构在头顶上方层层叠叠地延展开来,每一层的通道边缘都悬挂着各种自制的招牌和标记物,有的是被喷涂在金属板上的粗陋图案,有的是被切割成特定形状的废弃材料,还有的只是几根串联起来的旧灯泡。
光线从上方几组尚在运作的照明阵列中漏下来,经过层层结构的遮挡和折射,到下层时已经变成了一种灰黄色的暗淡光晕。
罗齐姆的摊位在最上层靠近一根粗大排水管的位置,摊位由几块被焊接在一起的不规则金属板拼接而成,表面铺着一块边缘已经卷曲的防油布,布面上陈列着各种奇怪的东西——从被拆解过的小型工具,到几件粗犷的骨骼工
艺品,形状像是某种小型生物的头骨被磨去了棱角后串上了金属线,还有几颗绿皮獠牙,三片阿斯塔特盔甲的甲片以及一根恐虐恶魔的犄角。
罗齐姆嘴里叼着一根冒烟的烟卷,靠着摊位后方的金属支架,正在用含混不清的声音叫卖着什么,克伦把脑袋搭在摊位木板边缘,下巴搁在交叉的手背上,目光涣散地盯着前方某条通道入口处不断经过的人影轮廓,眼皮有时
候会垂下去,然后又在半秒后重新撑开,正处于一种介于昏睡与清醒之间、反复切换的状态。
多戈站在摊位另一侧,正在以与罗齐姆相似的音调叫卖着,他的手里举着一块用过的压缩毛巾,已经被泡发膨胀成原本几倍大小的块状。
人群在摊位前方的通道上不断流动着,有低层的工人,穿着磨损制服的服务人员,偶尔出现的帮派成员以及一些用兜帽遮住面容不想被注意到的身影。
就在这时,洛肯从附近的一条通道中挤了出来,来到罗齐姆身边。
“出大事了。”
罗齐姆拿下嘴里的烟卷,抖了抖烟灰。
“什么大事?”
洛肯从怀里掏出一张被折叠得有些皱的报纸,报纸的顶部印着一行粗体标题《光明报纸》,下方是一行占据了头版三分之一面积的黑体标题。
罗齐姆接过报纸展开,目光落在头版中央那行标题上,眼睛在阅读的过程中微微睁大,然后他嘴里那根烟卷也从嘴角滑落,被他的手指在最后一刻接住了才没有掉到地上。
“...基利曼摄政率百万大军围攻泰拉,誓要为永恒广场死难者复仇……”
“....年轻战斗修女国仇家恨,元老院扫射提瑞恩总理身亡……”
“...多名高领主发表讲话...黎明前的黑暗……”
“...泰拉警备司令部宣布进入戒严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