醇厚的酒香猛地扑鼻而来,那股浓烈却不呛人的气息萦绕鼻尖久久不散,转眼之间,一杯杯澄澈的白酒便被送到众人面前。
这小巧的玻璃杯瞧着确实雅致,光滑的表面还折射着微光。
嗯?
当目光落在杯中酒液时,众人瞳孔不约而同地一缩!
杯中的酒液清透得宛若无垢的净水,澄澈见底,一丝一毫的浑浊都寻不见。
徐开手下的酒坊,向来以酒水清透和酒香醇厚为招牌,他们的酒虽不似米汤那般浑浊,却也带着几分天然的米浊感,与眼前这杯清水......
天刚蒙蒙亮,霜气如薄纱般浮在田埂上,李逸带着豆子和大丫蹲在地头,用小铲子轻轻刨开冻得微硬的土层。昨夜一场寒潮悄然袭来,地表结了一层细白的霜壳,踩上去咯吱作响。豆子踮着脚,小手冻得通红却仍攥着铲柄不松,一双眼睛亮得像浸了晨露的黑葡萄:“爹,这土里真能长出糖萝卜?比蜜枣还甜?”
李逸笑着刮了下他鼻尖:“等你咬一口,舌头自己会说话。”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窸窣脚步声,墨志琳披着半旧不新的靛青夹袄,手里端着个搪瓷盆,盆里盛着刚熬好的姜枣红糖水,热气袅袅升腾,在清冽空气中凝成一道细白的雾。“夫君,给孩子们暖暖身子。”她声音轻软,却掩不住眼底淡淡的青影——昨夜孙倩柔产后低烧,她守到寅时末才合眼半个时辰,眼下泛着浅浅的灰晕。
大丫立刻放下铲子,仰起小脸甜甜唤道:“志琳娘!”伸手去接盆子,却被墨志琳侧身避开:“盆子烫,娘来。”她蹲下身,先用勺子搅匀糖水,舀起一勺吹凉,递到大丫唇边。那动作熟稔得仿佛已做过千百遍,连手腕弯折的弧度都透着温柔笃定。李逸望着她鬓角一缕挣脱发绳的碎发,忽然想起前世产科病房里那些年轻医生——她们也总这样,袖口沾着药渍,睫毛上挂着倦意,却把最后一口温水留给哭闹的产妇。
“志琳,你回去歇着。”李逸接过搪瓷盆,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背,“后晌我让雪儿炖些乌鸡枸杞汤送过去。”
墨志琳摇头,目光扫过远处正指挥流民分拣土豆的林平,又落回李逸脸上,声音极轻:“倩柔妹妹说……想请二哥去家里吃顿饭。”她顿了顿,喉间似有微涩,“就……明晚。”
李逸怔了怔。孙倩柔产后第三日便提出邀约,这不合常理。按乡俗,产妇需坐足二十八天月子,忌见生人、忌动灶火,更遑论张罗宴席。他抬眼望向林家院门方向,只见孔氏正立在门槛内,朝这边微微颔首,眼神沉静如古井,却分明裹着不容回避的郑重。
“好。”他应得干脆,将搪瓷盆塞进豆子怀里,“帮爹把糖水分给干活的叔伯们,一人三口,多一口都不许。”
豆子挺起小胸脯:“遵命!”
李逸转身走向田埂另一头,伍思远正蹲在新翻的垄沟旁,用匕首刮下一块暗褐色泥土,在掌心捻开细看。见李逸走近,他摊开手掌,泥屑簌簌落下:“大人,这土……黏性太强,排水不畅,种玉米怕要烂根。”
“所以才要起高垄。”李逸俯身抓起一把湿土,指腹搓捻间,土粒簌簌散开,露出底下几星银灰色的微光,“你看这沙砾,混着云母碎屑,透气性其实很好。只是表层腐殖土太厚,压住了下层砂质。明日让赵县尉带人把垄沟挖深三寸,再铺一层碎石子——不是为排水,是为引虫。”
伍思远一愣:“引虫?”
“蚯蚓。”李逸直起身,拍掉手心浮土,“它们钻洞松土,粪便是天然肥。待春耕时,这垄沟里蚯蚓密得能掐出油来。”他指向远处秃发部落营地飘来的炊烟,“秃发人的牛羊粪便堆得快齐腰高了,明日派两队人去收,掺着草木灰沤七日,就是最好的基肥。”
伍思远听得入神,忽听田埂上传来一声脆响——林婉不知何时立在那儿,手里捧着只粗陶碗,碗沿磕在青石上,裂开一道细纹。她脸色微白,指尖用力得发青,碗里半碗新蒸的胡萝卜丁正微微晃荡,橙红汁水渗出来,像一小滩凝固的夕阳。
李逸迈步过去,从她僵直的手中接过陶碗。碗壁滚烫,映着他平静的眼:“小婉,怎么起这么早?”
林婉垂着眼睫,睫毛在晨光里颤得厉害,声音却绷得极紧:“三哥说……倩柔嫂子今早醒了,想喝点甜汤。”她抬起眼,眸子清澈得能照见人影,里面没有委屈,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灼热的坦荡,“二哥,我能学接生吗?”
空气骤然安静。远处流民的吆喝声、铁锹刮过冻土的刺啦声、甚至风掠过枯草的沙沙声,全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伍思远悄悄挪开视线,假装专注研究脚边蚂蚁。
李逸没答。他转身走到田垄尽头,指着一丛被霜打得蔫黄的野荠菜:“认得这个吗?”
林婉跟上来,点头:“能吃的,春天摘嫩芽。”
“它根扎得最深。”李逸拔起一株,须根缠着湿润黑土,细韧如丝,“旱年里,别的草都枯死了,它还在往下钻,找地下水。”他抖落根须上的泥,把荠菜塞进林婉手里,“接生不是端碗倒水,是得把自己钉进土里,等一个活生生的人从血里爬出来。你不怕疼,可敢看血?敢摸胎盘?敢在产妇昏死过去时,徒手伸进产道托住卡住的胎头?”
林婉的手指无意识抠进荠菜根须里,指甲缝沁出血丝也不觉。她望着李逸的眼睛,一字一句:“敢。”
李逸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明日辰时,来医馆后院。志琳会教你辨认产褥垫的吸水层数——第一层棉布必须用新织的粗麻,吸水快还不会粘连伤口;第二层填晒干的蒲草绒,蓬松透气;第三层……”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腕上褪色的红绳,“第三层,是你自己绣的平安符。但符纸不能用朱砂,得用紫草汁染的桑皮纸,否则产妇发热时,符灰混着汗液进了伤口,会溃烂。”
林婉猛地抬头,眼眶倏地红了:“二哥……你记得?”
“记得。”李逸转身欲走,衣袖却被人轻轻拽住。林婉仰着脸,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不肯掉,声音轻得像片羽毛:“那……那一年后,我绣一百个平安符给你。”
李逸没回头,只将那只捧着荠菜的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掌心温度透过冻得微僵的皮肤传来:“先学会数清楚一百根脐带打结的圈数。”
晨光渐炽,霜气消尽。李逸走向城墙工地时,身后传来林婉清亮的声音:“二哥!我绣的符……要用紫草汁,桑皮纸!”
他脚步未停,唇角却弯起一道极淡的弧。
工程车旁已聚起二十多个流民壮汉,正围着绞盘啧啧称奇。赵县尉见李逸过来,忙擦着汗迎上:“大人,按您说的,把牛轭改窄了两寸,十六头牛拉起来稳当多了!只是……”他挠挠头,“那绞盘轴心老是发热,抹了猪油还是滋滋响。”
“换铜轴。”李逸蹲下身,手指抚过木质绞盘边缘磨损的刻痕,“去把王金石存的废铜器全收来,熔了铸轴。再削八片薄铜片,夹在轴承两端——叫‘止推环’,防轴向窜动。”他随手捡起根枯枝,在冻土上画出简略剖面图,“铜比木头硬,耐磨,散热也快。等铜轴造好,我再教你们做‘滚动轴承’,用铁珠子代替滑动摩擦……”
话音未落,西边官道扬起滚滚黄尘。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冲来,马背上的信使甲胄歪斜,左臂缠着渗血的麻布,嘶声高喊:“金陵急报!于东海先生亲笔——”
人群轰然分开。李逸疾步上前,接过那封火漆印已碎裂的信笺。拆封时,他瞥见信使袖口露出半截青紫淤痕,像是被粗麻绳反复捆缚勒出的印记。
信纸只有薄薄一页,字迹却力透纸背:
【李贤弟如晤:金陵城破在即,流民围城三月,米价涨至三千文一斗。愚兄遣七船盐货赴安平,半途遭黑风寨劫掠,船毁人亡。唯余幼子于承砚,携《盐政辑要》残卷并三十斤硝石,藏身鹿县南槐树坡猎户家中。贤弟若念旧谊,速遣精锐往援。切记:硝石不可近火,承砚右耳后有朱砂痣,拇指缺半截——乃幼时为护《盐政辑要》被贼人所断。】
信纸末端,一滴干涸的褐斑洇开,像朵凝固的梅花。
李逸捏着信纸的手指节泛白。三十斤硝石——够造多少火药?于承砚拇指残缺,却仍护住《盐政辑要》,那书页里夹着的,怕不只是盐税账册……还有大夏盐矿脉图。
他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工程车沉重的绞盘、田埂上堆成小山的土豆、远处林婉正踮脚把荠菜根须埋进新翻的垄沟……最后落在赵县尉脸上:“赵县尉。”
“在!”
“即刻点齐五十名青鸟卫,备足十日干粮、三十坛烈酒、两百斤粗盐。”李逸声音不高,却像块冰投入沸水,“再调二十辆双轮板车,装满青砖——每块砖缝里,塞三枚铜钱。”
赵县尉一怔:“塞钱?”
“对。”李逸将信纸凑近嘴边,呵出的白气瞬间模糊了于东海的字迹,“鹿县知县贪墨成性,见钱眼开。我们不送礼,只送‘砖’——让他知道,大夏城的砖,是用钱砌出来的。”
他转身走向马厩,脚步沉稳如丈量大地。经过林婉身边时,她正把最后一捧荠菜埋进土里,指尖沾着新鲜的黑泥。李逸停步,解下腰间水囊递过去:“喝口热水。”
林婉仰头灌了一大口,滚烫的水流进喉咙,烫得她眼尾泛红。她抹了把嘴,忽然问:“二哥,硝石……是能炸山的东西吗?”
李逸深深看了她一眼,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轻轻放进她沾泥的掌心。铜钱温润,刻着“永昌通宝”四字,背面却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像是被利器反复刮擦过。
“这是你三哥成亲时,我亲手铸的喜钱。”他声音低沉,“现在,它归你管了。”
林婉攥紧铜钱,指腹摩挲着那道划痕,仿佛握住了某种沉甸甸的契约。远处,工程车巨大的绞盘开始转动,粗壮的麻绳绷成一道笔直的弦,缓缓吊起一块青黑色条石,向着尚未封顶的城墙徐徐升起。石块阴影掠过她眉梢,而她掌心里的铜钱,正悄然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初升的太阳下,折射出一点微小却执拗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