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我在北宋当妖道 > 第570章 亡家和亡天下
    李先生这个最关键的证人死亡,预示着吴晔想要拍死某人的希望也落空了。
    整个团队,刘达的皇城司也好,吴晔的弟子们也罢,都陷入一种情绪低落的状态中。
    不过吴晔却觉得还好,他并非没有收获。
    ...
    门轴“吱呀”一声轻响,被推开一道窄缝。
    吴静端着青瓷碗站在门口,碗里是温热的姜枣醒酒汤,蒸腾起一缕淡白水汽,在烛光下浮游如雾。他垂着眼,额前碎发垂落,遮住了半边眉眼,只露出微翘的嘴角,弧度恰到好处——谦卑、恭顺、甚至带着点讨好的暖意。可那双手却稳得异常,指节绷紧,腕骨凸起,像一张拉满未发的弓。
    吴晔没动,只静静坐在床沿,素青道袍袖口滑至小臂,露出一截冷白手腕,腕上缠着三圈暗红朱砂线,线头垂落,隐入袖中。他刚饮过半盏清茶,唇色淡而凉,目光落在吴静脸上,不疾不徐,也不避让。
    “放桌上吧。”声音不高,却像一枚铜钱坠入深井,沉而准。
    吴静应了声“是”,低头迈步,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他绕过紫檀木小几,将碗搁在右侧矮案上,指尖在碗沿轻轻一叩,发出极细微的“嗒”声。就在那一瞬,他左袖滑下一截乌木短杖,杖头雕着扭曲盘绕的蛇首,蛇眼嵌两粒黑曜石,在烛火下幽光一闪,已无声无息抵住吴晔后心命门——离皮不过半寸,寒气透衣。
    吴晔仍坐着,连肩胛骨都未动一分。
    “哥……”吴静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忽然哑了,像被砂纸磨过,“你信我吗?”
    吴晔没答。他只是缓缓抬手,拈起案上一只空茶盏,指腹摩挲着冰凉釉面,目光越过吴静肩头,投向窗外。
    窗纸糊得密实,却挡不住山风呜咽。远处隐约传来守夜人敲更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固执,仿佛在丈量这除夕之后、初一之前,人间最后一段尚存余温的安宁。
    吴静的手开始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兴奋。一种即将撕裂表皮、直抵内里的狂喜,正从脊椎尾端一路炸开,烧得他耳根通红,呼吸灼热。他看见兄长后颈上淡青的血管微微搏动,看见那截露出袖外的手腕上,三道朱砂线竟随脉搏明灭——一线微光,如萤火跃动,又似活物喘息。
    他咬紧后槽牙,舌尖抵住上颚,尝到一丝铁锈味。
    就是现在。
    乌木杖骤然前刺!
    没有破风声,只有一股阴冷腥气裹挟着针尖大的黑芒,直取吴晔督脉要穴!那黑芒并非实体,而是凝练至极的“秽炁”,由七种败坏之物炼成:坟头腐土、溺死童衣、断刃锈屑、病犬涎液、堕胎血胎、巫蛊残咒、还有……吴晟自己割腕滴落的三滴心头血。
    此炁一出,烛火“噼啪”爆开一朵蓝焰,整间屋子温度骤降,窗纸上的福字边缘泛起灰白霜纹。
    吴晔终于动了。
    他没回头,只将手中空茶盏往侧后方轻轻一送。
    “当啷——”
    瓷盏撞上乌木杖首。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脆得令人心悸的裂音。
    刹那间,乌木杖上蛇首双目黑曜石“咔嚓”迸裂,蛛网般的裂痕顺着杖身疯长;吴晟腕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轻响;他整个人如遭雷殛,蹬蹬蹬连退三步,后背重重撞在门框上,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
    那碗醒酒汤纹丝未动,碗中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吴晔清冷的侧脸,也映出吴晟扭曲的瞳孔。
    “你练了‘蚀心钉’?”吴晔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吴晟腕上——那里赫然浮起三枚青黑色指印,如毒藤缠绕,正丝丝缕缕渗出黑气。
    吴晟猛地蜷起手指,喉头涌上腥甜,却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咧开嘴,笑得牙齿森白:“哥……你早知道了?”
    “你身上那股怨气,三年前就臭了。”吴晔起身,道袍下摆拂过地面,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只是我不明白,谁教你的?刘道人?还是……李先生?”
    吴晟笑容一僵。
    窗外忽有寒鸦掠过,翅尖刮过瓦檐,发出刺耳锐响。屋内烛火猛地一跳,光影摇曳间,吴晟脸上浮起一层油亮汗光,鬓角青筋暴起,像两条挣扎欲脱的蚯蚓。
    “你懂什么?!”他嘶声低吼,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如裂帛,“你坐在汴梁金殿里受封‘通真先生’,穿蟒袍、食珍馐、写医书、立道统!我呢?我在祠堂扫地三年,给族老倒尿壶,替你爹娘熬药熬到吐血!你一句‘不配修道’,就把我踹出山门——凭什么?!就凭你是长子?!就凭你生来带灵根?!”
    他越说越急,胸口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那抹赤红怨炁竟在皮肤下蜿蜒游走,如同活物。
    “他们说……只要杀了你,我就能继承‘通真’名号!”他突然指向门外,声音发颤,“李大人说了!只要吴家血脉断在你手上,朝廷就会另择贤者……而我,就是那个‘贤者’!”
    吴晔静静听着,眸色愈深,像两口古井,映不出半点波澜。
    “所以你信了?”他问。
    “我当然信!”吴晟梗着脖子,唾沫星子飞溅,“李大人许我七品官身!许我三万贯安家银!许我……许我迎娶赵氏女为妻!她可是宗室旁支,比吴静淑强百倍!”
    话音未落,吴晔忽然抬手。
    不是攻击,只是并指朝吴晟眉心虚点一下。
    “嗡——”
    一声极细的蜂鸣在室内炸开。
    吴晟脑中“轰”然剧震,眼前金星乱迸,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银针同时扎进太阳穴!他惨叫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抱住头,指甲深深掐进头皮,指缝间渗出血丝。
    “你被下了‘惑神引’。”吴晔声音平静无波,“以香灰混朱砂画符于你枕下,再以‘子午颠倒咒’日日催动。引子是你对我的恨,饵是你对权势的贪。他们要的不是你杀我,是要你亲手把吴家百年清誉,碾成齑粉。”
    吴晟浑身筛糠般抖着,涕泪横流,却仍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反驳:“……胡说!李大人亲口说……说你勾结妖邪,私炼尸傀!说你在泉州……”
    “泉州青溪县。”吴晔接下去,语气淡得像在谈论天气,“我烧了三十七座淫祠,斩了六十二个披着道袍的采生折割贼。其中二十九人,供词里都提到了一个名字——‘李先生’。”
    吴晟猛地抬头,满脸惊骇。
    吴晔俯视着他,烛光在他眼底燃起一点幽蓝火苗:“他让你用‘蚀心钉’杀我,因这法子最脏。若你成功,尸身必现秽斑,仵作验尸,铁证如山——通真先生死于亲弟之手,且死状如妖邪所害。朝廷无需查证,便会定我‘勾结异端、逆伦悖德’之罪,削籍除名,挫骨扬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吴晟腕上青黑指印:“若你失败……你便成了‘失心疯癫、弑兄未遂’的疯子。吴家为保清名,自会将你锁入祠堂地窖,永世不见天日。而李先生,只需在奏章里添一句‘疑其兄暗授妖法’,便可顺势清查我所有道场、医馆、典籍——连同《道巫医方》里那些‘不合古制’的剖解图、防疫法,一并焚毁。”
    吴晟如遭冰水灌顶,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嗬嗬”作响,像条离水的鱼。
    原来……原来自己从来不是棋手。
    只是别人棋盘上,一枚涂满毒药、随时准备自爆的卒子。
    “哥……”他嘴唇哆嗦着,终于泄了最后一丝气力,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救我……”
    吴晔没伸手扶他。
    他转身走向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山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来,打在脸上生疼。远处村落里,零星几点灯火明明灭灭,像散落人间的星子。近处道观方向,隐隐传来弟子们守岁的笑闹声,夹杂着孩童追逐的清脆呼喊。
    “你喝下的醒酒汤里,加了三钱‘断魂草’汁。”吴晔望着夜色,声音很轻,“此草性烈,服下半个时辰,魂魄离体,七窍流黑血而亡。李先生算准了时间——此刻你若暴毙,我便是唯一在场之人。”
    吴晟浑身一僵,胃里翻江倒海,呕出一口黑褐色苦水。
    “可你没喝。”吴晔转过身,月光恰好穿过窗隙,落于他眉间一点朱砂痣上,莹莹生辉,“你端碗时,左手拇指在碗底刻了个‘止’字。这是你幼时偷学《玄门指诀》留下的习惯,旁人不知,我记得。”
    吴晟怔怔仰头,泪与汗混在一起,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为什么……不杀我?”他喃喃道。
    吴晔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墙上悬挂的《道德经》手抄卷轴,又落回弟弟惨白的脸上:“《道德经》第十六章说——‘知常容,容乃公,公乃全,全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
    他缓步上前,蹲下身,与吴晟平视。
    “你怨我,因你觉得我不容你。可真正的‘道’,连蝼蚁之生灭、蜉蝣之朝夕,亦无分别。我若因你之恶而杀你,便与你无异——皆困于‘我执’,永不得‘全’。”
    吴晟愣住,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哥哥。
    “那……我怎么办?”他声音嘶哑,像破旧风箱。
    吴晔伸出手,掌心向上。
    不是施舍,不是惩戒,只是静静摊开,如同托起一捧初春融雪。
    “跟我回道观。”他说,“从扫地开始。扫净三十六间厢房,三十六次。扫不净,便重来。扫得净,便教你认第一味药——‘忍冬藤’。它生于寒崖,冬枯夏荣,茎蔓交缠,却从不伤本体分毫。”
    吴晟盯着那只手,看着那截腕骨上三道朱砂线随脉搏微光浮动,忽然想起八岁那年,自己发高烧昏厥,是哥哥背着他在雪地里走了十里山路,送到镇上郎中家。那时吴晔才十一岁,单薄肩膀被自己压得咯咯作响,脖颈上也是这样三道朱砂线——母亲用鸡血画的,说是能镇小儿惊厥。
    他颤抖着,将自己沾满污血、冻得发青的手,慢慢放进哥哥掌心。
    触感微凉,却稳如磐石。
    就在此时——
    “砰!”
    祠堂方向猛然炸开一声巨响!不是爆竹,而是某种沉重物体撞击砖墙的闷响,紧接着是数声凄厉惨叫,夹杂着瓷器碎裂、木梁断裂的刺耳噪音!
    吴晔霍然起身,袖袍猎猎作响。
    窗外,一道惨绿色磷火冲天而起,直刺墨蓝天幕,火光中隐约可见数十个扭曲人影手舞足蹈,口中齐诵晦涩咒文,声浪如潮,竟将远处守夜梆子声尽数吞没!
    “……李先生?”吴晟瘫软在地,面无人色。
    吴晔望向磷火升腾处,眼神沉静如古潭,唯有一缕幽蓝火苗,在瞳孔深处无声燃烧。
    “不。”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铁,“是‘他们’来了。”
    话音未落,道观方向骤然响起三声清越钟鸣!
    “咚——咚——咚——”
    钟声穿透夜幕,不疾不徐,每一声都似敲在人心坎上。那绿磷火光竟随钟声明灭三次,火中人影动作骤然一滞,仿佛被无形绳索勒住咽喉。
    吴晔转身抓起挂在墙上的桃木剑,剑鞘古朴,剑柄缠着褪色红绸。他解下红绸,随手一抖,绸带迎风展开,竟化作三尺赤霞,缠绕剑身。
    “跟紧我。”他推开门,身影没入浓墨般的夜色。
    身后,吴晟挣扎着爬起,踉跄追出,却见哥哥已立于院中青石阶上。月光下,吴晔道袍翻飞,手中桃木剑斜指苍穹,剑尖一点朱砂,正映着远处那团不甘熄灭的惨绿磷火。
    山风卷起他额前碎发,露出眉心一点赤红——
    那不是朱砂。
    是血。
    是方才吴晟叩首时,额角撞破窗棂木刺,溅上哥哥眉心的一点新血。
    血珠未干,在月华下幽幽反光,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辰。
    吴晟忽然明白,哥哥从未原谅他。
    只是选择,以身为炉,将弟弟的业火,炼成一道渡劫的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