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能攻下黎阳,纵使袁绍能撤出汜水关,就近退回冀州的退路亦断。”
“且就算不能攻下黎阳,能使袁军难以及时调船,也能大大延误袁绍所领兵马退回冀州的时间……”
事实上,荀攸这一策本是为了劝...
羊耽指尖一颤,酒液泼洒在案几上,蜿蜒如血痕。
他瞳孔骤缩,喉结上下滚动,却未立时发作——不是不敢,而是惊疑太甚。这声“本初小意”,分明是唤他字而非名,可自他十五岁离洛阳赴渤海,便再无人当面以“本初”相称。袁氏族中长辈早已避讳此字,同辈更无胆僭越;而曹操,向来只唤他“公路”或“袁盟主”,从未逾矩至此。
——除非,这人根本不是曹操。
羊耽眼角余光飞快扫过伞盖之下:青布为顶,竹骨撑架,四角垂着素绢流苏,风过时微微摇曳;案上酒樽两具,青铜所铸,樽腹浮雕云雷纹,与昨日所见分毫不差;连那樽中酒色也如出一辙——琥珀清透,酒气微冽,是洛阳尚坊特供的“兰陵春”。
可对面那人,端坐如松,眉目依旧,唇边笑意却冷得像霜刃刮过冰面。那不是曹操惯有的、带着三分狡黠七分热忱的笑,而是居高临下、洞悉一切的俯视。
羊耽不动声色地将右手缓缓垂落至膝侧,指尖已悄然搭上腰间剑柄。那柄剑,是昨夜他特意命亲卫从库中取出的“青釭仿刃”,虽非真品,却亦是百炼精钢所铸,削铁如泥。他未曾佩于腰外,只以玄色革带缠裹,藏于宽袍大袖之下——既显礼数,又备不测。
“孟德此言何意?”羊耽声音低沉,尾音微扬,似笑非笑,“莫非你我相识十载,竟连彼此表字都记岔了?”
对面那人轻笑一声,竟未否认,反将手中酒樽缓缓提起,对着天光晃了一晃,酒液在日影里泛起碎金般的光。
“记岔?不。”他嗓音忽地一沉,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钉,“是你记错了。”
羊耽脊背一凛,汗毛倒竖。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伞盖外忽有疾风卷过,吹得流苏狂舞,素绢翻飞如白幡。风里夹着一声极短促的哨音,尖锐如裂帛,转瞬即逝。
羊耽心头警铃大作——那是袁军斥候传信的“三叠鹰唳”,专用于紧急示警,寻常只在敌军突袭关隘前一刻才用!
可虎牢关内并无战事,联军营寨更在十里之外……谁在发哨?为何而发?
他猛一抬头,正对上对面那人一双眼。
那双眼,黑沉如古井,却无半点波澜,只静静映着他自己的脸——苍白、紧绷、瞳仁深处掠过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袁本初。”那人忽然开口,直呼其名,再无半分客套,“你可知昨夜寅时三刻,你帐中亲兵张五,曾携一纸密信,潜入西营马厩,塞入第三十七号草料堆底?”
羊耽呼吸一滞。
张五……是他心腹亲兵,随他自渤海而来,忠勇可信。可那草料堆……正是昨夜他命人秘密安置“火油囊”的所在!为防泄密,除他与张五,再无第三人知晓。
“你……如何得知?”羊耽声音干涩。
那人却不答,只将酒樽放下,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
“笃。”
一声轻响,如钟磬余震。
伞盖外,风骤然停了。
流苏静垂,素绢凝滞。
连远处关墙上守卒的咳嗽声、战马的喷鼻声,也都消失了。
死寂。
羊耽额角沁出细汗,手已按在剑柄之上,指节发白。他忽然意识到——这不是赴宴,这是入局。而棋盘,早在他踏出虎牢关那一刻,便已铺开。
“你不是曹操。”羊耽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如砂砾磨过青砖。
对面那人终于笑了。那笑容不再伪饰,不再收敛,而是肆意、锋利、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嘲弄。
“我不是曹操。”他颔首,坦荡承之,“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信不信,此刻你身后那匹‘低头大马’,蹄铁上已钉入三枚淬毒银针?”
羊耽浑身一僵,本能欲回头。
“别动。”那人语调陡然转厉,如刀出鞘,“你若回头,马惊,则你坠鞍;你坠鞍,则我出手——你猜,是你的手快,还是我的刀快?”
羊耽脖颈僵硬,喉结剧烈起伏,却终究没敢回头。
他不敢赌。
——因他忽然想起,昨日曹操辞别时,曾于马臀轻拍三下,动作随意自然,仿佛只是安抚坐骑。当时他只道是寻常之举,如今思来,那三下拍击的位置,恰恰就在马鞍后鞧下方!
而那处,正是钉入蹄铁的方位死角!
一股寒意自尾椎直冲天灵,羊耽额上冷汗涔涔而下,浸湿鬓角。
“你既知我马有异,”他咬牙,声如闷雷,“便该知我此来,绝非孤身。”
“自然不是。”那人淡淡道,“你带了三百甲士,埋伏在八百步外林丘之后;另遣五百弓弩手,伏于东侧断崖;更有千余精骑,列阵于官道两侧,只待你一声令下,便可万箭齐发,踏平此地。”
羊耽瞳孔骤缩——分毫不差!连人数、方位、伏兵番号,皆如亲眼所见!
“你到底是谁?”他声音发颤,再无半分盟主威仪,只余赤裸裸的骇然。
那人却未即答,只缓缓自袖中取出一物。
一枚铜符。
巴掌大小,青绿斑驳,正面镌“河内太守”四字篆文,背面阴刻双螭盘绕,螭目嵌以朱砂,猩红如血。
羊耽如遭雷殛,浑身剧震!
此符……是他幼时随父袁逢赴河内赴任时,其父亲授之物!乃袁氏嫡脉信物,仅存三枚,一在袁逢灵前,一在他贴身锦囊,最后一枚……十年前他初任渤海太守时,曾亲手熔毁,以示与旧日割裂!
“不可能……”他喃喃,“此符早毁……”
“毁?”那人冷笑,“不过是你亲手烧了赝品罢了。”
他指尖轻抚铜符,朱砂螭目似在日光下微微浮动:“真正的‘河内符’,从来不在你身上。它一直在我这里——自你十六岁那年,于洛阳南宫私库偷换诏书,嫁祸宦官张让,借机扳倒司徒杨赐起,它便跟着你了。”
羊耽如堕冰窟,四肢百骸尽被冻住。
那件事……是袁氏最隐秘的污点,连袁术都不知情!当年他年少气盛,为替父争权,暗中勾结十常侍中段珪,伪造尚书台敕令,致使杨赐含冤自尽。事后他焚毁所有证据,连段珪也灭口于洛水之中,尸骨无存!
“你究竟是谁?!”他嘶吼出声,声音撕裂,竟带哭腔。
那人静静望着他,目光如刀,剖开十年浮华,直刺骨髓。
“我是谁?”他缓缓起身,宽袍拂过案几,带翻一只酒樽,琥珀色酒液泼洒如血,“我是你不敢照的镜子,是你不愿认的影子,是你每晚梦回洛阳南宫时,跪在朱雀门前、捧着诏书却不敢拆封的那个少年。”
羊耽踉跄后退半步,脚跟撞上马镫,发出沉闷一响。
“你……胡说!”
“胡说?”那人忽从怀中抽出一卷黄绢,抖手展开——赫然是半幅残诏!绢色陈旧,边缘焦黑,正是被火烧过的痕迹。诏文残缺,却仍可辨“……袁氏子弟,擅改中枢……罪当夷族……”等字!
“此诏,是杨赐死前拼尽最后一口气写就,藏于笏板夹层,由其家仆冒死送出洛阳。”那人声音低沉如雷,“你烧了假诏,却漏了真诏。而我,替你收了它十年。”
羊耽双膝一软,几乎跪倒,却被身后马鞍抵住腰背,强行撑住。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日光刺目,照得他面色惨白如纸,额上青筋暴起,眼中血丝密布。他忽然明白——这人不是来杀他的,也不是来离间的。他是来审判的。用他自己的罪,钉死他自己的魂。
“你……想怎样?”羊耽哑声问。
那人收起黄绢,铜符亦悄然没入袖中,复又坐下,仿佛方才一切不过闲谈。
“不想怎样。”他斟满一杯酒,推至案几中央,“只请你饮下此杯。”
羊耽怔住。
“此酒,名‘忘川’。”那人目光幽深,“饮之,可忘三日之事,如醉如眠,醒来如初。你明日仍可率军攻城,仍可号令诸侯,仍可自称盟主——只要你愿喝。”
羊耽盯着那杯酒,琥珀色液体静静泛光,倒映着他扭曲的脸。
“若我不喝呢?”
“那我便将铜符、黄诏、张五密信、火油囊位置,尽数送至袁术帐中。”那人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刃,“你猜,他得知兄长十年来不仅构陷朝臣、私通阉宦,更在虎牢关内私藏火油欲焚尽联军——会作何反应?”
羊耽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他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凄厉,如夜枭啼哭。
“好……好一个‘忘川’……”他伸手,指尖颤抖着握住酒樽,却未即饮,只仰头看向对方,“可我若饮下,你便真放我走?”
那人颔首:“一诺千金。”
羊耽闭了闭眼,再睁时,眸中已无波澜,唯余死灰。
他仰首,将整杯酒灌入喉中。
酒液辛辣灼喉,入腹却如寒冰贯体,四肢百骸瞬间麻木。他眼前光影扭曲,伞盖、案几、对面那人的脸,皆化作流动的墨色水痕。耳畔嗡鸣大作,似有万马奔腾,又似有金鼓齐鸣……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那人垂眸执壶,为他空置的酒樽,再度斟满。
——满得溢出,沿着樽沿滴落,在案几上洇开一朵小小的、暗红的花。
羊耽栽倒。
没有惊呼,没有挣扎,只是无声无息,如断线木偶般从马上滑落,重重砸在泥地上,溅起微尘。
伞盖下,那人静静看着,直至他呼吸渐沉,胸膛起伏平稳,才缓缓起身,踱至他身侧,蹲下,伸手探向他颈侧脉搏。
跳动沉稳,绵长。
“睡吧,本初。”他低声说,声音竟有几分疲惫,“这一觉,够你忘了所有不该记得的事。”
他直起身,抬手打了个响指。
伞盖外,林丘、断崖、官道两侧,无声无息,涌出数十道黑衣身影,动作迅捷如鬼魅,迅速将羊耽抬上一匹无鞍瘦马,又取来宽大黑氅将其严严裹住,只余一张毫无血色的脸露在外。
为首黑衣人低声道:“主上,袁术亲率两千骑,已至五里外,声称巡查边界,实则……”
“让他来。”那人挥手,语声清冷,“就说袁盟主酒醉失仪,已由曹丞相派人护送回营休养。”
黑衣人领命而去。
那人独自立于伞盖之下,风吹动他衣袂,猎猎如旗。他抬眼望向虎牢关方向——巍峨关城矗立如铁,箭楼森然,旌旗蔽日。
他忽然抬手,自发髻中拔下一枚素银簪,簪头雕作青鸾展翅之形。他凝视片刻,指尖用力,银簪应声而断,一截坠地,一截仍握于掌心。
“青鸾折翼,凤凰涅槃。”他喃喃,将断簪收入袖中,“袁本初,你该醒了。”
日影西斜,暮色渐染。
当袁术铁骑轰然踏破官道烟尘,勒马于伞盖百步之外时,所见唯有曹操一人负手而立,青衫磊落,神色淡然。
袁术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而来,铠甲铿锵,眉宇间怒意翻涌:“孟德!我兄长何在?!”
曹操微微一笑,侧身让开。
黑氅裹身的羊耽,正被两名甲士扶坐在一匹温顺的青骢马上,头颅低垂,气息均匀,似已酣然入梦。
“袁盟主饮醉过甚,幸得在下及时施救。”曹操拱手,神色诚恳,“已命人护送回营,服下醒酒汤,只需安卧一夜,明日必精神焕发,主持攻城大事。”
袁术狐疑地盯了羊耽片刻,见其面色虽白,呼吸却稳,又见那两名甲士腰悬曹军制式环首刀,不似作伪,眉头稍缓。
“当真无碍?”
“千真万确。”曹操含笑,“公路若不信,可随我同去营中探视。”
袁术略一沉吟,终是点头:“好!我亲自护送兄长回营!”
他大步上前,亲自接过缰绳,又解下自己披风,仔细覆在羊耽肩头,动作竟有几分罕见的温柔。
曹操目送二人远去,直至铁骑卷起的烟尘散尽,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转身,走向伞盖下那张空案。
案上,两只酒樽犹在。一只空着,一只满着,酒液静默,映着将沉未沉的夕阳,红得如同凝固的血。
曹操伸指,轻轻抹过那只满樽的边缘,沾了一点琥珀色的酒液,然后凑至唇边,舌尖微舔。
苦。
涩。
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杏仁般的回甘。
他笑了笑,将手指上的酒液,缓缓抹在自己左袖内侧——那里,一道早已结痂的旧疤,正悄然泛起微红。
暮色四合,虎牢关上号角呜咽。
而远在洛阳未央宫偏殿,一名素衣宫人正将一封火漆密信,悄无声息地置于龙案一角。烛火跳跃,映得那火漆印上,赫然是半枚断裂的青鸾衔枝纹。
案后,天子刘协执笔的手顿住,墨汁滴落宣纸,晕开一团浓重的、无法描摹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