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
“对。挖它的根基。”
“摩尼教之所以能拢住人心,是因为它做了官府本该做、却没有做到的事。
那朝廷要做的,就是把这件事重新拿回来,官府比摩尼教更及时地赈济灾民,比摩尼教更...
吴晔翻墙而出,足尖点过青瓦,身形如墨融于夜色,连衣袂破风之声都未惊起半分。他并未直奔村外,而是掠过祠堂飞檐,贴着吴家老宅后墙纵身一跃,落于柴房顶上。月光被厚云吞尽,四野漆黑如砚,唯有村东三里外那座塌了半边山门的观音庙,檐角悬着一盏将熄未熄的油灯,在风里晃出一点鬼火似的微光——那是刘道人白日里与吴晟密会时,特意留下的暗记。
吴晔眯眼凝望片刻,忽而抬手,指尖在虚空轻轻一划。
一道极细的赤线自他指腹渗出,如活物般游走三寸,倏然绷直,继而无声断裂。断处飘出三粒星芒,落地即隐,却在泥土中留下三道肉眼难辨的灼痕,呈品字形朝庙宇方向延伸而去。这是《玄枢引炁诀》中“追影蚀脉”的残式,不伤人,只锁炁——凡经此路者,身上残留的刘道人独门“五毒香”余韵,三日内皆逃不过这丝炁机牵引。
他这才纵身下跃,足尖在柴垛上一点,借力腾空,掠过三堵矮墙、两片菜畦、一条干涸的引水沟,最终停在观音庙后院那口枯井旁。井沿青苔湿滑,他俯身探手,指尖触到井壁内侧第三块砖缝里嵌着一枚铜钱——正面“崇宁通宝”,背面却被人用指甲刻了个歪斜的“吴”字。
吴晔嘴角微扬。
不是吴有经。
吴家主素来信奉“天命在德不在器”,家中铜钱从不私刻印记,更遑论以指甲硬凿。这手法粗鄙,力道浮浅,分明是吴晟所为。可吴晟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怎敢在吴家祖地旁动土刻字?除非……有人替他刻,还刻意留了破绽,诱他来寻。
吴晔直起身,袖袍一抖,一柄三寸长的乌木短尺滑入掌心。尺身无纹,却隐隐透出幽蓝冷光,正是他早年炼制的“镇邪尺”,专破幻障、辟秽气。他左手掐诀,右手持尺,往井口虚虚一压。
嗡——
一声几不可闻的震鸣荡开,枯井深处忽有腥风倒卷,裹着腐草与陈年血锈之气扑面而来。吴晔不避不让,反将镇邪尺尖端刺入井沿缝隙,尺身骤然亮起七点星斑,如北斗倒悬。井底传来窸窣异响,似蛇蜕皮,又似枯骨相撞。
三息之后,井口黑雾散尽,露出下方丈许深的干涸泥坑。坑底横卧一具男尸,颈项扭曲,双眼暴凸,舌根发黑,十指深深抠进泥地,指缝里嵌着半片靛青布角——正是刘道人昨夜所穿道袍的衣料。
吴晔蹲下身,指尖拂过尸体脖颈,触到一道极细的环状勒痕,深陷皮肉,边缘泛紫,绝非麻绳所能造成。他捻起死者耳后一点灰白粉末,凑近鼻端轻嗅:苦杏仁味混着松脂焦气——是“断魂散”的辅料“哑松脂”。
此药本为宫中秘制,专用于鸩杀宗室,三年前因牵涉皇嗣案被尽数焚毁。如今竟出现在吴家村枯井里?
吴晔眸光骤寒。
他忽然伸手,一把扯开尸体左袖。小臂内侧赫然烙着一枚朱砂符印,形如扭曲盘蛇,蛇首衔尾,蛇眼中嵌着两粒细如针尖的黑砂——这并非道家正统符箓,而是摩尼教残支“明尊夜叉派”的“噬心契”!此契一旦种下,受契者终生不得违逆施契者之命,且每逢朔月必呕黑血,三载不死,亦成痴傻。
刘道人……竟是明尊夜叉派余孽?
吴晔冷笑。怪不得他敢怂恿吴晟弑兄,原来早被种契,身不由己。可谁有本事在汴京眼皮底下给一个流亡道士种下此契?又为何偏偏选在此时此地,对准自己?
他目光扫过尸体腰间,那里鼓起一块硬物。吴晔伸手探入,抽出一卷油纸包得严实的册子。展开一看,竟是手抄《太上玄灵北斗延生真经》,但页脚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楷,全是人名、时辰、生辰八字,以及对应“祭品”、“运数转移量”、“逆改吉凶等级”等字样。最末一页赫然写着:
【吴晔,庚寅年三月十七日申时生,紫微垣偏移三度,命格已成妖星。若斩其首,取脑髓合“九转阴丹”,可助施术者直登天阶,不受雷劫。】
落款处,墨迹淋漓,写着四个大字——“卜瑗亲授”。
吴晔瞳孔骤缩。
卜瑗……那个三年前在汴京太乙宫设坛祈雨,被自己当场揭穿借龙气行采补之术,最终遭赵佶下旨杖毙、尸骨无存的国师?
他早已死了。
可这字迹,这笔锋转折间的阴鸷劲道,分明就是卜瑗本人!
吴晔手指缓缓收紧,纸页在他掌中簌簌发颤。不是幻术,不是摹写——这纸上残留的炁息,与自己当年亲手打碎卜瑗命灯时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死人……复活了?
不。是有人披着卜瑗的皮,在重演他的局。
吴晔猛地抬头,望向观音庙正殿方向。那里本该供着半尊泥胎观音,此刻却空空如也,只余神龛底座上,静静摆着一只青瓷碗。碗中清水映着窗外一线微光,水面之下,沉着三枚铜钱,排列成三角,每枚钱孔里,都插着一根细若游丝的黑发。
吴晔缓步上前,立于神龛前。他并未伸手去碰那碗,只是凝视水面。三息之后,水中倒影忽起涟漪,竟浮现出一张脸——不是他的,而是卜瑗的。那张脸苍白如纸,双目紧闭,唇角却向上弯起,似笑非笑,仿佛正透过水面,冷冷回望着他。
“你终于来了。”水中卜瑗开口,声音却非从耳入,而是直接在吴晔识海炸响,“我等你,等了整整三年。”
吴晔神色不变,只淡淡道:“你不是卜瑗。”
“我是他最后一口怨气,是他未散的执念,是他留在人间的……一道敕令。”水中卜瑗睁开眼,瞳孔全黑,不见眼白,“而你,吴晔,是我敕令里,第一个必须抹去的名字。”
“为何?”吴晔问。
“因为你坏了规矩。”卜瑗的声音陡然尖利,“妖道,就该是妖!就该惑乱君心、颠倒阴阳、窃取天机!你偏要修什么‘清静无为’?偏要替官府清查巫觋?偏要用你的‘神通’去帮农人测雨、为商旅辨路、给病者开方?”
他顿了顿,黑瞳里翻涌起滔天恨意:“你让世人觉得——妖道,也可以是好人。”
“所以你要杀我,只为维护‘妖道必恶’的天条?”吴晔嗤笑。
“不。”卜瑗狞笑,“我要杀你,是因你活得太明白。你清楚自己是人,不是神,更不是妖。可这世上,容不下一个清醒的妖道。清醒的人,会照见所有人的脏污;清醒的妖道……会照见所有‘神’的谎言。”
吴晔沉默片刻,忽然道:“卜瑗已死。你若真是他执念所化,便该随他一同入灭。可你还在,说明有人日日以香火供养你,以血食饲喂你,以怨气浇灌你……告诉我,是谁在祠堂给你上香?是谁在吴家祖坟烧纸时,悄悄埋下七颗黑枣?又是谁,每月十五,必在观音庙后院埋一口空棺?”
水中卜瑗的笑容僵住。
水面剧烈晃动,倒影扭曲如鬼面。就在这一瞬,吴晔左手疾挥,镇邪尺脱手飞出,直刺水面!尺尖未及触及,整只青瓷碗轰然爆裂!清水泼洒如雨,三枚铜钱弹跳而起,却被吴晔张口一吸,尽数纳入喉中!
“咳——”
他喉结滚动,强行咽下铜钱,脸色霎时泛起青灰。但下一刻,他右手并指如刀,狠狠戳向自己左胸——
噗!
指尖刺破皮肉,鲜血喷溅,却未见骨,反从伤口中抽出一缕黑气,如活蛇般扭动嘶鸣。吴晔攥紧黑气,往地上一按!
黑气入土,地面瞬间龟裂,裂缝中钻出三株惨白小花,花瓣薄如纸,蕊心却是三只微缩的、正在滴血的眼睛!
“噬心契·反溯!”吴晔咬牙低喝。
三只血眼齐齐转向观音庙东侧——吴家祠堂方向。
吴晔踉跄起身,抹去唇边血迹,眼中再无半分温度。他不再看枯井,不再看碎碗,转身大步离去,身影没入黑暗前,只留下一句:
“吴有经,你儿子的命,我暂且寄存在你祠堂牌位底下。明日卯时,若不见你跪在县衙门口自首,我就把吴晟的魂魄,钉在你祖宗牌位上,日夜受香火灼魂。”
话音落,人已远去。
而观音庙废墟深处,那三株白花悄然凋零,花瓣坠地化灰,唯余三粒黑籽,静静躺在龟裂的泥土里,如同三颗尚未引爆的……雷。
吴晔踏着露水回到吴家老宅时,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他翻墙而入,未惊动任何人,径直走向吴晟被囚的柴房。门未上锁,他推门而入。
吴晟蜷在草堆里,浑身湿透,牙齿打颤,双目赤红如血,正疯狂抓挠自己手臂,指甲缝里嵌满血丝与皮屑。见吴晔进来,他猛地抬头,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嘴角涎水直流,竟已开始抽搐。
吴晔蹲下身,伸手捏住他下巴,强迫他抬头。吴晟瞳孔涣散,眼白布满血丝,却在看清吴晔面容的刹那,突然剧烈挣扎起来,嘶声哭嚎:“哥!哥救我!他……他在我脑子里!他让我啃自己的胳膊!他……他给我吃虫子!”
“谁?”吴晔声音冷得像冰。
“卜……卜瑗……”吴晟涕泪横流,“他说……说我喝了汤,契就种下了……他说……说我要是不说出祠堂密道,他就把我变成……变成虫子……”
吴晔眸光一凛:“祠堂密道?”
“后……后面……祖宗牌位底下……有块松动的砖……”吴晟语无伦次,忽又惨叫一声,抱着头在地上翻滚,“疼!哥!快杀了我!他要出来了!”
吴晔盯着他抽搐的脖颈,那里皮肤下隐约有黑线游走,如活蛆钻行。他缓缓收回手,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支青铜小瓶,拔开塞子,倾倒出三滴琥珀色液体,滴入吴晟张大的口中。
吴晟身体一僵,随即瘫软如泥,呼吸渐趋平稳。
吴晔将空瓶收入怀中,转身出门。刚至院中,便见小青急步迎来,手中捧着一方锦帕,帕上摊着三样东西:一枚沾着药渣的纸包,半截烧焦的桃木签,还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师父,厨房灶膛里找到的。纸包是‘断魂散’原方,桃木签上刻着‘丙子日亥时’,粉末……是人骨研磨的‘引魂粉’。”
吴晔接过锦帕,指尖捻起一点粉末,凑近鼻端。没有血腥,只有陈年石灰与檀香混合的诡异甜香。
“不是吴家祠堂的香灰。”他轻声道,“掺了人骨粉,再混进供香里,日日焚烧,烟气入肺……难怪吴晟最近总说听见祖宗说话。”
小青面色惨白:“那……那祠堂里……”
“不止吴晟。”吴晔望向祠堂方向,晨光微熹,飞檐轮廓如刀,“整个吴家村,三代以内,但凡在祠堂磕过头的,都在慢慢变疯。”
他顿了顿,将锦帕递还给小青:“把纸包和桃木签封好,派人快马送县衙。至于这灰……”
吴晔从怀中取出那支青铜小瓶,又倒出三滴琥珀液,滴在灰上。灰粉遇液即燃,腾起一簇幽蓝火焰,焰心浮现三个扭曲小字:
【吴、有、经】
火焰熄灭,灰烬成字,久久不散。
“告诉县令,就说——”吴晔转身,迎着初升朝阳,一字一顿,“吴家村祠堂,供的不是祖宗,是活祭的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