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渐暖,建康在经历了几次战乱后,重新回到正轨,街上的士子女郎多了起来,街头巷尾充斥着欢声笑语,有了先前的八九分繁华气象。
这被桓熙视为天下归心的象征,登基如此顺利,让他志得意满,认为桓氏主政天下的时代,到来了。
而更令他欣喜的是,篡位前后,他所付出的代价并不多,至少在他看来,相比皇位根本不值一提。
明面上看,他光向王谧让步,就丢掉了徐兖州和江东沿海,但桓氏取得这些地方,也不过数年而已。
这十几年来,徐州最早是郗氏的地盘,后来被庾氏取得,之后又被氏得到,然后桓温插手,期间郗氏桓氏共学。
郗恢遇刺后,桓熙移镇广陵,全面掌控徐州,距今不过三年,期间当地兵粮都被他征得干干净净,已经剩不下多少油水。
兖州同样如此,之前就是燕国的,后来桓温北伐,走的是兖州一路,算是和王谧合力打下来的。
所以这徐兖二州,都和王谧当初布局北地有很大关系,当时桓温为了打压王谧,平心而论,是没有给王谧足够的补偿的。
而这一切,都被桓温把桓秀嫁给王这招掩盖住了,让外人以为两家是各取所需,合作互利。
但桓氏子弟皆是心知肚明,桓秀虽是桓氏嫡女,但在家族和王谧交恶的当下,价值根本无法和两州实地相比。
和王谧打过交道的人,了解他的性格,即使暂时吃亏,但迟早会连本带利讨回来,
桓温在世时候,尚能压制王谧,如今桓氏再无桓温那般能力和声望,内部又人心不齐,没人愿意和王谧正面冲突。
即使是桓熙手下,最为抵触王谧的桓秘等人,也建议桓熙暂时不要和王谧硬碰硬,毕竟王谧发起疯来,天下没有人能够全身而退。
所以桓熙为了大局,最后还是忍了下来,从得失考量,放弃草草经营了数年的两州之地,换取拿下建康登基的机会,这笔生意还是可以接受的。
唯一让他难受的,是建康背后的扬州,被王谧和桓冲瓜分了大半,只给桓熙留了不到三成地区。
王谧取得了三吴沿海,对此桓熙有喜有忧,忧的是这块地方不仅产粮,还有商路贸易,算是最为富庶的一块。
但他明白,王谧拿的这块,是这几年桓氏欠王谧的利息,以及自己偷袭青州失败,导致广陵被围,签城下之盟的战争赔款。
这点桓熙无话可说,赌博失败,自然要付出代价,何况现在他如愿登上皇位,这点损失对他来说,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而他喜的,是王谧发兵,误打误撞,替他解决了建康官位大饼不够分的问题。
先前他挟持司马奕篡权,得到了江东三吴士族的支持,这大大小小近百个家族,按理说都有从龙之功,按照潜规则,桓熙是必须要给他们回报的。
但另外一方面,建康的士族官员,除了数十人外,绝大部分都没有跟随司马曜离开,这些人被桓熙视作拥护桓楚新朝的忠臣,不仅不能剥夺他们官位,还要给予相应的奖掖和提拔。
这些人加上三吴地区的诸多士族,建康的官位根本不够分,桓熙先前一直在头痛这个问题。
却没想到,王谧出手占了三吴,就意味着要给当地士族安排官职,那就和桓熙无关了。
于是桓熙很是光棍地把对江东士族的许诺赖掉了,对王谧的行为视若无睹,气得江东士族七窍生烟。
王谧打下三吴地区后,没有完全任用当地士族为官,而是从青州学宫和郡县中,调了为数不少的官员,去当地任职。
这无疑分掉了不少位置,三吴士族当即就要联手向王谧抗议讨官,想要恢复从前的秩序。
然而他们奔走了些时日后,却赫然发现,如今三吴士族之间,赫然成了一盘散沙。
这里面分成了好几派,人数最多的,便是当初随着桓熙叛乱,围攻京口的近百个家族。
这一战中,虽然各家族见势不妙,纷纷逃离战场,但多数在战火中大伤元气,声势远不如前。
不仅如此,他们没有料到,王谧趁机攻打三吴,桓熙全程旁观,完全没有发兵救援。
此时这些家族方才醒悟,自己被出卖了。
在愤怒的同时,他们日夜胆战心惊,唯恐王谧记仇,清算他们的事情。
于是这些家族纷纷选择闭门不出,暗地向王谧发信请罪,这种情况下,他们别说联手对抗,还怎么敢想向王谧要官?
而第二波人,则是素来和张玄之及王谧一系交好的部分士族,他们是受益者,根本不担心处境,更不可能和其他人联手去对抗王谧。
而最后一部分,则是王谧重点打击的对象了。
这些包括和孙氏卢氏牵连甚深,通过天师道勾连,先前就暗地和王谧作对的家族势力,而王谧拿下江东后,第一时间就找上了他们。
王谧的行事名义很直白,就是调查和生父王劭死因相关的家族。
在他雷霆手段之下,有七八个家族被牵连,家产被抄没,族中子弟下狱,一夜之间就彻底衰败。
这个数量,是王谧尽量克制的结果,范围几乎能覆盖所有动手的人,又不至于过度牵连扩大。
而最后剩下的,才是无知无畏,联手要挟王谧,要官的少部分家族。
他们本来就处于边缘阶层,所以根本不了解事情的整个经过,所以最初还信心满满,觉得能够让王谧让步。
但随之在他们勾连各个家族过程中,渐渐发现了不对,察觉惹上的人,和先前都不一样,这才开始心虚起来。
王谧虽然没有惯着他们,但也给了一条后路,便是三吴地区的士子,在初步考核合格的情况下,可以去北地为官,尤其是辽东幽州,选拔标准可以适当降低。
三吴是全天下都数得上的富庶地区,子弟们早就习惯了这种奢华生活,如今他们听得去的是北地边境,纷纷打了退堂鼓,选择回家享乐去了。
当然,也有被逼得没有后路的家族,为了搭上王谧的关系,选择送出家族子弟赶赴北地。
对于这些人,王谧还是欢迎的,毕竟对方怎么想,王谧并不在乎,他只要这些人有能力做事,那就够了。
在这种精准分化、重点打击、定向拉拢的手段下,王谧成功将江东士族变成了一盘散沙。
期间也有家族逃往建康,王谧皆不阻拦,让刘裕睁只眼闭只眼放过去。
毕竟对王谧来说,当地越空越好,只有这样,他才有机会将手伸进去。
而他的做法,变相遂了桓熙的意,毕竟双方现在都不想要尸位素餐的拖累,只想要真正有能力做事的人。
随着江东沿海暂时安定,扬州被分成了两块,桓冲桓熙各占一部分,从外人看来,这都属于桓氏了。
但只有身在其中的桓熙,才知道此事之中,桓冲占了多少便宜。
这些日子下来,桓熙越发忌惮桓冲,因为他赫然发现,桓冲也不是没有野心的。
对此桓熙忧心忡忡,以至于除了纳了几百个宫女之外,做其他事情的兴致都没了。
就在他整日茶饭不思的时候,却有好消息传来,桓冲派桓谦桓修入京了。
这对于桓熙无疑是个好消息,虽然他知道对方是来要官的,但至少在明面上,天下人看到的是桓冲向桓熙称臣效忠。
对此桓熙自然要投桃报李,他按照桓冲的请求,封了桓谦为扬州刺史、西中郎将,封桓修为抚军将军。
不仅如此,他还封了桓谦、桓修二人郡王之位,准备用他们冲淡二弟桓济的郡王声望。
桓谦桓修就此一跃成为建康最炙手可热的新贵,每日都有世家大族邀请赴宴,两人就此沉迷其中,乐不思蜀起来。
而且桓熙为了营造比司马氏当政时更轻松的氛围,频繁举办酒宴诗会,一时间建康清谈风气更盛了。
而放弃兖州,回到建康的伊,作为桓氏族中声名最盛的名士,被桓熙任命主持各类宴会,一时间建康内城之中,日夜鼓乐不停,好不热闹。
消息传到京口,王谧看了后,一笑而过,顺手让人把消息抄了一份,给司马曜送去。
这是他的习惯,除了事关保密的军政要事,天下各方传来的消息,王谧都会让人精简归纳,以邸报的形式,送给京口的重要人物。
彼时他并没有承认桓楚的正当性,仍奉司马曜为正统,所以消息自然而然都会抄送给司马曜。
邸报送到司马曜手中时,他正在和武昌公主说着话,看完递给武昌公主,叹道:“改朝换代,有时候并没有想象的那么惊天动地。”
“建康换了谁做主人,似乎没有多少影响。”
武昌公主看完后,说道:“篡位罢了,隐患还没爆发出来。”
“这种没有大义的改朝换代,即使一时压下去,迟早也会出事情。
司马曜笑道:“可能吧,但和我司马氏没关系了。”
“让这些留给该操心的人吧,我现在好不容易过上了清闲日子,说来还要感谢桓熙呢。”
“倒是你,打算和先生如何?”
武昌公主没想到司马曜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慌慌张张道:“什么叫和先生?”
“我和先生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