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晋末芳华 > 第一千一百六十五章 旁观者清
    彼时武昌公主正在喝茶,忽听司马曜没头没脑问起王谧,顿时方寸大乱。
    饶是她性子沉稳,手也不由自主抖了下,茶水洒出几点,泼到了裙子上。
    武昌公主强作镇定,将茶碗放下,出声道:“皇弟,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到临淄好几个月了,除了下船时候,和先生打照面,自此便根本没有相见,更别说其他了吧?”
    司马曜叹了口气,“阿姊,别自己骗自己了。”
    “正因为你过于掩饰,才显得刻意了。”
    “按道理说,身为弟子,和先生多年不见,总该上门拜见,以全礼节才对。”
    “即使没有这层师生关系,都不至于生分至此吧?”
    武昌公主道:“但我是司马氏公主,两方立场不同。”
    “先生虽然救了我们一家,但说到底,迟早是要从皇弟手中拿走皇位的。
    “到时他便是夺司马氏天下之人,以我的立场,岂能和他再有任何牵扯?”
    司马曜失笑道:“阿姊平日聪明,怎么这时候糊涂起来了。”
    “如今司马氏的天下,不是桓熙篡夺的吗?”
    “堂兄已经在建康将司马氏江山禅让出去了,与我何干?”
    “到时候我交给先生的,不过是个没人在意的虚名罢了。”
    “我都无所谓了,阿姊难道觉得将来还能重立大晋不成?”
    “接受现实吧,大晋亡了。”
    “亡国公主不如犬,别看现在地位超然,那是别人给你面子,说不定以后哪个朝代,公主进花楼柳巷都是可能的。”
    武昌公主咬着嘴唇道:“即便如此,我身为皇家儿女,自有皇家尊严。
    “更别说我和他有师徒之分,这是绝对不可能跨越的鸿沟。”
    司马曜摇头道:“这不过是找借口,逃避现实而已。
    “现在阿岁数几何了?”
    “难道今后没有打算吗?”
    武昌公主自嘲道:“打算什么?”
    “以亡国公主的身份?”
    司马曜沉声道:“阿姊,严格来说你已不是公主了。”
    “没必要再挑着司马氏的担子了。”
    “要挑,也是我来挑。”
    “朕,才是最后一位皇帝。”
    武昌公主呆呆坐着,心乱如麻,司马曜的话,彻底否定了她坚持下去的信念根基。
    是啊,大晋都亡了,自己还坚持什么,以什么身份活着?
    她转向司马曜,“将来,皇帝你呢?”
    “准备怎么活下去?”
    司马曜出声道:“大晋虽然亡了,但不代表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小的时候,先生曾经说过,人是有多重身份的。”
    “就像我等,除了身为晋人,还是汉人,这是血脉传承,无法抹杀的。”
    “今后不能以晋人活着,但可以身为汉人,继续做些事情。”
    武昌公主道:“比如?”
    司马曜出声道:“现在汉人最大的心愿,自然是天下一统,重立汉人王朝。”
    “阿姊觉得,建康那位桓楚皇帝,有没有希望?”
    武昌公主轻摇臻首,“我觉得希望不大。”
    “他文治武功,都达不到开国君主的格局境界,只不过是篡位……………”
    她突然醒悟,这话有非议先祖之嫌,便改口道:“他没有任何让人信服的实绩,尤其是面对外族,收复失地这方面,可以说一事无成。”
    “即使篡位,也得拿出扫灭外敌的本事,让天下人信服,在这点上,他远不如先生。”
    “虽然桓氏表面上占据了大半天下,但内部比前大司马在世的时候还乱得多,根本无法统合起来,一致对外。
    “这样下去,我不看好他的前路。”
    司马曜出声道:“既然他不行,那就只有先生了?”
    武昌公主迟疑了一下,“以先生的起点,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比天下任何人都要强太多了。”
    “但他面对的麻烦,在我看来,甚至比桓楚还要多。”
    “他的领地多在北方,如今占了江东沿海,看似得了好处,但战场拉得太长,和好几个劲敌接壤,并不是好事。”
    “只是他兵将凶横,对手谁都不敢先做出头鸟而已。”
    “然而一旦有人壮了胆子动手,其他人必会蠢蠢欲动,在合适的时候入局,群起而攻之。
    “到时先生双拳难敌四手,一个不慎,就会将大好局面彻底葬送。”
    司马曜赞道:“阿姊看得很清楚,我一直觉得,若阿姊是男儿身,比我更加适合做皇帝。”
    “这些话,你不想对先生说吗?”
    武昌公主摇头,“若先生连这点都看不出来,那他断不会走到今天。”
    “他心中有数,根本不需要我这个女流之辈做无谓之言。”
    司马曜坐直身子,认真道:“阿姊,这点上,我和你想法不同。”
    “先生是厉害,但上位者做决策,如果单单依靠自己,一意而行,压力很大,未必事事想得那么全面。
    “身为君主,必须要找些不同的臣子,集思广益,寻找最合适的那条道路,才是为政者能够持续走下去的保证。”
    武昌公主道:“先生手下的官员,皆是才干过人,不比小弟身边之人差了。”
    “我不过是纸上谈兵,根本没有深入了解外面天下,怎么可能强过那些人?”
    司马曜叹道:“阿姊,你刻意避开先生,所以并没有深入了解他身边的情况。”
    “这几个月来,我并没有闲着,前后去了先生府上十几次,通过和先生的交谈,以及观察,发现了一件先生都未必注意到的事情。”
    武昌公主好奇心起来,“什么事情?”
    司马曜笑道:“我是旁观者清,这件事,先生未必察觉到。”
    “我发现,他的书房里,一直以来,几乎全都是女性。”
    “只有他的亲传弟子刘穆之,曾短时期内呆过,但是很快便被派出去独当一面了。”
    “其他时候,最早是他的侍妾青柳,中间是两位鲜卑贵女,而当下侍奉他的两位女子,则分别来自鲜卑和苻秦,其中一位还是苻秦公主。”
    “阿姊以为,先生是怎么想的?”
    武昌公主感觉脸色有些发烫,心道先生什么都好,就是素来好色,我能说什么!
    她咬了咬银牙,“我关心这些做什么,先生道理是一套,私底下又是一套,与我何干?”
    “他将来要是当了皇帝,纳几百个妃子都正常,对于皇家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司马曜说道:“阿姊误会我的意思了。”
    “我是说,当初他建议我组建内阁,简化政事,事实证明,这个方法很有用。”
    “安石他们,从我登基起,就处理了大量繁冗政务,替我分了不少忧,让我能够把精力放到更重要的事情上。”
    “但问题来了,先生主政多年,为什么不采取这种办法?”
    武昌公主下意识道:“可能先生以为,他能力强于他人,亲力亲为更好?”
    司马曜摇头,“确实,先生事无巨细,都要了解,但不代表他不想放权。”
    “现在他青州领地内政,大部分都交给了世子,他本人只做关键决策。”
    “但这更显得他只招女子入书房的奇怪处,毕竟女子再聪明,限于自身经历,她们眼界格局,是远不如安石这些官场老手的。”
    “先生明知如此,为什么不多招揽些老臣助力?”
    武昌公主心中认同,下意识道:“是啊,为什么?”
    司马曜出声道:“我思来想去,做了几个推测,其中我认为最有可能的是,先生的性格,极为多疑。”
    武昌公主立刻否定,“这并不多疑,先生是不轻易相信人,要经历相当深入的了解,才能和对方合作行事。”
    “我觉得这叫谨慎,并不是坏事。”
    司马曜出声道:“就是因为太过谨慎,所以他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一个世家大族出来的男子,而是找那些身份行动受限,无法和外人乃至家族谋利的女子作为帮手。”
    “他这更不是好色,而是因谨慎而产生的孤独,把他和外界隔离了开来。”
    “我很早时就发现,先生是个极为孤独的人,他有很多话,很多想法,怕是从来没有对身边的人说过,即使是最亲近的人。”
    “把人留在身边待久了,想法多少都能被猜出来,而官员中的男子可能会将这些想法带出去,告诉其他人,包括敌人。”
    “而用女子,这种风险便小得多,从这个角度上,先生用这种法子,把自己封闭了起来。”
    武昌公主轻声道:“这都是你的猜测而已。”
    “再说了,即使他真是这样的人,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司马曜认真道:“当然有关。”
    “他最早身边的侍妾青柳,是他最信任的人,如今听说刚分娩不久,相当一段时间内无力帮忙。”
    “而中间两位鲜卑贵女,一是慕容恪女儿,一是前燕公主,虽然同样生产,但再没回到书房,你猜是为什么?”
    武昌公主想了想,说道:“是因为先生和慕容垂交战,牵涉到了两女家人?”
    司马曜点头,“没错,让她们看处理族人的死讯,太过残忍,更容易出问题,所以他又换了人。”
    “现在其中一女是鲜卑段氏,和慕容氏并不合,另外一人是苻秦公主,更加安全。”
    “这么一来,至少在和苻秦翻脸前,先生是可以暂时放心用人的。”
    武昌公主撇了撇嘴,“这十几年了,先生还是喜欢年少的,从没改变过。”
    她都没有察觉,自己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股酸溜溜的味道。
    司马曜脸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桓氏那位嫁给先生时候,年纪也不小了。”
    武昌公主突然微微烦躁起来,“我早说了,先生如何,于我无关!”
    司马曜认真道:“不,我认为,现在先生身边,缺乏一个能顶替那青柳,足够让先生信任的人。”
    “不管是鲜卑还是苻秦人,终归是外胡,哪里有汉人可靠。”
    “而阿姊,就是最为合适的那个。”
    司马曜弯弯绕说了一大通,武昌公主一直没有明白是何用意,直到此刻,方才明白过来。
    她失声道:“小弟的想法,是让我去给先生做文书?”
    “这太荒唐了!”
    司马曜肃然道:“我是认真的。”
    “先生做什么,决定着今后天下走向,而他身边的人,是能影响他的想法的。”
    “先前的人,或多或少都有身份立场的问题,但对阿姊来说,这个问题不存在。”
    “我认为,接下来最适合呆在他身边的,非阿姊莫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