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汴梁城要到了!”
何蓟的声音,在马车边上响起。
吴晔从书卷中抬起头来,愕然,这就到了?
他拉开帘子,朝着前方望去。
那巍峨高耸的城墙,在平原上一览无遗。
吴晔...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窗棂咯咯作响,烛火猛地一跳,将吴晟瘫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像一截被抽去骨头的枯藤。他后颈挨的那一记手刀并未伤及性命,却恰好封住督脉气机,令他四肢酸麻、神志昏沉,喉间咕噜作响,却连一句囫囵话也吐不出来。
吴晔站在院中青石阶上,玄色道袍下摆被风掀开一角,露出腰间一柄无鞘短剑——剑身乌沉,刃口未开光,只一道幽微青痕沿脊线蜿蜒而下,似活物般缓缓游走。他并未看地上蜷缩如虾的吴晟,目光沉沉投向村西方向。那里山势低伏,林木稀疏,几座新起的瓦房错落其间,其中一座门楣上悬着褪色的朱砂符纸,檐角压着半块残破陶俑,俑面朝东,空洞的眼窝正对着吴家老宅的方向。
“师父,汤药已取样。”大青快步上前,双手捧着一只青瓷小罐,罐口以蜂蜡密封,蜡面上还沾着几点未干的褐色药渣,“厨房灶台后暗格里搜出三包同款药粉,纸包上有‘赤鳞’二字墨印,字迹歪斜,似是仓促所书。”
吴晔伸手接过瓷罐,指尖在罐壁轻叩三声,耳中便闻得内里药粉簌簌滚动之声,节奏滞涩,显是掺了铅灰与朱砂——此非寻常毒物,而是专破道人内息、蚀炼神魂的阴煞之剂。他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赤鳞……倒是个好名字。赤者血也,鳞者蜕也,取的是‘饮兄血、剥兄皮、夺兄命、换己运’之意?”
大青垂首不语,只将一卷素绢递上。绢上密密麻麻绘着数十个朱砂点,皆以细线相连,勾勒出一张覆盖整个吴家村的蛛网状图谱。最粗的三根红线,一头扎在村西那座悬符瓦房,另一头,则分别缠绕在族老吴有经宅院、祠堂香炉底座、以及村东废弃义塾的断碑之下。
“义塾?”吴晔眉峰微蹙。
“是。”大青低声道,“义塾地基下埋着七具童骸,尸骨呈跪拜状,头颅朝向村中祠堂。骸骨指骨皆被削去三节,断口齐整,像是……被人用指甲生生剜断。”
吴晔静默片刻,忽而问:“刘道人夫妇,可曾入过义塾?”
“入过。”大青顿了顿,“二十年前,刘道人尚未娶妻时,曾在义塾教过半年蒙学。王氏……则是义塾最后一批女童之一。”
风骤然停了。
满院死寂。
吴晔抬步向前,靴底踏过青砖缝隙里钻出的一茎枯草,草茎应声而断,汁液腥黑。
他走到吴晟面前,蹲下身,手指捏住对方下颌,迫使他仰起脸。吴晟双目涣散,瞳孔边缘泛起一圈极淡的褐翳,如同蒙了层陈年茶垢——那是神魂被反复灼烧后留下的烙印,非天生如此,乃人为种入。
“谁教你画赤鳞符的?”吴晔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凿进吴晟耳膜。
吴晟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牙关打颤,竟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刘……爷……”
话音未落,他忽然剧烈抽搐起来,嘴角溢出白沫,双眼翻白,十指深深抠进泥土,指甲崩裂,渗出血丝。大青急忙上前欲施针镇定,却被吴晔抬手止住。
“不必。”吴晔松开手,任吴晟瘫软下去,“他体内已被种下‘傀儡蛊’,心脉连着施术者指尖一缕阴丝。此刻刘道人若感知到他濒死,必会催动蛊虫自毁其脑——这是灭口的规矩。”
大青悚然一惊:“那他……”
“他撑不过半个时辰。”吴晔站起身,拂了拂袖上并不存在的尘,“但够用了。”
他转身走向厢房,推门而入。屋内案几上,那碗未喝尽的醒酒汤仍静静搁着,汤面浮着一层薄薄油花,在烛光下泛出诡异的虹彩。吴晔取出一枚银针,探入汤中,针尖瞬时变作漆黑。他将其收入袖中,又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半枚云纹——正是吴家祖传道统“云笈派”的隐秘标记。
“传讯给汴京天枢院,调三年前‘赤鳞案’卷宗。”吴晔边写边道,笔锋凌厉如刀,“再密报钦天监左监副李淳风,就说……云笈旧脉现世,赤鳞复燃,牵涉神霄派刘道人,疑与去年腊月‘北斗失位’之象有关。”
大青拱手领命,却未立刻离去,迟疑片刻,终是低声问道:“师父……若刘道人真与钦天监有旧,甚至……与宫中某位贵人有牵连,此事……当真要彻查到底?”
烛火猛地爆开一朵灯花。
吴晔搁下笔,墨迹未干的纸页上,“赤鳞”二字墨色浓重,仿佛随时会滴下血来。
他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声音平静无波:“你可知我为何偏选初二回村?”
大青一怔。
“因初二为‘岁破日’,诸事不利,百神避让。”吴晔缓缓道,“而刘道人择此日授吴晟毒方,布傀儡蛊,设祭坛于义塾废墟——正是要借岁破之凶,压我云笈一脉的护体清气。他不信我真能活过今日。”
他顿了顿,眸光如寒潭深水,映着跳动烛火,却无一丝暖意。
“既然他信命,那我便让他亲眼看看——所谓命格,不过是他人手中一纸符咒;所谓天机,不过是掌权者口中几句谶语。我要撕开这张符,碾碎这句谶,再把碎纸残灰,亲手塞进他喉咙里。”
话音落地,院外忽传来一声短促鹤唳。
大青神色一凛:“是守山灵禽!它从西岭方向飞来,爪上……缚着一枚铜铃!”
吴晔眼中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情绪——不是怒,不是冷,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
他快步出门,仰首望去。一只通体雪白的丹顶鹤正盘旋于庭院上空,双翅展开足有丈许,爪上铜铃随风轻响,铃舌却是一截惨白指骨所制。鹤唳声未歇,铃音已变,竟隐隐汇成一段断续梵唱,曲调古拙,竟是失传已久的《太乙救苦天尊说拔罪妙经》残章。
“它来了。”吴晔轻声道。
大青失声:“师父,这……这不是您八年前在嵩山遇险时,所放生的那只白鹤?它怎会……”
“它不是来寻我。”吴晔抬手,白鹤似有所感,俯冲而下,稳稳落在他臂弯,“它是来引路的。”
鹤爪松开,铜铃坠地,叮当一声脆响。铃身裂开,滚出一枚青玉简,简面刻着四字:**岁星临吴**。
吴晔指尖抚过玉简,触感冰凉,却有一股温润灵力悄然渗入经络——正是云笈派嫡传心法“九转归元诀”运转至第七重时,才可感应到的本命真炁共鸣。
他忽然笑了。
原来不是岁破。
是岁星临门。
八年前他坠崖濒死,被这白鹤衔至嵩山隐谷,得遇云笈派末代掌教遗蜕,习得真传。临别时掌教以玉简封印一道本命精魄,言曰:“若尔有朝一日遭至亲反噬,岁星必引汝归源——彼时莫问是非,但随鹤唳。”
原来一切早有安排。
原来吴晟的杀机、刘道人的阴谋、赤鳞药粉、义塾童骸……甚至连今日这场看似偶然的毒杀,都不过是有人借岁星之力,悄然拨动的一枚棋子。
吴晔低头,看向臂弯中安静栖息的白鹤。它丹顶鲜红如血,眼神澄澈如初生婴孩,毫无半分灵禽该有的桀骜或警惕。
“师父……”大青声音发紧,“那刘道人……”
“他不是主谋。”吴晔将玉简收起,声音低沉如古钟余韵,“他是祭品。”
他迈步走向吴晟,后者仍在泥地里抽搐,嘴角涎水混着血沫,气息微弱如游丝。吴晔蹲下身,一手按在他天灵盖,一手掐诀,指尖青光流转,凝成一枚微小太极图案。
“醒来。”他声音不高,却如惊雷贯入吴晟识海。
吴晟浑身一震,猛然睁眼,瞳孔深处那圈褐翳竟如冰雪消融,露出底下原本清澈的黑色。他大口喘息,脸上戾气尽褪,只剩茫然与恐惧:“……哥?我……我做了什么?”
“你被下了傀儡蛊。”吴晔直视着他,“蛊母在刘道人左眼瞳仁之中,以活人精血饲喂。你每恨我一分,蛊虫便壮一分。你越想杀我,越离不了他。”
吴晟浑身颤抖,泪水混着血污淌下:“……那我……我是不是……杀了人?”
吴晔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义塾地下,七具童骸。他们本可活到今日,因你替刘道人献祭,方成枯骨。”
吴晟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呜咽,猛地以头抢地,额头瞬间鲜血淋漓:“……我不是人!我不是人啊!!”
“你是。”吴晔扶住他肩膀,力道坚定,“所以你要活着,把知道的一切,一个字不漏,写下来。”
他取过案上纸笔,蘸墨挥毫,写下第一行字:
**政和六年冬至,刘道人携赤鳞丹入吴家村,授我以‘逆命诀’……**
吴晟抓起笔,手腕抖得几乎握不住,却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极重。墨迹未干,已有泪珠砸落,晕开字迹,像一滴又一滴不肯干涸的血。
院外,白鹤振翅而起,直上云霄,鹤唳声穿透浓雾,久久不绝。
而就在吴家村西南三十里外的黑松林深处,一座被荒草掩埋半截的石碑突然震动。碑面苔藓簌簌剥落,露出底下四个被刀斧新刻的篆字——
**岁星已降**。
石碑下方,泥土无声翻涌,一截枯瘦手臂缓缓探出,五指箕张,掌心赫然烙着一枚赤色鳞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