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村正,这位便是从金陵郡城来的徐家二爷!”
“二爷,这位是大荒村的村正,李逸!”
于东海两边都不敢怠慢,语气恭敬得恰到好处,既不失对权贵的敬畏,也未少了对地方主事的尊重。
眼前的李村正虽是穿着随意,外表其貌不扬,徐开却丝毫不敢轻慢,他平日里鲜少露笑,此刻竟眉眼舒展,抬手抱拳拱手,声音轻缓有礼:
“金陵郡徐家徐开,见过李村正!”
李逸含笑躬身还礼,语气温润:
“大荒村村正李逸”
“贵客从金陵郡来,一路跋......
天刚蒙蒙亮,李逸便已起身,推开屋门时,院中青砖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霜。秋深了,晨风裹着寒意钻进袖口,他却只裹了件厚实的棉袍,袖口微卷,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昨夜流民们吃土豆时那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至今还在他耳边回荡——不是为施舍而感激,是为活着有了指望而沸腾。
他踱步至院角水缸前,舀起一瓢清水泼在脸上,冰得一个激灵,神志却愈发清明。墨志琳早已起身,在灶房里熬着温润的红枣小米粥,锅盖边缘微微掀开一条缝,甜香混着谷香氤氲而出。她听见脚步声,侧过头来,发髻松松挽着,一支素银簪斜插其间,眉眼清润如初春溪水:“夫君,今日真要进山?”
“嗯。”李逸接过她递来的粗布巾擦干脸,声音低沉而笃定,“再拖下去,霜降一过,山径结冰,软锰矿若真埋在北坡石缝里,怕是要等来年开春才好挖。”
墨志琳没再劝,只将一碗热粥推到他面前,又从陶罐里舀出两勺腌胡萝卜丁拌进去——橙红脆嫩,衬着金黄米粒,颜色鲜亮得晃眼。她指尖沾着一点酱色,轻轻拂过碗沿:“我让雪儿备好了干粮,豆子也吵着要跟去,说要帮三叔爹找‘会发光的石头’。”
李逸笑了,低头吹了吹热气:“那小子倒是记性好,前日我随口提了句软锰矿粉入釉能烧出紫金釉色,他竟听进去了。”他喝下一口粥,暖意顺着喉管滑下,胃里熨帖得舒展开来,“不过这次不带孩子,山里路险,枯枝断藤多,稍有不慎就易扭伤脚踝。我只带铁牛、乌兰和志远三人。”
话音未落,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乌兰大步跨进来,腰间别着短刀,肩头扛着一杆长柄钩镰,发辫用黑绳束得极紧,额角还沁着细汗,显是刚练完一套擒拿:“二哥!志远哥已在东林口等着了!铁牛那憨货非说要牵两头骡子驮装备,我都拦不住——他说您上次进山带的图纸太厚,怕风吹散了!”
李逸失笑,放下空碗,转身进屋取来一只宽皮囊。囊中不是寻常行囊,而是他亲手缝制的油布夹层包:外层防水,内层分格,左侧是炭笔与硬纸板装订的测绘手札,右侧是火镰、盐粒、干辣椒碎、一小包止血草药粉,最底下一层则压着三枚铜制小齿轮——那是他昨夜挑灯打磨的,预备试制一种可调节张力的绞盘卡榫,若能在山中寻得合适木料,或可当场组装简易滑轮组,用于陡坡运矿。
他背上皮囊出门,正见白雪儿踮着脚往院墙上挂一串晒干的红辣椒,辫梢垂在颈后,像一尾灵动的小鱼。听见动静回头,眼睛亮晶晶的:“三叔爹!你带火镰了吗?我听说山里晚上冷,野狼爱循着人味儿绕圈!”
“带了,还多带了两把。”李逸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头顶,“你在家守好灶膛,志琳姐若累了,你便替她添柴。红薯干昨夜蒸好了,分给大丫和豆子,每人五块,多了不许。”
“知道啦!”白雪儿脆生生应着,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他耳畔,“三叔爹……林婉姐姐今早去西坡菜畦摘洋葱,摘了好久好久,筐子都没满。她蹲那儿,一直盯着村口那条土路看呢。”
李逸脚步微顿,眸光沉了沉,却未作声,只抬手轻轻拍了拍白雪儿肩膀,转身大步出院。
村口已聚起十来人。铁牛果然牵着两头健硕骡子,骡背两侧各绑着一只藤编箩筐,里面塞满麻绳、铁钎、油布、竹筒水囊。伍思远站在一旁,玄色锦袍外罩了件灰鼠皮袄,手中却拎着一只乌木匣子,见李逸来了,忙迎上前,郑重递上:“李村正,这是家父留下的《九州地脉图考》残卷,共三册,原是平阳郡衙秘藏舆图的拓本。其中一册专载矿脉走向,虽已泛黄虫蛀,但老朽亲自补全了缺失页码,又按您此前所言,用朱砂标出了大荒山北麓所有疑似含矿岩层的走向。”
李逸双手接过木匣,入手沉甸甸的,带着旧纸与松烟墨的微涩气息。他并未立刻翻开,只郑重道:“伍公此恩,李逸记下了。待来日大夏城成,这匣子,当置于城史馆首案。”
伍思远摆摆手,眼底却有热意涌动:“李村正何必言谢?老朽半生阅人无数,见过贪官刮地三尺,见过豪强巧取豪夺,却从未见过一人,以一己之智,养活三千流民,教化百户村民,更将荒山瘠土,点化为丰饶沃壤!这匣子若真能助您寻得矿脉,便是它最后的荣光!”
话音未落,忽听远处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众人齐齐转头,只见一骑自西南官道疾驰而来,马身覆着薄汗,骑者竟是王金石!他翻身下马时踉跄了一下,顾不得喘息,一把攥住李逸胳膊,声音嘶哑:“二哥!金陵……金陵于先生派人来了!快马加鞭,今晨刚进安平县界!领头的是于先生长子于承业,带了十二车货,还有……还有三十名匠人!说是奉父命,专程来助您造‘能飞的车’!”
“能飞的车?”铁牛挠着头,一脸茫然。
伍思远却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脱口而出:“莫非是……蒸汽机?!”
李逸瞳孔骤然一缩,心口似被重锤击中——于东海竟真将蒸汽机三字,托付给了儿子亲口道出!他此前只在与于东海密信中,以“以水为媒,焚薪化气,气推轮转”十六字隐晦提及构想,连图纸都未曾寄出半张!于东海竟能凭此十六字,不仅领会其意,更倾尽家财,遣子携匠而来!
他喉结滚动一下,声音却稳如磐石:“人在何处?”
“在县驿歇脚,午后便到!”王金石喘匀了气,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封缄的信,双手呈上,“于公子说,此信须您亲启。另……他还问,您是否还记得去年冬至,您在他府上尝过的那碗‘琥珀冻’?”
李逸指尖触到信封一角,忽觉指尖微麻。
琥珀冻——那是用猪皮与鸡爪文火慢炖七时辰,滤净油脂,凝成澄澈金黄的胶质,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当时于东海笑言:“此物若能久存不化,便似那万古不竭之气,何愁轮轴不转?”
原来,他早已懂了。
李逸未拆信,只将信收入怀中贴身放好,抬头望向远处苍茫山影。北风卷过枯草,发出沙沙轻响,仿佛大地在低语。
“改道。”他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不去北坡,改走西岭断崖。”
乌兰一怔:“西岭?那地方乱石嶙峋,连樵夫都不愿去,更别说找矿!”
“正因无人去,矿脉才未被扰动。”李逸目光如刀,劈开晨雾,“于公子既至,时间便不再是宽裕之物。我需在七日内,寻得可用软锰矿,并带回足够瓷土——蒸汽机汽缸内壁,非高岭土与石英熔炼之瓷不可!”
他顿了顿,望向铁牛:“骡子留下,只带钩镰、铁钎、油布、水囊。志远,烦你速回村,请墨姑娘取她绘工坊新烧的五块试釉瓷片,颜色越杂越好,另取三斤精炼松脂。”
伍思远闻言,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什么,失声道:“瓷片……松脂……您是要做……浮选法?!”
李逸终于颔首,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伍公博闻强识,不愧为前朝工部老吏。不错,若矿石杂质过多,便以松脂为黏剂,瓷片为载体,借山涧活水之力,洗选矿粉——此法虽糙,却最省人力,亦最合眼下之需。”
他翻身上骡,勒缰调头,骡蹄踏碎薄霜,发出细微脆响。
“出发。”
西岭断崖之下,一道隐秘山涧蜿蜒如蛇。涧水清冽刺骨,水底卵石被冲刷得圆润发亮。李逸蹲在涧边,用铁钎撬开一块半埋的赭红色岩层,断面露出暗紫近黑的斑点。他捻起一点粉末,置于舌尖——微涩,略带金属腥气,指尖碾磨,颗粒细腻如尘。
“就是它。”他声音平静,却令身后三人同时屏息。
乌兰迅速解下油布铺开,将岩屑小心扫入;铁牛抡起铁钎,沿着岩层裂缝狠狠凿下,震得碎石簌簌滚落;伍思远则取出炭笔,在手札上飞速勾勒岩层走向与断面纹理,朱砂点染处,赫然是三道交错的暗色脉络。
正午日头斜照,涧水泛起粼粼金光。李逸掬起一捧水,任其从指缝流泻。水珠坠入潭中,漾开一圈圈涟漪,仿佛时光本身在无声扩散。
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近乎自语:“志琳昨夜煮粥时,问我营养二字可有别的叫法。”
乌兰正低头分拣矿石,闻言抬头:“那您怎么说的?”
“我说,若硬要换个名字……”李逸望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目光沉静如古井,“便叫‘命根子’罢。”
水声潺潺,风过林梢。
此时此刻,金陵城内,于承业正立于父亲书房,窗外梧桐叶已染金边。他面前摊开一张素绢,上面是李逸当年手绘的蒸汽机简图——线条凌厉,标注繁复,角落一行小楷墨迹犹新:“气之所至,无坚不摧;力之所聚,万物可驭。”
于东海负手立于窗前,灰白鬓角在斜阳里泛着微光,久久未语。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如金石相击:
“传我令,金陵所有铁器铺、琉璃坊、铸铜局,即日起,全力赶制李逸所需之物。凡有懈怠者,阖族驱逐,永不准入我于氏商会半步。”
“另——”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备礼八抬,内盛江南新贡云锦十二匹、上等松烟墨二十锭、精制坩埚三十只。三日后,随我亲赴大荒村。”
“告诉李逸……”
老人顿了顿,窗外一只归雁掠过长空,鸣声清越。
“他要的,不是一座城。”
“是他想护的,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