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待三路精骑都开始缓缓后撤,羊耽也下了城墙返回到所居住的府邸当中。
不过,荀攸并未离去,反倒像是神游天外似的下意识跟着羊耽回府,甚至主动地接过羊耽解下来的大氅。
羊耽没有提醒,也没有赶...
羊耽喉结一滚,指尖微颤,几乎要将手中酒樽捏碎。那柄八寸刀静静躺在曹操掌心,寒光如霜,刃口在日光下泛着幽蓝冷芒——正是当日袁绍赠予、后又向曹操索要、却被曹操声称“遗失”的那把宝刀!可如今它竟赫然出现在曹操手中,且被这般堂而皇之地亮出,分明是早有筹谋、蓄势待发!
羊耽瞳孔骤缩,金甲之下脊背绷紧如弓弦,腰间佩剑尚未出鞘,一股灼热气流已自丹田翻涌直冲顶门。他不是惧刀,而是惊于这刀出现的时机、方式与背后所裹挟的滔天算计——曹操若真欲杀他,何须此刻示刃?若非为杀,又为何偏在此刻亮出?莫非……此刀根本不在曹操手中,而是早已被调包?抑或……这柄刀,本就是他亲手所铸、命人暗中埋伏于曹操帐中,只待今日一并掀开底牌?
念头电转之间,羊耽目光如钩,死死钉在曹操脸上。后者却面色如常,甚至嘴角还噙着三分醉意三分笑意,将八寸刀轻轻搁在案上,指尖沿着刀脊缓缓一划,发出极轻一声嗡鸣,似龙吟初醒。
“叔稷。”曹操忽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你可知此刀何名?”
羊耽未答,只觉周身空气凝滞如铁,伞盖之下风息全无,连远处战马喷鼻之声都听不真切。
曹操也不等他应声,自顾道:“此刀原无名。我取《诗》‘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之意,私名其曰——‘不可磨’。”
羊耽眉峰一跳。
不可磨?不可磨者,非指刀锋之利,乃喻言语之重、信诺之坚、恩义之深——纵使白圭有瑕尚可磨去,可若君曾许我一诺、赠我一刃、托我一命,此情此义,便再不可削、不可改、不可废!
羊耽心头轰然一震,仿佛被无形巨杵撞中胸口。他忽然忆起十五年前阳翟西苑,少年曹操捧一柄未开锋的短匕跪于阶前,朗声道:“叔稷若肯随我赴冀州,此刃即为你鞘中第一把刀!”彼时袁绍在旁抚掌大笑,颜良文丑列侍两侧,而自己接过匕首,只觉沉甸甸压手,却不知那重量,竟是半生未曾卸下的因果。
“孟德……”羊耽喉头干涩,声音微哑,“你这是……”
“不是逼你。”曹操截断他话,抬眸直视,眼中醉意未散,却有星火灼灼,“是请你记得。”
他指尖轻叩刀脊,三声清越:“第一声,记你我同窗之谊,共读《春秋》,夜论天下,烛泪成行;第二声,记你助我平定兖州黄巾,借粮三万石、兵三千,使我得立足之地;第三声……”他顿了顿,笑意渐敛,眸色沉如古井,“记你当年放我出洛阳,明知我携诏西行,却闭目不问,只遣亲卫护我三十里,直至函谷关外。”
羊耽浑身一震,眼前霎时浮现出那年雪夜——宫墙高耸,朔风割面,自己立于朱雀门外,目送曹操单骑远去,身后是十步一岗的羽林军,身前是陛下密诏与满朝猜忌。他当时未发一言,只解下腰间貂蝉佩玉掷于雪中,任其碎成七瓣。那一夜,他烧尽所有往来书信,却独留曹操手书一封,藏于贴身锦囊,至今未启。
“你……竟还记得?”羊耽嗓音发紧,手指无意识攥住膝上金甲纹路,甲片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记得。”曹操点头,语气平淡如叙家常,“连你烧信时用的是松脂还是柏油,我都记得。柏油燃得慢,烟浓,熏得你右眼三日流泪不止。”
羊耽蓦地怔住,随即低笑出声,笑声里竟带几分哽咽。他抬袖抹过眼角,再抬眼时,眸中已无试探,无戒备,唯余一片澄澈如洗的旧日光影。
就在这刹那,八百步外,袁术猛地攥紧缰绳,指节泛白,厉声喝道:“传令!全军戒备——不,退后五百步!所有人,不得擅动!”
身旁谋士惊问:“公路公,为何?”
袁术死死盯着伞盖之下那两道并坐身影,一字一顿道:“他们……已不是敌我。是故人。”
话音未落,忽见伞盖之下,羊耽竟霍然起身,解下腰间佩剑,“锵”一声掷于案上,剑尖直指曹操鼻尖三寸,却未伤分毫。
曹操纹丝不动,只抬眼望他。
羊耽俯身,伸手探入怀中,众人皆以为他要取什么致命之物,却见他掏出一方素绢——早已泛黄卷边,墨迹斑驳,竟是当年阳翟雅集众人联名题诗的残卷!他指尖抚过最末一行,那里墨色尤新,写着“羊叔稷敬录”,字迹刚劲如铁,却在“稷”字右下角,悄悄添了一枚朱砂小印,形如半枚铜钱,内刻“孟德”二字。
“你看。”羊耽将素绢推至曹操面前,“我从未烧掉它。”
曹操怔住,伸手拈起一角,指尖触到那枚朱砂印,温润微凉。他久久凝视,忽而长叹一声,竟从袖中取出一枚同样大小的铜钱——正面“五铢”,背面却是以极细金线蚀刻的“叔稷”二字。他将铜钱置于素绢之上,两枚印记严丝合缝,仿佛本是一体所铸。
“原来……你早知我藏了这一枚。”曹操喃喃。
“不。”羊耽摇头,目光灼灼,“是我命匠人,按你当年送我那枚旧钱拓样,重铸了三十枚,一一试过,唯此一枚,印痕最深,最像你手泽。”
曹操默然良久,终将铜钱收入掌心,握紧,再摊开时,掌心已沁出薄汗。他端起酒樽,仰首饮尽,喉结滚动如擂鼓。
“叔稷。”他放下空樽,声音低沉却清晰,“若你真愿赴我麾下,我可裂土封侯,授你九锡,设丞相府,开府仪同三司——”
“不必。”羊耽打断他,反手抓起案上八寸刀,刀尖朝天,左手三指并拢,郑重抵于刃脊之上,“我羊叔稷,生为汉臣,死为汉鬼。此刀既名‘不可磨’,便只斩不忠不义之徒,不斩故人,不斩旧约,不斩……你曹孟德。”
曹操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停滞一瞬。
羊耽却已转身,金甲映日,灿若朝阳。他缓步走至伞盖边缘,负手而立,眺望虎牢关方向,声音清越如钟:
“孟德,你且记住——我邀你来,非为结盟,亦非为议和。我是来告诉你:明日寅时,我将亲率三千玄甲,出关迎战。若你愿为大汉擎天之柱,便请率军屯于汜水东岸,截断董卓西归之路;若你仍执迷于私欲霸图,那便随袁本初去吧。但自此之后,你我之间,再无阳翟雅集,再无共饮之约,再无……不可磨之信。”
风起,吹动他披风猎猎作响。
曹操久久伫立,未应一言。直至羊耽翻身上马,金甲铿然作响,勒缰回望,眸光如电:“孟德,你若不来……我亦不怪你。只是那日虎牢关上,我斩下的第一颗人头,必是你帐下督军——夏侯惇。”
言罢,马蹄翻飞,扬尘而去。
八百步外,袁术倒吸一口冷气,袁绍面如死灰,其余诸侯面面相觑,竟无人敢发一语。唯见那伞盖孤悬旷野,案上酒樽犹温,八寸刀横陈如誓,素绢一角在风中微微飘荡,露出底下一行小字:“天地为证,日月为鉴,羊曹之契,永世不渝。”
而此时,虎牢关内,羊耽策马疾驰,金甲未卸,直入演武场。他翻身下马,将八寸刀交予亲卫,自己却走向场边一架蒙尘已久的青铜弩机——那是他三年前亲自督造、却从未启用的“落日”连弩,一次可发十二矢,矢矢淬毒,专破重甲。此刻,他亲手拂去弩机表面浮尘,指尖抚过机括凹槽,忽然低笑一声。
“孟德啊孟德……你以为你亮出八寸刀,便是掀开了最后一张底牌?”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可你怎知,我真正藏了十年的刀……从来不在鞘中,而在你心里。”
他直起身,望向西方天际,云层翻涌,隐有雷声滚动。远处,一支黑甲骑兵正悄然绕过邙山北麓,旗号晦暗,却于风中猎猎展开一角——赤底金篆,仅书二字:**汉相**。
羊耽眸光如刃,劈开沉沉云幕。
他知道,曹操今夜必彻夜难眠。而他自己,亦将彻夜督造三万支箭——箭簇皆以玄铁百炼,箭羽取自东海鹤翎,箭杆则采自终南山千年紫竹。每一支箭尾,都烙着一个微小篆字:“**稷**”。
明日寅时,虎牢关城门洞开,三千玄甲列阵而出。羊耽立于最前,未着金甲,只披素色战袍,腰悬一柄无鞘长剑,剑柄缠着褪色红绸——那是当年曹操赠他的及冠礼。
他仰首,天光乍破云隙,一道金芒直落剑尖,嗡然长鸣。
关外,大地震颤。
不是千军万马奔袭,而是三千铁蹄踏地如鼓,整齐如一,声浪滚滚,竟压过十里惊雷。
羊耽横剑于胸,朗声诵道: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声震云霄,关内关外,万籁俱寂。
唯余剑鸣铮铮,如泣如诉,似在祭奠那早已逝去、却从未被遗忘的——
汉家衣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