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裕得知江东士族求见,便找来刘穆之,说道:“这些人应该是顶不住了,所以服软了。
“发兵之前,王上有没有和你说,若是遇到这种情况,底线是什么?”
刘穆之回道:“当初我们两个在场,王上不是说过了,交出隐瞒的私田,保留其官方账目上的田地,清查私藏人口就行?”
刘裕头痛道:“我以为王上还另有嘱咐,这个条件,你觉得江东士族会答应吗?”
“清查土地人口,会动摇根基,离散人心的,当初大司马在侨置郡县都推行不下去,更何况是势力盘根错节的江东?”
“他们隐藏的土地人口,可能比官封的还要多,甚至数倍不止,会心甘情愿交出来?”
刘穆之出声道:“正是因为王上知道麻烦,所以才派你我二人来。”
“他让我们便宜行事,给了这么大的自决之权,你怎么还有顾虑?”
“不是因为你行事杀伐果断,王上才派你过来主持吗?”
刘裕头痛道:“要是杀人能解决一切,我早就开杀了!”
“我倒是想将人全部杀光,但要是逼得江东士族狗急跳墙,最后即使打下地盘,只怕也没法管。”
刘穆之沉吟道:“所以得用钝刀子割肉的办法。”
“江东豪族,实力盘根错节,其依仗的根本,还是土地人口。”
“若是直接触动这些核心利益,定会引起他们的警觉,所以我有个想法,从别的方向着手,再循序渐进。”
刘裕见刘穆之模样,知道对方已有腹案,问道:“什么办法?”
刘穆之出声道:“从商行船队着手,让他们以为,王上想要控制的是海路贸易。”
“先把这些家族拉上船,然后让其根据财力出资,就像最早张氏的联合商队一样。”
“但和先前不同的是,这次王上要占据主动权,同时以出资为名,要求各家提供家底账目,以供评估。”
“之后再派人验证,若是不实,再采取举措,便师出有名了。”
刘裕怀疑道:“他们就是不合作又怎么样,王上总不能杀了他们吧?”
刘穆之道:“所以这时候需要你出面做恶人了。”
“你在北面的名声,早就传到这边了,他们应该很怕你。”
“只要找些人下手,杀鸡儆猴,这些家族自然会花钱保命。”
“到时候王上通过商队控制沿海郡县,将其纳入治下,而越王会取扬州西部,两者井水不犯河水。”
“不愿意站队的世家,给他们留着中间给楚王,皆大欢喜。”
刘裕点头道:“这么说,我便心中有些数了。”
“不过若控制沿海,那海盗………………”
刘穆之沉声道:“必须清扫干净。”
“孙氏卢氏的根子,一定要连根拔起,以此削弱天师道实力。”
刘裕出声道:“不能借机彻底铲了天师道?”
刘穆之摇头道:“很难,得罪的人太多。”
“况且天师道除了造反,还做了些有益的事情,若是不分青红皂白,很容易引起士族乃至百姓反感。
“道派这种东西,你灭了天师道,还有佛教,灭了佛教,还有其他淫祀冒出来,是无法彻底禁灭的。”
“最适合的做法,就是用锁链拴着,能时时控制在手里,就算达成目的了。”
“王上说过,有些东西流传数百上千年,自有其存在道理,想要改变,不是一蹴而就的,切勿操之过急。”
刘裕听了,摇头道:“这些弯弯绕的事情,我做不来,明日交给你了。”
刘穆之意外道:“你身为主帅,难道不出面?”
刘裕狞笑道:“这种大好时机,我怎么会浪费在谈判上呢?”
“江东士族既然想谈判,至少要在明面上和天师道叛军划清关系,所以现在孙氏卢氏的战场,不会停靠在吴郡,而是钱塘江出海口外的那些沙洲群岛,乃至更远的地方。”
“他们应该都不会想到,我会在这个时候动手,所以今晚正是出兵的最佳时机。”
“明日你负责和江东士族谈条件,我负责扫灭诸岛海盗!”
刘穆之听了,赞道:“不愧是你,这个时机,确实是对方警惕性最低的时候。”
“海盗为祸甚大,虽然难以根除,但若是能够剿灭大半,之后至少几年之内,沿海会太平许多吧。”
数日之后,刘穆之的信传到青州,王谧看了,心道两人配合,果然是收到了极好的效果。
刘穆之在和江东士族谈判时,刘裕带军急袭会稽郡出海口东面的定海岛,遭遇了藏在岛上的孙恩卢循军海盗。
经过一番大战,孙恩卢军死伤惨重,船队毁坏大半,最后孙恩卢循拼死突围,带着残军,往南面的东阳郡逃走了。
刘裕追了一段,见海盗四处逃散,不好追击,便返回吴郡,趁机占领了沿海港口。
没有孙恩的海盗军支援,当地士族根本无法用私兵组织有效的反抗,只得眼睁睁看着刘裕船队开了进来。
彼时正和刘穆之谈判的士族听了,皆是相顾失色,有人忍不住出声,指责刘穆之边谈判边开战,背信弃义。
对此刘穆之冷声道:“你等搞清楚,这是给你们一个和天师道海盗划清关系的机会。’
“还是说,你们承认之前和海盗有勾结?”
在场的江东士族这才反应过来,他们见事情至此,只得捏着鼻子服软,和刘穆之达成了一系列约定。
事情如此顺利,有些出乎王谧的预料,毕竟江东士族的实力极为庞大,这么多年,连晋朝朝廷都拿他们没有办法。
归根结底,是因为提前做了足够多的准备工作,天时地利人和齐备,才有了让人满意的结果。
最重要的,是王谧军的船队展现出了足够强的压制力,让江东士族素来赖以为傲的水军处处吃瘪,渐渐丧失了勇气。
在王谧水军面前,无论是长江天险,还是沿海海盗,都不再是问题,京口发兵,抵达吴郡要地最快只要一天,这等于让江东士族彻底失去了战略纵深。
其次便是王谧利用黄金,提前抽干了江东士族的存粮,即使他们想要抵抗,粮食储备也无法支持。
京口一战中,很多士族提前逃跑,保存了相当的私兵数目,但在缺粮的当下,这些人反而成了过度消耗粮食的累赘。
在此期间,桓冲的举动,同时传到了王谧处。
得知桓冲用自己给的黄金,去江东买粮后,王谧发现桓冲这种效仿自己的行为,怕是建立在对青州和扬州大量情报工作的基础上。
王谧不得不承认,姜还是老的辣,若是桓冲真有意争霸天下,可能比苻坚慕容垂还难对付。
不过至少现在看来,桓冲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他和王谧默契地瓜分扬州,最终应该还是为后代铺路,自成一系。
若是江东之战收官,桓冲的势力便横跨荆州、江州、扬州三地,成为江南实际上实力最大的一方。
而桓熙虽然占据了建康,但没有在江东拿到任何地盘,其赖以为生的根基仍在江淮。
不过占据了长江下游最为富庶的两岸,桓熙坐稳了长江以南第二把交椅,加上桓氏家主和摄政王的身份,他在篡权的路上,是走得最远的。
而王谧则控制了沿海从吴郡到东阳郡的近千里海岸线,下一步就是往建安郡扩张,最终到达广州交州。
若是能做到这点,王谧就能控制东部沿海的所有商路,打造出庞大的水军舰队势力,对将来是很有好处的。
而江东士族看似表面上去了些面子,但大部分人利益损失并不大,故颇为满意,哪想到王谧将来迟早是要动手的。
而在信中,刘穆之谈到了另外一个问题,就是天师道败退后,大部分都藏了起来,当地治理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东晋皇权不下乡,皇帝和士族共治天下,从郡县到村镇,当地地主的话语权极重。
若是没有限制,这些地方势力,便会为所欲为,而为了寻求庇护和公道,下层平民百姓纷纷加入道派,结社自保。
虽然他们心知肚明,道派中的上层,所谓的真人,都是士族出身,成为道众,其实和成为地主的奴仆私兵,并没有多大区别。
但至少道派之中有道义,士族百姓皆是要遵守的,起码在这点上,还多少有些公平吧?
在这个世道下,下层百姓的愿望,有时候就是这么卑微而朴素,他们有时候要的,只是最基本那一点点尊严而已。
教派恰好填补了这个需求,无论是天师道还是佛教,不管换什么外皮,内里多少都满足了底层百姓的心理需求。
但就像脱离了掌控的士族地主一样,控制道派的人,同样会利用百姓,来达成私人目的,这便是因为没有超越时代的纲领,最终农民起义都会变质的原因。
而刘穆之的信里,就出现了对这种现象的担忧,因为随着天师道让位,先前天师的对手佛教开始占据上风。
随后佛教背靠当地地主,开始出手侵占天师道留下的产业和人口,短短七八日内,双方就爆发了好几次冲突,牵扯到了很多士族百姓。
刘穆之来信报说情况,向王谧请示,该如何处理接下来的地方冲突。
王谧对此也是颇为头痛,想要治理一地,需要一套完善的官吏体系,以及与之相配的人手。
而当下的王谧,无论如何,都是找不到这么多人的。
虽然他已经竭力在青州学宫,培养学生学习官吏之道,但这些人数,远远达不到要求。
这些人即使具备才干,但数目太少,放到江东,没有势力,也很难做成事情。
江东士族之所以暂时向王谧服软,便是看准了这点。
王谧大军不可能一直留在吴郡,离开之后,留下的那点人手根本掌控不了当地,如何治理,不还是他们说了算?